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停稳的时候,云萱已经在通讯器上点了“开启画面”。
直播间的黑屏一闪,画面亮了。
镜头从车窗望出去,一片遮天蔽日的密林铺在眼前,树冠层层叠叠,枝叶浓得几乎不透光,远处山脊隐在雾气里。
近处的草丛半人高,藤蔓从树根爬到树腰,整片丛林仿佛活了过来,安静地等着人走进去。
画面清晰得能看见叶片上的水珠。
弹幕瞬间炸了。
【画面开了!!终于能看见了!!这画质是真实存在的吗??我感觉我就坐在车里面!!】
【这丛林看着就好凶险啊,那片雾里面藏着什么根本看不清……】
【七天的丛林野训只带绳和匕首,我光看着就腿软了,兵哥们自求多福吧】
车门打开,云萱第一个跳下来,战靴踩在碎石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踩到地面的第一感觉是踏实。
这片林子地形复杂、植被密、水源充足,够这群兵崽子喝一壶的。
三千多人依次下车,背包上肩,队列整齐。
墨子辰带着一团站到了最左边,二团三团依次排开,陆漫抱着记录板站在队列末尾,笔已经拿在手里了。
她刚才在车上补了今天的记录框架,把“可能出现的违规行为”列了整整一栏,现在看这群兵一个个背着包规规矩矩的样子,总觉得自己列少了。
霍庭从第三辆车上下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朝参谋摆了摆手,说道:“行了,人送到了,咱们回去吧。”
几个参谋点头,转身准备上车。
“等一下。”云萱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
霍庭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他当了这么多年旅长,直觉告诉他,这三个字后面准没好事。
云萱双手插在裤兜里,歪头看着他们,笑嘻嘻的道:“诸位,来都来了,就别走了呗。一块练。”
旅长和参谋平时坐办公室坐太久了,正好借这个机会活动活动筋骨。
霍庭笑不出来了,他看着云萱,又看了看那片密林,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呔!
他就知道。
刚才在车上他还在琢磨,这趟跟来会不会被拉下水,结果真让他猜中了。
“我就不该来。”霍庭摇头叹息道。
云萱没给他们犹豫的机会,朝司机们摆了摆手说道:“车开回去,七天后来接。”
大巴依次调头,沿着来路驶离。尘土扬了一阵就散了,剩下三千多号人站在丛林边缘,和越来越远的车尾灯。
旁边一个参谋嘴角抽了一下,小声问道:“旅长,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霍庭瞪了他一眼,反问道:“你觉得呢?”
车都开走了,往哪跑?
两条腿跑回去?
参谋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远去的车队,默默计算从这里步行回营区的距离,算完之后更沉默了。
霍庭认命地站进了队列,参谋也跟着,几个中年人的脸上写满了“我为什么要在场”。
【哈哈哈哈哈哈旅长是来送人的结果把自己送进去了!!】
【“我就不该来”哈哈哈哈哈哈这绝对是他这辈子最诚实的一句话!!】
【参谋还在算步行回去多远,哈哈哈哈别算了叔,你算出来只会更绝望!!】
【来都来了这四个字果然是全国统一的绑票用语!!】
云萱走到队列前方,转身面朝全旅,不容置疑道:“我身为你们的教官,今天亲自带着你们走进这片丛林。”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全场安静得只剩风吹草叶的沙沙声。
“七天。活着走出来。”
【七天活着走出来……就这一句,多余的废话一个字都没有!!】
【她说这话不像在训话像在下军令状!我隔着屏幕都觉得后脖子发凉!!】
这片丛林她勘察过,有毒蛇、有沼泽、有断崖,七天不是随便说的数字。
“至于未知的危险,有我挡在你们身前。你们只要活着出来就行。”她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嘴角一挑,说道“其他的,交给我。”
【交给我!!就三个字!!我一个男的听了都想喊她一声姐!!】
【这才叫护犊子!!出事先问老子!!老子给你们兜底!!】
【这群兵崽子是上辈子烧了多少高香摊上这么个教官?】
三千多号人,站在那里的眼神都变了。从紧张变成笃定,从忐忑变成踏实。
因为教官说她会挡在前面,他们就信。
他们见过教官拿刀划自己胳膊给全旅示范灵泉水功效。
他们的教官永远不会骗他们。
云萱收回视线,转身走向丛林。
“跟上。”
她走进草丛,顺手拔出腿侧的匕首。
半人高的草拦在路中间,她抬手就是两刀,草叶纷飞,硬生生劈出一条通道。
走了几步,前方一棵倒伏的枯树横在路中,她一脚踩上去,身体轻飘飘地跃过去,落地无声,回头扫了一眼身后。
“走快点。”
墨子辰紧跟在她身后,目光始终落在她背上。
她开路的时候他一直在看她的手。
匕首握得很稳,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利落。
越是这样,他心里越不是滋味。
三千多人依次踏进丛林,脚步声、背包碰撞声、树枝断裂声混在一起,惊起几只林间飞鸟。
【好家伙两刀劈出一条路!!这他妈才叫开路!!不是走前面就叫开路的!!】
【那个跳枯树的动作轻得跟猫一样,她到底有多能打?!!】
【墨团长你的眼珠子是不是粘她背上了?从上车到现在就没挪开过!!】
【他在心疼吧,教官手上那几道血痕他肯定看见了!!】
丛林里的光线暗了下去。
树冠遮住了大半的天,空气开始变得潮湿闷热,脚下是松软的腐叶和盘错的树根。
腐烂的木头、湿泥、野草,还有不知名的花香混在一起,闻久了有点头晕。
云萱一路清障开路,哪里有坑洼,哪里有断枝,哪里有蛇虫出没的痕迹,她扫一眼就知道,随手就给处理了。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队伍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
溪水从旁边流过,三面有遮挡,一侧临水,适合扎营。
“就地扎营,各团各营按区域分散,不要离我太远。”
三千多人迅速散开。
打水的打水、查看地形的查看地形,还有人用背包绳搭简易庇护所。
墨子辰带着一团在空地左侧落脚。
周铮领着人去溪边取水,宋磊在搭绳结,陈野蹲在树根旁边,盯着地上一排蚂蚁出神。
陆漫找了个略高的位置盘腿坐下,记录板摊在膝盖上,手上的笔动得飞快。
她在最上方加了一行字:教官开路,两刀劈草丛,动作利落,跳枯树落地无声!
