謝青禾按照艾德里克的要求給玫瑰集團送去了數據。
回應他的依舊是助理部，對方的語氣禮貌而感激。
而預知家也在幾日後回了殯儀館，跟艾德里克討論事情。
午後天光沉墜，殯儀館的院落里映出薄薄暮靄。當預知家與艾德里克並肩走出屋子，一道熟悉的身影迎面撲來。
謝青禾一身嶄新的長老服，他三步並作兩步沖到近前，臉上的笑意幾乎要漫出眼眶，喊得響亮又熱切︰
“大小姐！你回來了！”
艾德里克識趣地停住腳步，目光溫和地掃過自家妹妹，隨即開口︰
“時間不早了，我去輪回之門巡邏。”
“注意安全。”
預知家向著艾德里克招手道。
等艾德里克的背影徹底消失在長廊盡頭，門口便只剩兩個人並肩站著。
昏暗天光垂落，將殯儀館的陰影拉得綿長，預知家偏過頭，打量著對方身上那件嶄新長老服，唇角微彎︰
“繼承長老的位置了？”
謝青禾猛點頭，兩只手搓得飛快，眼巴巴地望著她，語氣急切又帶著幾分忐忑︰
“那個……江萊姐，你以前說過要幫我……”
話音未落，預知家便輕輕吹了聲口哨。
哨音在暮色中蕩開，緊接著，一陣猛烈的風聲裹挾著螺旋槳的轟鳴自頭頂傾軋而下。
“嗚————”
謝青禾下意識仰頭，便見一架漆黑色的直升機懸停在數丈高空中，機身上赫然掛著粉紅色玫瑰的標志。
“玫……玫瑰集團？”
他磕磕巴巴地開口道。
謝青禾幾次以家族名義登門拜訪，結果連君雲期的面都沒見到，回回都是助理部招待茶水。玫瑰集團那份若隱若現的神秘感都快在他心里磨出敬畏的老繭了。
預知家微微一笑道︰
“我早就知道你會成為長老，許給你的承諾，以前就準備好了。這飛機是找君雲期借的，走吧！上飛機！”
直升機在空地緩緩降落，旋翼掀起的氣流掃得地上紙錢翻飛。
謝青禾跟著預知家上了飛機，四處張望著里面奢華的玫瑰金裝修，驚嘆道︰
“還得是江萊姐，我之前以家族的名義去找君總談合作，結果根本見不到人……”
預知家淡淡說道︰
“要是很重要的事情，下次報我名，就能見到她了。”
“嗡——”
直升機平穩起飛，機艙內陷入安靜。
無人駕駛的系統沿著預設航線一路穩穩前行，夜色漸漸爬上天際，城市的輪廓自窗下不斷後退，直至淪陷區的炮火痕跡逐漸稀落，取而代之的是整潔的街區與明滅的暖黃燈火。
“嗡——”
飛機緩緩降落在某個別墅區附近，預知家帶著謝青禾從後門沿著一道僻靜小徑穿行而入，天色已徹底暗沉，路燈次第亮起。
最終，他們停在一棟歐式復古裝修的別墅前。
這里已遠離淪陷區許遠，牆體上不見彈孔的痕跡，院子里修剪整齊的灌木叢在燈光中泛著柔和的墨綠色。
一個男子正俯身在花園中修剪一團月季，听見響動，抬眸望了過來。
只一眼，他便愣住了。
“青禾？”
預知家輕輕推了謝青禾一把，少年腳步踉蹌了一下，隨即像終于回過神般，猛撲進父親的懷里，眼圈瞬間紅透︰
“爸爸！”
謝父揉了揉謝青禾的頭發，他微微偏頭望向花園外的白袍身影，無聲地點頭行了一禮，又低頭看向懷里的孩子︰
“是大小姐帶你來的？”
謝青禾胡亂地抹了把眼淚，悶聲悶氣地應道︰
“當初你把我送回家里……家族的地盤好大，里面全是陌生的人。別的小孩都有爸爸媽媽陪著，只有我沒有……我真的好想好想你。”
他在父親懷里抽噎著，整個人蜷縮成一小團，像是想將所有委屈都揉碎了塞進這短暫的依偎里。
謝父長嘆一聲，手掌覆在他後腦輕輕拍了拍，沒有接話。
院子里動靜不小，別墅門內很快有了反應。
門扉吱呀一聲被推開，探出一位和謝父年紀相仿的女人，她目光先落在謝青禾身上，又打量了一眼他通紅的眼眶和皺巴巴的衣袍︰
“老謝，這是……”
她走近兩步，看了少年一眼，又問︰
“你前妻的孩子？”
兩人都是各自經歷失敗婚姻後重組家庭，謝父和她的過往彼此都清楚，因而她見謝青禾的到來並無太多驚訝。
