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天还黑着。
青山镇的雾气比昨天更浓。早点铺子的灯是最先亮起来的,蒸笼的白气混在雾里,半条街都看不真切。
霍庭在指挥车里坐了一夜。
大屏上搜索地图还停在昨天的最终状态,通讯频道安静了大半夜,偶尔传来几声杂音。
参谋端了杯热茶进来,霍庭接过来搁在控制台上。
“老人排查方案,各团确认了没有?”
“确认了。三个团各自统计辖区内的老人数量,逐一接触拍照,走公安系统人脸识别接口,比对户籍信息。”
“今天之内必须全部过一遍。”
“是!”
参谋转身去传令,霍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模糊的晨雾里。
各团陆续回复确认。
墨子辰:北片居民区常住及流动老人共计三十七人,已分配到六个小队,逐人排查。
萧锐:南片商铺街老人约二十人,流动的不算少,已在编组。
贺长渊:镇中心农贸市场及周边老人最多,初步统计约五十人以上,正在细化名单。
霍庭放下茶杯:“六点整,开始行动。”
六点的时候,三条主街上只有环卫工人在扫地上的落叶,菜市场最早的一批摊贩开始搬货。穿制服的兵们已经散进了街巷,今天的步伐比昨天更慢,眼神更细。
每队都带了手持终端,内置公安系统的人脸识别接口,拍照上传,三秒出结果。没有终端的小队,用通讯兵的对讲机口述特征,由指挥车统一录入比对。
规矩很简单:假装拍街景、拍商铺、拍路牌,趁人不注意把人脸框进去就行。拍了上传,等结果,核对无误再往下走。
南片商铺街,七点出头。
铺子一家家开了,卷帘门哗啦啦往上卷,老板们搬出货物往门口一摆,卖包子的蒸笼冒着白气,豆浆机嗡嗡地转,空气里混着油条和豆浆的味道。
萧锐带着小队从南片最东头的巷子往西推,六个人,一人一台终端。
“今天所有老人,看到就拍,别漏。”萧锐边走边说,“拍了上传等结果,别直接上前盘问,别惊着人家。”
第一个,南二巷口卖早点的张大妈,六十多岁,围着油渍斑斑的围裙在炸油条,手法麻利得很。萧锐走到铺子前买了根油条,趁找零的功夫终端咔了一声,照片上传。
三秒,结果回来了:张桂芬,六十三岁,本地户籍,南二巷12号,经营早点铺二十一年。信息吻合。
“走。”
第二个,南四巷修鞋的李大爷,七十出头,坐在铺子门口纳鞋底,老花镜架在鼻梁上。萧锐走过去问了句“大爷,修双鞋多少钱”,趁他抬头搭话的时候拍了照。
结果:李德贵,七十一岁,本地户籍,南四巷8号,修鞋铺经营三十余年。吻合。
第三个,南五巷棋牌室门口看人下棋的几个老头,挨个拍了,全对得上,全是镇上的老住户。
萧锐一路往西推,排查了十来个老人,终端屏幕上一溜绿色“已核实”。
他站在南七巷和主街的交口,把终端翻了翻,手指划过那排绿色的名字。
真就全是本镇居民。
正要走,余光扫到路沿石上蹲着个人。
南七巷口,一个老大爷蹲在墙根底下,面前放了个白底蓝边的搪瓷杯,杯口豁了一块,里头垫着两张一块的纸币,几个硬币散在杯底。
大爷穿着件褪了色的军绿棉袄,袖口磨出毛边,头上扣了顶灰不溜秋的线帽,把大半张脸都遮了,只露出花白的胡茬和一双没什么神的眼睛。整个人缩成一团,佝偻得厉害,肩膀塌着,两只手揣在袖筒里。
这种路边蹲着要饭的老人,南片街面上不少见,天冷了就出来,天黑了就走,谁也不会多看第二眼。
萧锐都已经把终端举起来了,最后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算了。
看着就是个普通要饭的,没必要逐个拍,耽误时间。
他从兜里摸出两块钱,弯腰丢进大爷面前的搪瓷杯子里。
大爷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萧锐,目光没什么焦点,沙哑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谢……谢谢……”