霍庭坐在一棵大树下,抱着胳膊,表情还是那副“我不该来”的样子,身体却很诚实地在观察周围环境。
他年轻时也参加过丛林训练,不过,那都是军校时期的事了,毕业之后没再进过林子。
今天重新坐在这片腐叶堆上,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觉得丢脸,一方面又有点久违的兴奋。
参谋们在旁边低声讨论如果真遇到危险旅长能不能跑得过他们。
霍庭听见了,假装没听见。
时间过去了大概一个半小时。
空地右侧的灌木丛里,几个二团的兵围在一起。
他们的表情云萱太熟了。
每次有人要犯错之前都是这个表情。
他们抓到了一只兔子。
灰褐色的野兔被背包绳绑着后腿,还在挣扎,整个抖得不行。
几个兵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其中一个咽了口口水,从兜里掏出火柴。
他在脑子里已经过了三遍烤兔肉的画面了,金黄酥脆,油脂往下滴,咬一口满嘴留香。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烤了吧,饿了。”
“行,生火。”
干树枝架起来,枯叶塞在底下,火柴一划,火苗舔上了柴枝,噼啪作响。
烟升起来了,细细的一缕,在密林间笔直地往上窜。
那缕烟在林梢以上的高度能飘出去好几里地,等于在头上立了个信号塔。
兔子被架在火上,油脂滴落,发出滋滋的声响。
那股烤肉的香味在潮湿的林间空气里扩散开来,飘出去老远。
几个兵蹲在火堆旁,一边翻着兔子一边搓手,脸上全是期待。
云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们身后,也跟着蹲在了火堆旁边。
她歪着头看着那只烤了一半的兔子,调笑道:“诸位,可是猴子派来的卧底?”
她蹲下来的时候没发出任何动静。那几个兵闻到香味的时候还在咽口水,下一秒就听见耳边有人说话,吓得差点一头栽进火里。
几个兵面面相觑。
猴子?
什么猴子?
云萱一人给了一脚,又快又准的踹在每个人小腿上,几个兵直接被踹了个踉跄。
她踹的位置是腿肚子,疼,但不会伤筋动骨,专门用来让人长记性的位置。
【完犊子了!哈哈哈哈哈!!!烤兔子被抓现行了!!】
【“猴子派来的卧底”哈哈哈哈哈哈!!教官你这骂人的词怎么这么多?!】
【全程面带微笑脚下往死里踹!!这反差可还行?!!】
【这几个兵叫的比兔子还惨!!】
几个兵稳住身形,还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一脸茫然地看着云萱。
腿肚子火辣辣地疼,脑子里一片空白。
云萱站起来,指着那缕还在升腾的烟,压着火气说道:“战场之上,一缕烟就是一个精准的定位。”
全场安静了。
周围原本在忙活的兵也停了下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缕还在飘的青烟和那个站在火堆旁边的教官身上。
云萱看了一眼火堆和那几个兵,她知道他们不是故意的。
他们是真不知道。
不知道就教,教了还犯再罚也不迟。
“给你们火柴,是让你们在撤退之时、消灭完所有敌军、确保身边没有任何危险之时,给无人机报位置用的。”她无奈扶额道,“不是给你们烤肉用的。”
【我靠!火柴是报位置用的?我活了二十年第一次知道!】
【等于说战场上点堆火就是给敌人发定位,跟找死没区别。】
【教官这是在教他们保命,不是不让吃,是怎么活着吃!】
云萱扫了一眼那几个兵。
今天不把话说重点,明天他们可能就因为这缕烟丢了命。
“怎么,来旅游来了?还来露营来了?嗯?”她看着那只被烤了一半的兔子,厉声呵斥道,“以后出了任务,饿了逮只兔子,把火一生。怎么?嫌自己死得不够快?还是嫌队友死得不够多?”
