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一路走到入山口。
借的车已经停在路边等着了，车窗上落了薄薄一层灰。路边草丛里有几只鸟被脚步声惊飞，扑棱棱窜进林子。
三千人沿着山路走出来，远远看到那些车的瞬间，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边境线上的七天，丛林里吃生肉睡烂泥，边境上镇守谈判，再硬的骨头折腾了这么多天也该歇歇了。
走在队列最前面的云萱，转身，面对所有人。
她拍了拍手，吸引众人的注意力。
“一会下车之后，训练场集合。”
兵们互相看了一眼，想叹气。
又集合，屁股还没坐热呢。
“有事宣布，好消息。”
好消息三个字，就跟往油锅里扔了一颗火星似的，直接炸场了。
“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兵们眼睛都亮了，队列里一阵骚动，好几个人差点踩到前面人的脚后跟。
云萱没再多说，转身上了第一辆车。
墨子辰跟在她后面，坐进了副驾。他坐下的时候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面几十辆车依次发动，引擎声轰隆隆地响起来，车队沿着山路朝雷鹰旅营地的方向开去。山路两旁的树影从车窗上飞速掠过。
车厢里，兵们已经炸开了。
“教官说好消息！你们觉得是什么好消息？”
“涨工资？”
“涨工资叫好事，不叫好消息吧？”
“那是什么？升职？”
“集体升职？那也太夸张了。”
“会不会跟那五千万有关？”
“我赌跟边境线的事有关！”
“我赌加餐！”
“你就知道吃。”
周铮靠在座椅上，想了想说：“我觉得可能是那种……制度上的变化。”
他脑子里过了好几遍这几天的事，降雷、拔界碑、谈判、讹钱，总觉得这些事背后藏着什么东西，一件一件单看都很离谱，但是串在一起就指向一个他还没摸到的轮廓。
宋磊疑惑的看了过去：“什么意思？”
周铮挠了挠头，说道：“说不清楚，就是感觉教官这几天做的事，不是一般的教官能做到的。降雷、拔界碑、谈判、讹钱……她身上可能有我们不知道的东西。”他说完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挠头的手放下来又搭到窗框上。
陈野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山林。窗外掠过的树影在他脸上明暗交替，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萧锐坐在另一辆车里，翘着二郎腿，嘴角带着他标志性的玩味笑容。
他其实也猜不出来是什么好消息，但他不着急。
反正教官的好消息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旁边，一团的一个连长凑过来，好奇地问：“萧团长，您知道什么好消息吗？”
萧锐挑眉反问：“我要是知道，我还用猜？”
教官从来不提前跟任何人商量，她身边最近的陆漫有可能都是最后知道的。
连长嘿嘿笑了两声，又忍不住问：“您觉得呢？”
“不管是什么，肯定小不了。”萧锐笃定的说道，“你看她什么时候说过好消息这三个字？”
连长眨了眨眼，还想追问。可萧锐已经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摆出一副“别吵我”的样子。
【车厢里全员开启猜猜猜模式哈哈哈哈哈！有人说涨工资有人说加餐！哪个天才猜的加餐出来挨夸！】
【那个赌加餐的兵！！你能不能有点追求！好歹赌个休假也行啊！！】
【周铮说得对！！降雷拔界碑讹钱这些事是一个普通教官能干的？？她身上肯定有大秘密我赌十包辣条！！】
【全员在这猜来猜去的好急人！！教官你倒是快点说啊别吊胃口了！！我瓜子都磕完两包了！！】
车队开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驶进了雷鹰旅营地。
营门口的铁栏杆上落了层灰，哨兵看见车队赶紧立正敬礼。
车队卷起一路烟尘，在训练场边上停稳。
兵们跳下车，迅速整队，朝训练场跑去。脚步声整齐划一，跟七天前完全是两个状态。
训练场上，三千人站得整整齐齐。
站好之后等了又等，太阳越升越高，晒得额头上沁出细汗，就这，都没有一个人动弹。
