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她的目光停在了一个兵的身边。
营地边缘那截枯木上坐着的那个兵，手里拿着个铝水壶，正低着头用拇指抹壶身上的泥，抹得很慢。壶身坑坑洼洼的，壶嘴磨得发亮，背带是根起了毛的旧绳，中间还打了两个结。
云萱站起来走过去。
那兵姓赵，一等卫卒，刚满二十。看见教官过来，拎着水壶就想站起来，被云萱一把按回枯木上。
“坐着。”
她拿起那个壶，在手里转了一圈。
壶底有道裂痕，焊过，焊疤歪歪扭扭的，壶嘴的边沿被磨得光滑发亮。她在手里掂了掂，拇指摩过那道焊疤。
“这是你们喝水用的壶？”云萱问道。
“是……爸爸给的。”赵卫卒不好意思的挠头道，“我当兵之前，他塞到我手里的，说这个壶很好用，他用了好几年都没坏。”
云萱没说话，她把壶翻过来又看了一遍，放回赵卫卒手里。
“我去看看其他人。”
第二个兵的水壶是铁皮的，壶盖拧不紧，一晃就漏。
第三个掉了半边漆，壶身上刻了个歪歪扭扭的字，看不清是什么。
第四个壶底凹进去一块，应该是掉地上磕的。
她一个一个看，拿起来转一转，摸一摸，掂一掂，再放回去。每放回去一个，手指在壶身上多停一下。
被看过的人谁都没敢吭声，不知道教官到底在看什么。
转完十几个兵，云萱走回树下坐着，胳膊搭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夜色。老虎把脑袋拱到她腿上，她摸了两下。
墨子辰走过来，在旁边坐下。
云萱看向自家男人，叹了口气，说道：“这帮小崽子，连个像样的壶都没有。”
【她一个一个翻那些水壶的时候我还以为她在查违禁品呢……结果她是在心疼啊？】
【“爸爸给的”这四个字一出来她手明显顿了一下……我以为就我看见了！】
【她一个一个翻一个一个摸又一个个放回去，我就知道她不对劲了。】
第五天天刚亮，哨声就响了。就一声，又尖又短，所有人都是从枯叶堆里弹起来的。
今天上午最后一个项目是负重攀岩。云萱站在崖底，一个个的点名纠正姿势，谁偷懒了她一眼就能看出来，被点到名的老老实实重做。
正午的时候，队伍在一处山脊上短暂休整。
“砰！”
是枪响！
东南方向，回音在山谷里拖了好几波才消下去。
所有人都弹起来了。
云萱已经站上了最高处，耳朵动了一下，目光锁死那个方向。
“东南方向，八公里。”云萱命令道，“所有人，全速前进！”
三千多人拔腿就跑。
老虎直接窜进密林里抄近路，灌木被它的冲力撞得哗哗响。
跑了大约六公里，云萱突然停了，双脚扎进土里，上半身纹丝不动。
“所有人停下！”
三千多人一个接一个刹住，就算是撞成一团，也没有一个人越过她的位置。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枯叶、碎石、苔藓，和旁边没有任何区别。
可踩下去之后没有弹上来，不是土壤的软，是金属锈壳的微塌。
特奶奶的，出师不利！
“所有人，成观战队形散开！范围，以我为中心一百米！”
三千多人面面相觑。
地上什么都没有，前面的枪响还没查清，突然让散开？
命令就是命令，三秒之内全部后撤。
一百米外，三千多人围成一个巨大的圈。圈心里只剩云萱一个人。
“陆漫。”
站在人群边缘的陆漫被点得一激灵，往前走了两步：“到！”
“记录。”
陆漫翻到新的一页，紧张的手心全是汗，第一下笔尖直接把纸戳了个洞。
云萱放稳了声音说道：“乙型三七伏雷，铸铁外壳，装药量约两百克，爆炸半径预估十二至十五米，碎片散射范围三十米。”
陆漫的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歪线，抬头看她。
“埋设时间……”云萱皱眉用玄力感受了一下，“目测六十年以上，应为旧战争时期遗留。”
伏雷？
六十年前的伏雷！
他们刚才踩在它上面跑过去的，谁都没停，谁都没发现。
萧锐两条腿都软了，脑门上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掉。他刚才离那片地面不到三米。
【卧槽？？伏雷！！六十年前的伏雷！！这是古董炸药啊！！】
【我现在隔着屏幕腿都是软的……这地方谁能想到还有这种东西？？】
【她怎么发现的？？啥也没用就看一眼就知道了？？这眼睛是扫描仪吧？？】
“踩在脚下的触感判断，引线已经腐朽，结构不稳定，不知什么时候会爆。”云萱说道，“一会儿爆炸之后，陆漫，记参数和爆炸范围。”
陆漫咬着牙点头，握笔的手还在抖。
【卧槽！“一会儿爆炸之后”？？她已经准备好让它炸了？？】
【她站在伏雷上面！！她站在那玩意儿上面！！教官你下来行不行！！】
【求你了动一下行不行！！你别……别站着不动啊姐你倒是动一下啊！！】
【她一动不动的，是因为她不能动！一动引线就断了，会炸的！！】
墨子辰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把所有人清到安全距离外，想自己在引爆前最后一瞬抽身。
引线朽了六十年，任何人的体重压在上面，下一秒就可能炸。
墨子辰往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收住了，他的靠近会导致地面震动，很有可能会提前触发引线。
他站在一百米线上，眼睛死死盯着云萱。