最后这句话说完,她脚下也没闲着,抬脚踩进了火堆里,战靴一碾,火苗熄灭,青烟散尽,只剩下一堆黑灰和半截烧焦的枯枝。
鞋底踩在还烫着的木炭上发出滋的一声,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几个兵站在原地,脸色涨红,大气都不敢喘。
腿肚子还疼着,脑子倒是清醒了。
他们想明白了点火的话那缕烟能飘多远,想明白了自己刚才干了什么蠢事。
周围围过来的兵也沉默了,每个人都在心里过了一遍自己刚才有没有犯类似的错误。
墨子辰站在人群外围,喉结动了一下。
她见过太多人因为一缕烟送了命。
过了好一会儿,其中一个兵呐呐的问:“教官,那……那怎么吃?”
他问得很小心。
他是真想知道,并没有跟教官抬杠的意思。
云萱伸手,从旁边一个兵的手里顺走了匕首。
那个兵还没反应过来,匕首就已经到了云萱手上了。
云萱拿着匕首蹲下来划开兔子的皮肉,鲜血顺着指缝滴在腐叶上。
她从兔子身上割下一片薄薄的肉,直接塞进了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生兔肉的味道没什么好形容的,就是腥,嚼久了会有点甜。
吃下去之后胃会抗议,不过,习惯了就好。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墨子辰的心像是被人捏了一把。
割肉、塞嘴里、嚼、咽,行云流水。
这十秒里包含多少次生吃,他算不出来。
她生吃兔子肉的时候,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意味着她习惯了。
在那些他没有陪着她的岁月里,她可能蹲在某片更荒更冷的林子里,靠生吃活物撑过了无数个日夜。
这个画面一旦出现在脑子里,就再也赶不走。
墨子辰别开视线,整个人绷得死紧。
云萱把匕首随手插回旁边那个兵的腿侧刀鞘里,擦了擦手上的血。
“怎么,还需要我教你们?”
全场鸦雀无声。
【卧槽真吃了??生肉啊!!带血的!!直接往嘴里塞??】
【切下来到咽下去十秒都用不了……这手法太利索了看得我牙酸。】
【“怎么还需要我教你们”,她这个语气……我隔着屏幕都替那群兵捏把汗……这教官是来真的啊!!】
墨子辰回过头,重新看向她。
云萱靠在旁边一棵树上,看着围过来的兵。
她的手背刚才开路时被草叶划了两道痕,她随手就蹭在裤腿上。
这种小伤口她从来不管,反正灵泉水喝了,过两天自己就没了。
墨子辰走过去,从自己背包侧袋里抽出一块干净的布,伸手拉过她的手,把那两道血痕仔细地擦掉了。
擦到手背的时候他看清了那两道痕。不深,但够长,从食指根部一直划到手腕,是被那种带锯齿的草叶刮的。
云萱本来想说“这点小伤不用擦”,但看自家男人低着头擦得那么认真,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
墨子辰擦完,把布塞回背包,在旁边靠了下来,和她肩膀挨着肩膀,让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归零。
【你们看墨团长那个动作!拉过来就擦,熟练得跟本能反应一样!!这俩人平时没少这样吧??】
【我磕到了!!!这一对怎么回事啊从昨天怼天怼地到今天擦血靠肩膀,画风转得也太快了吧我还没缓过来!!】
【云教官你是什么人设啊?生吃兔子肉的是你,被老公擦个手就乖乖闭嘴的也是你??这反差谁扛得住啊?!】
沉默了大概一分钟。
周铮动了。
他走上前从兔子身上割了一片肉,看了两秒,闭着眼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
生兔肉的腥味直冲天灵盖,他差点吐出来,硬是靠意志力咽下去了。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却还是嘴硬道:“还行。”
说完感觉自己这辈子都不想吃兔肉了,熟的也不想。
紧接着就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慢慢地,越来越多的人走上前,割生肉吃。
有的人吃完沉默半天,最后来一句“比饿着强”。
还有人在咽下去之后说了句:“老子这辈子再也不想吃兔子了。”
旁边的人笑了一声,然后又沉默了。
云萱靠在树上冷眼看着,没说话,嘴角悄悄地勾了一下。
这群兵崽子比她想的要争气得多。
墨子辰的目光从那些兵身上挪开,又落在云萱的侧脸上,她在看那些兵硬着头皮吃生肉的时候,心里是松了一口气的。
最难教的不是技巧,是克服本能。
他们做到了。
林间的光暗了下来,树冠把天光切碎成零星的碎片,落在那堆黑灰旁边,也落在一片一片被割开的兔肉上。
云萱靠着树,看着那些年轻的兵硬着头皮往嘴里塞生肉。
该教的都教了,剩下的就看他们自己了。
墨子辰靠在她旁边,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