萧锐点了下头,带着小队继续往西走了。
身后,大爷又低下头,缩回了原来的姿势,搪瓷杯安安静静地搁在脚边。
弹幕——
【萧团长真有爱心,还给老人家捐钱!哈哈哈!】
【两块钱也是心意!】
【这大爷看着怪可怜的!】
【萧团长。你倒是拍个照啊!今天不是重点查老人吗?】
萧锐走出二十来步,下意识回头扫了一眼,随后收回目光,继续走了。
北片,一团。
墨子辰把三十七个老人分到六个小队,每个小队负责一片区域。
今天换了个路子:小队以巡逻的姿态走巷子,遇到老人就自然地搭话,“大爷您早”“大娘买菜呢”,趁说话的间隙拍照上传。
周铮带的小队负责北三巷到北五巷,昨天搜过的区域,住户都混了个面熟。
“张大爷,又见面了,”周铮笑着跟巷口晒太阳的老人打招呼,“我们还在做演习呢,配合登个记呗。”
“登就登呗,我这老脸有什么好登的。”张大爷摆摆手,由着他们拍了。
照片上传:张福来,六十八岁,本地户籍,北三巷5号,退休工人。吻合。
宋磊在旁边翻终端,一个个对:“这个也对了,那个也对……全是镇上的老人,户籍信息清清楚楚。”
陈野牵着警犬走在巷子里,德牧今天状态不错,鼻头贴着地一路嗅,走到每一个老人跟前都绕一圈闻闻,但跟昨天一样,没有锁定,没有示警,连疑似反应都没有。
“警犬对所有老人都没有异常反应,”陈野汇报道,“包括昨天那个捡瓶子的,今天在北六巷又看见了,蹲在路边。警犬路过他旁边也没叫。”
周铮想了一下:“那就不是。警犬不会漏的。”
宋磊点头:“人脸识别也查了,北片三十七个老人全部有户籍信息,对得上,没一个异常。”
一上午,北片排查完毕。
镇中心,三团。
贺长渊这边老人最多,农贸市场周围一圈加上广场、停车场、物流园,走一趟能碰上四五十个。
他没分小队,自己带着副团一个一个的过。
菜市场卖豆腐的刘大婶,六十多岁,卖了半辈子豆腐,拍了照,信息吻合。
广场上打太极的王大爷,七十五岁,退休教师,也对得上。
物流园看门的赵大爷,七十出头,信息无误。
公共厕所旁边扫地的老吴头,六十六岁,镇上环卫站的临时工,查得到登记记录。
一个上午,七十一人全部核实,无一异常。
中午,指挥车。
三个团的排查结果陆续汇总到大屏上。
北片,三十七人,全部核实通过。
南片,二十二人,全部核实通过。
镇中心,七十一人,全部核实通过。
一百三十个老人。每一个都有户籍信息,每一个都能查到真实身份,没有一个对不上。人脸识别系统给出的结论是:与公安数据库中的记录完全匹配,无伪造痕迹,无冒用嫌疑。
参谋看着屏幕上齐刷刷的绿色列表,犹豫了一下:“旅长,老人这条线……”
霍庭靠回座椅,端起那杯早就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老人这条线先放一放。重新调整,所有年龄段全覆盖,不要只盯老人了。镇子上每个人流量大的区域重新过一遍,重点查旅馆、网吧、出租屋这些可以短期落脚的地方。”
参谋应声,转身去传令。
霍庭的判断被事实推翻了。一百三十个老人,全查了,也全过了,连一个疑似都没有。
他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傍晚六点,第二天搜索结束。
各团汇报:全天搜索完毕,未发现目标。
直播间弹幕——
【两天了!!!还是没找到!!!】
【人脸识别都过了,所有老人都有真实身份,没一个是教官……】
【那就奇怪了,她能去哪?】
【三千人把镇子翻了两遍……我开始觉得教官可能根本不是靠躲的。】
【不躲能靠什么?大摇大摆走在街上?不能吧?】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指挥车里安静得只剩通讯频道的杂音。
霍庭坐在大屏前,屏幕上青山镇的灯又亮了,跟昨晚零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