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四十，天还没亮透。训练场边的路灯还亮着最后一盏，晨雾薄薄地铺在操场上，草叶上凝了一层露水。
云萱已经站在训练场上了，手里拿着保温杯，高马尾扎得利落，白色制服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杯子里是墨子辰出门前灌的红糖水，她出门时他还在系作训服的扣子，头也没回说了句“杯子在桌上”。
她打开直播，比昨晚说的五点五十早了十分钟。
弹幕刚醒过来似地飘了几条——
【教官居然提前了！说五点五十，五点四十就到了！】
【昨晚说睡过了就不开，今天提前十分钟，靠谱！】
云萱扫了一眼弹幕，没说话，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上。
六点整，集合哨划破清晨。
兵们从营房里涌出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汇成一片整齐的踏地声。
三千多人列队完毕，比昨天更快，精神头也更好。
昨天套圈飞镖投壶玩了一整天，今天个个眼神发亮，浑身上下带着一股没处使的劲儿。
云萱站在场地中央，扫了一圈，开口了：“今天常规训练，各团团长带队。我有些事，离开一会。”
她说完转身就走，没多解释。
无人机的镜头立刻转向，想跟着她飞。云萱头都没回，抬手打了个手势，五指收拢往下一压。
无人机犹豫了半秒，老老实实转回了训练场。
陆漫从队伍里跑出来，抱着本子追上云萱的脚步：“教官，我跟你——”
“你记录操场，不用跟着我。”云萱的声音不重，但语气没得商量。
陆漫的脚步骤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又咽回去了：“知道了。”说完，转身跑回训练场，翻开本子飞快地记录各团的训练安排。
云萱出了训练场，沿着营区围墙边的小路走，避开了所有主干道。
这条小路平时只有巡逻兵走，杂草长得快没过脚踝，。
营区后门，一辆车停在门外，引擎熄了，车灯没开，安安静静等在那里。
车身蒙了一层薄灰，是连夜从周铮老家开过来的。
她昨晚后半夜发的消息，调度的人半夜爬起来安排车，天亮之前就把人接到了。
云萱推开后门走出去，车门同时打开。后座下来两个人。
男人身形偏瘦，腰板挺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夹克，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泥土痕迹。
女人比男人矮半个头，头发用发卡别在耳后，脸上的皱纹是风吹日晒刻出来的，但眼睛很亮。
四十多岁，不到五十，看着比实际年纪老些，一看就知道是操劳了半辈子。
两个人在车上坐了好几个小时，下车的时候腿都有点僵，男人扶了女人一把。
云萱走上前，微微弯了弯腰，声音放得很轻：“二位老人家，很抱歉半夜把您二位接过来，打扰了您二位的休息。”
周母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不不，不打扰，一点都不打扰！”
周父站在旁边，想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手在裤缝上搓了两下。
云萱看着他们，犹豫了一下，不好意思的说：“实在是，我答应了手底下的兵们，帮他们实现愿望。您二老的儿子周铮，他……”她停顿了一下，声音轻了半分，“他跟我说，想吃婶子包的饺子。”
周母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嘴唇抿了一下，才颤着声说：“包……包！现在就包！”
她说话的时候手已经在衣服上擦了。
他们的儿子好久没回家了。
想儿子想得心慌，但从来不在电话里说，怕他分心。
现在有人告诉他们，儿子想吃她包的饺子。
光是这一句话，就够了。
云萱看着周母红了的眼眶，心里也酸了一下，但面上没露出来，笑着说：“婶子，现在才六点多，您二位先去休息一下，睡一觉。八点的时候我来叫您二位，咱们再开始。”
周母想说什么，被周父轻轻拉了一下袖子，她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云萱，点了点头。
云萱把二位老人安顿好，转身就往食堂跑。白色制服在晨光里一飘一飘的。
清晨的食堂空荡荡的，只有炊事班的几个人在准备早餐。
灶上的蒸汽氤氲着，大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空气里弥漫着米香。
炊事班长正在切咸菜，萝卜丝细得能穿针。
云萱找到炊事班长，开门见山：“今天中午的饭，全食堂和面包饺子。你们先和面，醒着。八点之后开始包，有专门的人过来调馅。”
炊事班长愣了一下：“全食堂？”
“对，全食堂。”云萱说道，“面多和点，醒好了搁那儿，别的事等八点再说。”
炊事班长点头应了，转身招呼人开始和面。
面粉倒进大盆，清水加进去，几双手揉搓翻压，白色的面团在案板上被摔得啪啪响。
一个盆不够，又开了一个，两个大盆的面团揉好，盖上湿布醒着，食堂里弥漫着面粉的干燥香气。
八点整，云萱准时出现在周父周母的门口。
她带的路避开了所有人，沿着营区围墙根走，穿过家属院后面的林子，绕过了训练场和营房区。
周母没怎么睡踏实，但精神头比昨晚还好，围裙系得整整齐齐，头发重新梳过了。
周父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站在门口等着，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的是他们自己带来的调料，还有一小瓶自家酿的酱油，周铮小时候最喜欢蘸这个。