霍庭双手环胸站在队列前方，他目光扫向营地方向的频率比平时高了不少。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自己知道的选项，又觉得每个都不太符合教官说的好消息。
又过了好一会儿。
云萱才从营地方向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个黑色的档案夹，档案夹的封皮上压着暗金色的纹路。
三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去。
霍庭凑近云萱，压低声音问：“你不关直播？”
他余光扫了一眼头顶那架悬停的无人机。
“关什么呀？反正他们又没法传播，随意喽。”云萱随意的耸了耸肩。
边境对峙直播到现在网上连一张截图都找不着，怕个嘚儿！
霍庭默。
行，教官说啥是啥。
【哈哈哈哈哈她是不是又忘关直播了？？还是说她根本就没打算关！！】
【“反正他们又没法传播”，上次那个截屏变雪花的设定太绝了！！她心里门儿清根本不怕！！】
【霍旅长：行吧你说了算！！你们看那老头儿的表情！“我管不了你了”六个大字直接刻脸上了！！】
云萱走到队列正前方，站定。
她翻开档案夹，扫视全场。
“为了避免上一次的事情再发生，”云萱严肃的说，“也就是上一次明星前来直播的事件。”
说到“明星”两个字的时候，萧锐在队列里冷哼了一声。
兵们一个个竖起了耳朵。
“我已向上级批文。”云萱扫视全场，笑着继续说道，“准许雷鹰旅脱离京市都护府，从今以后，雷鹰旅不属于任何一个都护府管制。”
话落，三千个人的呼吸声都跟着停了一拍。
脑子里反复循环“脱离都护府”这五个字，过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听错。
“雷鹰旅现属大夏卫令府，直属管辖，成为大夏唯一一个直属旅。”云萱合上档案夹，自信的说道：“而你们的上峰，只有我一人。”
训练场上，风吹的旗子猎猎作响，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那面旗还是原来的旗，杆还是原来的杆，但旗子下面站着的人，从今天起归她管了。
三千个人的大脑还在处理刚才那段话。
脱离京市都护府！
直属大夏卫令府！
大夏唯一一个直属旅！
上峰只有教官一人！
每条信息都单独够他们消化一阵子，四条加在一起，大脑直接过载。
云萱看着他们发愣的样子，语气微微加重了一点。
这个消息需要时间消化，但是，她还有更重要的话要放在前面说。
“无论是谁，都护也好，总都护也罢，”云萱霸气的说道，“哪怕今儿个就是龙首来了，没有我的命令，你们也不允许执行他的命令。”
她往前迈了一步。
“我才是这的老大，听没听明白？”
“听明白了！！”
三千个人的声音汇成一道洪流，震得训练场边的树叶都在抖。飘在半空中的叶子，还没落地就被这声“听明白了”震得翻了个跟头。
【直属卫令府？！大夏唯一一个直属旅！！！她直接把雷鹰旅从都护府里拽出来了！！以后谁也管不着了只听她的！！】
【“龙首来了也得听我的”！卧槽！这话她也敢说？！！她真的有这个权力吗？！！！龙首来了真得听她的？？？尊嘟假嘟？！】
【我刚才还以为是涨工资呢！！！结果教官直接把整个旅独立了？？这格局差了十万八千里啊姐！！！】
云萱看着那三千张激动到发红的脸，嘴角微微一挑。
“从今以后，这就是我的地盘。”
她伸出食指在空中划了一个圈，把整个训练场、整个营地、整个雷鹰旅都圈了进去。手指划过的地方，空气像是被划了一道看不见的边界。
“谁敢在我的地盘上动我的人？”云萱护犊子般的说道，“我亲自下场撕了他。”
语气平淡得跟平时说“今天中午吃什么”似的，但内容炸裂到三千个人的血液都在沸腾。
“我再重复一遍。”云萱字字带刀，“我、亲、自、下、场、撕、了、他！”
队列里有人眼眶红了。有人牙关咬紧，嘴唇在微微发颤。
他们被打压、刁难过，被上面的人当棋子使过，也莫名其妙的让人来直播闹腾过。
这些事情他们忍了，因为他们是兵，是下属，上面说什么就是什么。
但是，现在有人告诉他们，以后不用忍了。有人罩着他们。而且是那种谁来了都不好使的罩着。
【卧槽！！她说这是她的地盘她的人，谁敢动她的人她就撕谁！！我眼泪直接飙出来了！！】
【“我亲自下场撕了他”这八个字我一个标点都不怀疑！！降过雷拔过界碑讹过五千万的主儿跟你开玩笑呢？？她真干得出来！！】
【那些以前被上级当球踢的兵现在什么心情？？终于有人替他们出头了！终于有人拍桌子说“我的人谁都不能碰”了！！】