她在圆心，他在圆周，中间隔着一百米和一颗随时会炸的伏雷。
云萱没看墨子辰。
不敢看。
一看就会分心，一分心脚底的压力就会偏。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都站好了。”
下一秒，她人没了。
从原地消失，再出现已经在人群最前端。
快到三千多人只看见一道残影。
“轰！！”
地面炸开，泥土和碎石冲天而起。冲击波裹着热浪往外推，枯叶被掀飞到半空，灌木压平，十二米半径内的地面塌出一个坑。
云萱被余波推得退了两步，战靴在地面犁出两道浅痕。耳朵里嗡嗡的，她偏了下头，让过一块从耳边飞过去的碎铁。
“教官！！”
爆炸的余波还没散尽墨子辰就动了，他一把扶住云萱的肩膀，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袖子、领口、裤腿、战靴，都没破。
墨子辰手指能感觉到她肩上残留的震颤，那是近距离冲击造成的。
“没伤。”云萱抬手拍了一下自己肩上的手背。
墨子辰松开手，手指还微微曲着，随时准备再抓上去。
【炸了！！真炸了！！她怎么闪开的？？我眼睛都没跟上！！】
【她比爆炸还快，那可是六十年前的伏雷啊……她是怎么做到的？】
【我心脏快跳出来了！！我真的以为她……呜呜呜不说了不说了……】
云萱拍掉袖子上的灰，左袖口有一小片焦黑，是热浪烤的，好在没烧穿，她弹了一下那片焦灰就碎了。
掸完袖子，转头看陆漫，说道：“数据。”
陆漫低头翻记录板，手在抖，可她刚才一直在写，爆炸半径、碎片散射、冲击波强度，一条没落。
“爆炸半径约十三米，碎片散射约二十八米，冲击波比预估略弱，装药衰减明显。”
“记好了？”
“记好了。”
云萱转身，面向三千多人，问道：“都看到了？”
所有人都看着她。
“丛林里不只有狼和老虎。”云萱一条一条都给他们举例，“还有六十年前的伏雷、三十年前的陷阱、以及你永远猜不到的暗桩。”
她抬手指了指脚下那个还在冒烟的坑。
“这就是你们以后要面对的东西。”
说完转身朝东南方向迈步。
“继续前进。”
三千多人握紧了手里的匕首，跟上去。
刚才那声爆炸把所有人的困和累都炸没了，只剩一个念头：跟上她。
队伍重新上路，速度比之前更快。
又跑了将近两公里，丛林开始变稀疏，边境到了。
前方一排低矮哨所，几个边防卫兵站在边境线内侧，手里端着枪。
云萱的队伍从丛林里冲出来时，对面的枪口齐齐抬了起来。
“什么人！”
霍庭往前走了一步，对面的卫兵眯起眼仔细辨认，表情从警惕变成恭敬，枪口先压了下去。
“霍旅长？”
霍庭点头，问道：“我们听见枪声了，什么情况？”
领头的卫兵脸色难看，压低声音道：“顾团长在前面对峙呢，对面又来挑衅了，刚才开的那一枪打的是界碑旁边的石头，明摆着试探我们。”
云萱站在霍庭身后，听到“开枪挑衅”四个字的时候眉毛都快竖起来了。
又来了。
上次在北边边关刚解决一个，这才几天？
她抬手按了一下耳侧通讯器：“无人机隐身。”
头顶那架墨黑色的无人机无声无息地融进了天空。
霍庭看了一眼天空，问道：“不关直播吗？”
云萱毫不在意地说道：“关不关无所谓，他们又没法传播，怕什么？”她偏了下头，继续说道，“再说了，空口无凭，说出去有人信吗？怕不是都觉得他们疯了。”
霍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说得对。
【她说什么？？觉得我们疯了？？她脑子里天天都在想什么啊我服了哈哈哈哈！！】
【等等……我反应过来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单挑边境武装？？换我我也不信啊！！她说得好像没毛病！！】
云萱不再多说，迈步越过霍庭，朝对峙点走去。
边境线，一群边防卫兵围成半圆，中间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三十出头，国字脸，眉骨很深。
边防团团长顾承岳。
他正压着火气对着边境线对面几个异国士兵说着什么。
对面那几个站姿松垮，一脸不以为然。
周围的边防卫兵个个脸色铁青，枪口朝下但手指都扣在扳机上。
顾承岳余光扫到有人过来，回头看了一眼。
一个小姑娘，高马尾，战靴，袖口挽到小臂，浑身是泥，左袖口有一小片焦黑。
他眉头皱了一下，谁把新兵带到对峙线上来了。
他正要开口问，云萱已经走到他跟前，抬眼看向顾承岳。
顾承岳对上这双眼睛，后脖颈莫名一凉。
直觉告诉他，这人不是新兵。
“边防团团长？”
顾承岳下意识挺了下背，说道：“我是。你……”
云萱没等他说完，往他身侧迈了半步，直面边境线对面那几个异国士兵。
她站的位置刚好越过他半个身位，不抢他的位置，又能让对面看清，现在说话的人换了。
【哈哈哈顾团长那个眼神绝了！刚看她的时候还是“这谁啊”，看第二眼眼神就变了，这个妹儿不简单！】
【对面那几个异国士兵明显愣了！一个小姑娘往最前面一站，他们估计这辈子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
【墨团长跟在后面，不拦不劝不拉，就跟着走。笑死，那表情写满了“我媳妇要干嘛我管不了，你们自己看着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