云萱领着二位老人到了食堂后门，推开门，蒸汽和面粉的味道扑面而来。
醒好的面团在案板上排成一排，鼓鼓的，按下去一个坑又弹回来。
炊事班的人把擀面杖和馅盆都摆了出来，就等馅料到位。
云萱转过身，看着周母，认真地说：“婶子，想给周铮一个惊喜，辛苦您二位了。”
周母使劲点了点头，眼圈又红了一下，但这次没掉泪，转身就挽起袖子走进了食堂后面。
周父拎着布袋子跟上去，走路的姿势跟周铮一模一样，双手插兜，微微低着头。
她站在灶台前，看了看食材，二话不说开始调馅。
肉是现绞的，菜是现切的，姜剁成末，葱切成细花。刀起刀落，瘦肉肥肉分开剁，剁到肉泥粘刀才停。
周母的手快而稳，拌馅的动作利落干脆，盐、酱油、香油一样一样地加，每加一样都要低头闻一闻，再搅两下，再闻。
她闭着眼都知道该放多少，放少了不香，放多了会咸。周铮从小就挑，馅里葱多了不吃，姜多了也不吃。
这是当了几十年主妇的手艺，全凭感觉，一点偏差都没有。
周父在旁边擀皮，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得又快又匀，一张张圆圆的饺子皮从手下飞出来，中间厚边缘薄，大小一致，叠在案板上像一摞白玉片。
云萱也搬了个凳子坐过来，跟着包饺子。
她包得不慢，但跟周母比还是差了点意思。
周母包的饺子个个立着，褶子均匀，像一排小元宝；她包的饺子趴着，褶子歪歪扭扭。
周母看了一眼，笑着说：“丫头，你这捏得不对，来，婶子教你。”
她伸手拿起一张皮，手指沾了点水抹在皮边上，放馅，对折，拇指和食指一推一捏，一个立着的饺子就成了。
云萱跟着学，学了两遍就上手了，包出来的饺子跟周母的越来越像。
她一边包一边说：“婶子，您包的饺子单独放一锅，到时候下了给您儿子吃。其他的饺子就和在一起，给兵们吃。”
周母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云萱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好好。”
她低下头继续包，手上的力道比刚才更认真了，每一个褶子都捏得仔细。
时间过得很快，几个小时一晃就过去了，但食堂里包饺子的速度还是跟不上。三千多张嘴，光靠周父周母和炊事班这几双手，包到天黑也包不完。
云萱看了看堆积如山的面团，又看了看墙上的钟，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再叫几个厨子过来，帮着包饺子，馅和面都有，人到了直接上手。”
半小时后，又来了几个厨子，卷起袖子就加入了包饺子的队伍。案板上多了好几双手，擀皮的擀皮，和馅的和馅，包的包，食堂里的节奏一下子快了起来，热气蒸腾，面粉飞扬，热闹得像过年。
周母包的那一锅饺子，整整齐齐地码在托盘里，跟旁边的区分开来。
中午，集合哨响了。
云萱放下手里的饺子皮，洗了手，手上的面粉被水冲掉，指甲缝里的面渣子搓了好几下才干净。
她快步走出食堂后门，绕到前面来。
兵们已经排着队往食堂走了，一列一列的，脚步声和说笑声混在一起，训练了一上午的疲惫被午饭的期待冲淡了不少。
食堂大门推开，饺子的香气扑面而来，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热气裹着肉香和面香从门框里涌出来。
“饺子！今天吃饺子！”
“谁包的？这什么馅的？闻着也太香了！”
云萱已经站在打饭窗口后面了，系着围裙，袖子卷到肘弯，手里拿着大勺。
围裙上还沾着面粉，袖口上有一点肉馅的油渍。她没让炊事班的人打饭，自己站在那里，一个一个地打。
打的速度很快，勺起勺落，一碗一碗的饺子稳稳地递出去，分量均匀，节奏利落。但她打的时候眼神一直在看，每一碗都看，看清楚再舀，绝不马虎。
她在等周铮排到窗口前面来，那锅周母单独包的饺子还在锅里温着。
兵们排着队过来，有的端着碗就走，有的冲她喊一声“教官辛苦了”，她笑着点点头，手上的动作没停。
周铮排在队伍中间，双手插兜，跟往常一样沉默，低着头往前挪步，轮到他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窗口。
云萱看着他，手里的勺在锅里舀了一下，又舀了一下，舀了满满一大碗。饺子堆得冒了尖，汤都快溢出来了。
周母包的那些饺子，她一个不落地全舀进去了。
她把碗递过去，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
周铮接过碗，愣了一下。那饺子的形状，跟旁边的有点不一样。褶子更细，捏得更紧，每个都立着，不像之前几锅那样歪歪扭扭。
他没多想，端着碗走了。
走了几步又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饺子，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身后有人小声嘀咕：“周铮那碗也太多了吧？教官偏心。”
旁边的人踹了他一脚：“人家昨天说想吃饺子，教官给多打一碗怎么了？你又不是没吃饱。”
队伍继续往前走，云萱继续打饭，勺起勺落，一碗一碗，直到最后一个人端着碗离开窗口。
她放下勺子，活动了一下手腕。虎口磨红了，打了一个多小时的饭，右手的指节都有点僵。
食堂里热气蒸腾，几百号人埋头吃着饺子，筷子碰碗的声音、说笑的声音、吸溜汤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又热闹。
有人在夸今天的饺子馅调得好，有人说比过年吃的都香，有人已经去盛第二碗了。
没人注意到，食堂后面的那扇门，轻轻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