“是，年紀小，實在想父母了，族里的人帶他過來看看。”
謝父的聲音里帶著些澀意。
女人沒再多問，溫和地說了句︰
“你們敘舊，我去輔導謝妍和謝宴的功課了。”
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後，那串陌生的名字卻如同釘子一樣釘進謝青禾的耳朵里。
他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下去，聲音里透出惶恐︰
“爸爸，你是不是……有新的小孩了？”
謝父沉默了片刻，聲音帶著沉沉的愧疚︰
“孩子，我已經隱退到這個普通社會，重新安了家。以後……你不要再來見我了。普通社會的環境對天賦者不好，而且……”
之後的話謝青禾已听不太真了，只覺得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水，那些聲音模糊又遙遠。
眼淚從眼底大片大片地涌出來，順著臉頰滾落，打濕了那件嶄新的長老服前襟。
他到底還是個孩子，哪怕穿上了長老的袍子，骨子里也還是那個會在夜里偷偷想家的少年。
謝青禾抽噎得像風中的落葉，聲音破碎︰
“那……那媽媽呢？”
謝父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道︰
“當初離婚的時候，家族給了你媽媽八億的分手費，條件是再也不許來見你，否則資金凍結。她如今……日子過得很好，包了好幾個男模，成日逍遙快活。我猜……她大約也不想見到你。”
最後那句話落下去，謝青禾終于失聲痛哭起來。
謝父站在原地看著他，沉默得像一尊石像。
預知家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她看向謝父道︰
“決定好要留下了？”
謝父點了點頭。
預知家望著他，那些未來如同水中倒影，晃動不休。她提醒道︰
“輪回家族有不少暗地里的憎恨者。你離開了家族，怕是要被他們盯上。”
謝父目光垂了垂，落在花圃中的月季花上︰
“我會好好思考的。”
預知家沒再多言。
她轉身走了兩步，一把揪住哭得抽抽嗒嗒的謝青禾的衣領，像拎一只濕答答的貓，直接把他塞回了直升機艙。
少年的長老袍已經被淚水浸得皺巴巴一片，他壓著哭聲卻止不住抽噎，斷斷續續地哽咽道︰
“為什麼會這樣……爸爸媽媽都不要我了。我好討厭那兩個姓謝的小孩……是他們搶走了我爸爸。”
直升機緩緩升空，窗外的燈光漸遠漸小。
預知家安慰道︰
“你父親選擇了自己的人生，你也要向前看。都是當長老的人了，怎麼還哭哭啼啼的。”
這話說得太過理智，反倒像踩在少年傷口上碾了一圈，謝青禾的哭聲頓時拔高了一截，淚水糊了一臉。
預知家皺了皺眉，索性下了一劑猛藥︰
“再哭下去，回去少族長覺得你擔不得長老之位，興許就把你逐出家族了。”
她清楚自家哥哥性子溫柔，並不會做這種事情，但謝青禾不知道。
小少年被這一句話釘在原地，哭聲漸漸低了下去，只剩零星的抽噎。他抬手胡亂擦了把臉，兩眼又紅又腫，聲音悶悶的，帶著未褪盡的委屈︰
“那我……不哭了。少族長和江萊姐不要趕我走，我現在……只有家族了。”
他說這話時，淚水還掛在睫毛上，可眼神卻從先前的迷茫一點點凝實了起來。
他又重新呢喃了一遍︰
“我……只有家族了。”
預知家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
“是啊，謝青禾，你只有家族了。所以未來，獻上你全部的忠誠，為輪回家族拼盡一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