【她把整个旅圈进去了！！就那么一划拉，说这块儿归我管了谁动谁死！你们看见那些兵的表情没有？那是找到家了！】
队列里，萧锐举起了手。
他举手的时候嘴角还带着那丝痞笑，眼睛里的光跟平时完全不一样，那是一种压着的认真。
云萱：“说。”
萧锐歪着头，眼睛亮得吓人：“教官，那龙首来了听谁的？”
全场一静。
这个问题，换在任何地方、任何人面前，都是大忌。但萧锐问得理直气壮。
云萱毫不犹豫的说：“听我的！”
全场爆了。
“嗷！！”
“听教官的！！”
三千个人跟被人点了火的油桶似的，欢呼声炸得训练场都在震。
有人把手里的帽子往天上扔，扔得最高的那顶在阳光下翻了好几个跟头才被人接住，接住的人又扔了一次。
有人扯着嗓子喊“直属！直属！直属！”，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喊到后面嗓子都劈了还在喊。
周铮别过头，假装在擦汗，但手背上有一滴水。
从今天起雷鹰旅不是后娘养的了。
他们是直属旅，唯一一个直属旅。
宋磊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板，站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霍庭站在队列前方，没有跟着欢呼、鼓掌，只是静静的看着云萱。他在心里把“直属”两个字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
【“听我的”！！三个字！！连犹豫都没有！！干净利落得我人都傻了！！】
【萧团长真敢问！龙首来了听谁的？换别人敢说“听我的”吗？但她敢！！因为她真的有这个底气！！】
【霍旅长点头了，那个点头比说一百句都重！！那是一个老旅长的认可！！】
【直属！！直属！！直属！！我隔着屏幕都在跟着喊！！热血冲头顶了家人们！！】
欢呼声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才慢慢平息下来。有人嗓子都喊哑了，还在跟着节奏拍巴掌。
云萱站在队列前，等声音完全收住了，才开口：“行了，别嚎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嫌弃，但嘴角没压住，弯了一下。
这群兵崽子，喊起来比打仗还卖力。
“下午不训练，众人休息。”
兵们一愣。
不训练？
刚宣布直属就放假？
他们以为今天肯定要加练庆祝。
“今晚，篝火晚会。”
兵们马上要压不住心里的雀跃了。
好消息已经够多了，还来？
云萱看穿了他们的心思，直接把话说明白了：“昨天在边境线上开的是边防团的庆功宴，今天我们开我们的。”
她掰着手指头数。
“庆祝直属卫令府。”
“顺便，”她拖长尾音看向霍庭，扔了个雷给霍庭：“庆祝我们的霍旅长升官。”
霍庭人傻了，他没想到这里头还有自己的事。刚才点头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只是这场重大宣布的旁观者。
“霍旅长，”云萱慢悠悠地说，“职级再升一级，升为四星武卫。”
四星武卫！
如果修了玄力，那就是四星玄武卫。
霍庭走的是纯武路子，没有修习玄力，所以是四星武卫。
虽然差了“玄”字，但四星就是四星，放在整个大夏也是屈指可数的高位。
霍庭直接问出来心中的疑惑：“为什么？”
他觉得自己没做什么特别的事，站岗是分内的事，指挥是职责所在。
云萱：“直属旅的特殊性。”
霍庭笑了，嘴角上扬，眉眼舒展，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直属旅的旅长职级本身就比普通旅长高一档。他这是跟着整个旅一起往上升了一格。
“那感情我还沾光了。”
云萱翻了个白眼：“你本来也有功劳。”
边境线上那两天，霍庭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霍庭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这一次点头的幅度比刚才大得多。
【霍旅长升四星武卫了！！四星！！整个大夏才几个四星啊家人们！！】
【“直属旅的特殊性”！说白了就是跟着直属旅沾光！旅长级别直接水涨船高！教官这波属实是自己人！】
【“你本来也有功劳”，教官说这句的时候语气好轻啊！她不是只看结果的！她记得谁干过什么！】
一件接一件的喜事，训练场上的气氛已经热得快着火了。有人已经开始在队列里偷偷商量今晚篝火烧什么了。
云萱拍了拍手，把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来。
“今天晚上篝火晚会，炊事班不用准备，后勤部也不用准备。”
炊事班班长和后勤部的人齐刷刷地抬头，一脸茫然。
不用准备？
那谁来做？
谁来布置？
炊事班班长已经在心里盘算今晚要做多少人的菜了，忽然听到“不用准备”，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从现在起到晚上收操为休息时间，收操之后为放假时间，直到明天结束。后天一早正式恢复训练。”云萱说，“明天放假。明面上是放假，实际上是带着你们吃喝玩乐。不过呢，咱们还是要在营地的。”
兵们的眼睛越来越亮。
吃喝玩乐四个字从教官嘴里说出来，简直好听的不得了。
云萱看向炊事班和后勤部的方向。
“做饭的人我自有安排，后勤的人不需要管，炊事班也不需要管。”
炊事班班长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不让他们做饭，那谁来做？
教官自己做？
三千多人的饭一个人做？
开什么玩笑？
“既然说了放假，那就所有人都放假。凭什么他们放假，你们加班？”云萱认真的说道，“在我这一视同仁。”
炊事班班长和后勤部的人都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了。
他们当了这么多年后勤，每次别人放假他们加班，别人庆功他们做饭，别人看节目他们搬器材，从来没有人在宣布放假的时候说“你们也放假”。
“好！！”
“教官好！！”
炊事班的兵喊得比谁都大声，有几个眼眶都红了。
他们以前永远是站在锅灶后面的人，今天有人把锅灶熄了，让他们站到篝火前面来。
【炊事班班长眼睛红了，大老爷们儿当众红眼眶！他们以前从来没被这么对待过！！】
【“凭什么他们放假你们加班”，这句话一出来我他妈就不行了！！后勤的兄弟也是人啊！！谁不想歇一天！！】
【一视同仁！！她说的每个字都做到了！！不是喊口号不是做样子！！是真的把他们当人看了！！】
【“做饭的人她自有安排”她什么意思？？她要自己颠勺还是空间里能直接变出满汉全席来？？我真是猜不透这姐了！！】
“今天下午自由活动。”欢呼声还没完全落下，云萱就开口继续说，“各团团长，包括旅长，还有陆漫，跟我一起去采买明天需要用的物资。”说完，云萱又一指周铮他们“还有你们三个。”
萧锐眼睛一亮：“采买？去哪儿？”他脑子里已经在过附近镇子上有什么像样的馆子了。
云萱说完，转身就走。
三千个人目送她走远后，才爆发：
“嗷！放假了！！”
“直属、升官、放假、篝火晚会！我发誓这是我这辈子过的最爽的一天！！”
训练场上彻底炸了，兵们互相拍背、撞肩、扔帽子，欢呼声一浪接一浪，连营门外的树都被震得落了几片叶子。
那只从边境线跟回来的老虎趴在训练场边上，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沸腾的人群，打了个哈欠，继续睡。
云萱已经走到了营地门口，身后跟着墨子辰、霍庭、萧锐、贺长渊、周铮、宋磊、陈野和陆漫。
陆漫抱着记录板小跑着跟上来，整个人兴奋得跟只小麻雀似的，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教官我们采买什么呀？要买多少？去哪买？要不要我列个清单？”她一边跑一边翻记录板，想找一页空白的纸。
云萱没回答她的问题。
她站在营地门口，右手微微一抬。
空间被撕裂，一道墨黑色的光芒在她身侧凝聚，影麟凭空现身了。墨黑色的车身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线条凌厉得跟一头蛰伏的黑豹似的，低调、沉默、危险。
陆漫的记录板“啪”地掉在了地上。她张了张嘴，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记录板，又抬头看了看影麟，弯腰去捡记录板的时候眼睛还盯着影麟。
萧锐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所有已知的军用车辆型号，没有一款跟眼前这个对得上。
影麟静静地停在众人面前。
云萱一拉车门，招呼众人：“愣着干嘛？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