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了一小段，云萱忽然拐了个方向。脚下一转，从回小洋楼的路拐上了去家属院的小路。
墨子辰看了她一眼：“去哪？”
“吃饭。”
“食堂？”
“孙嫂家。”
“答应了人家的事，得做到。”
孙嫂为这顿饭肯定从早上就开始准备了，说不定昨晚回去就开始列菜单了。
墨子辰沉默了两秒，跟上她的步伐。
“我也去？”
云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去吧，你不去的话，孙嫂家那口子紧张。你去了，他好歹有个能说话的。”
孙大勇是一团三营的兵，见到团长和教官同时出现在自己家门口，估计筷子都不知道怎么拿。
墨子辰没吭声，媳妇儿连孙嫂家那口子紧不紧张都考虑到了。
两人沿着营区小路往家属院走，路两边是排平房，门口种着几棵歪脖子树，树叶被晚风吹得沙沙响。
有几户人家窗户里亮着灯，能听见里面炒菜的声音和小孩的笑声。
孙嫂家在最里面那排，门口挂了块小布帘，帘子上绣着两朵歪歪扭扭的牡丹花，针脚不太匀，但看得出绣的人很用心。
还没走到门口，就闻到菜香了。
家里炒菜的味道，油烟味混着葱花的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暖烘烘的。
是那种一闻就知道用了铁锅和猪油的家常味。
云萱还没敲，门就从里面开了。
孙嫂大概是一直在门后面等着呢，听到脚步声就站起来了。
孙嫂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脸上带着那种准备了很久又怕不够好的紧张：“妹子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她往后退了两步让出门口，围裙角被门框挂了一下，她也没顾上扯。
云萱脱了鞋踩进屋。
地板是那种老式的瓷砖，擦得发亮，能映出人影。
屋子不大，客厅连着厨房，一张饭桌占了小半间屋，桌上铺了块碎花桌布，摆了四个盘子三个碗，筷子整整齐齐地码在碗旁边。
桌布一看就是新换的，折痕还在。
盘子里的菜都用碗扣着保温，热气从碗沿边上偷偷往外冒。
孙嫂的男人站在厨房门口，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汗衫，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看见云萱和墨子辰进来，紧张地叫了声：“教……教官好！团长好！”
手抬起来想敬礼，抬到一半又觉得在自家客厅里敬礼不太对，放下去又觉得不敬礼更不对。
“别紧张，就吃个饭。”云萱笑着说，“叫大勇是吧？”
孙大勇使劲点头，手还是不知道往哪放。
他刚才一个人在客厅里站了好一阵，把所有家具都擦了一遍，连电视机遥控器都摆正了。
墨子辰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坐吧。”
就两个字，孙大勇跟被按了开关似的，一下子就松了。
孙嫂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下来，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桌上的菜：“妹子，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做了几样家常的，你别嫌弃。”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在围裙上又擦了两下，围裙上的面粉印子被擦成了一条白线。
桌上四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醋溜白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凉拌黄瓜。
红烧肉的皮炖得发亮，醋溜白菜的醋味刚好呛进鼻子里，西红柿炒蛋的鸡蛋块切得很大，凉拌黄瓜的蒜末撒得均匀。
不多，但每一道都干干净净，盘子边沿没有一点油渍，连黄瓜片都切得整整齐齐，每一片的厚度都差不多。
云萱直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肥的红烧肉。肉皮朝上，筷子一夹肉就颤了一下。
孙嫂的眼睛跟着她的筷子走，看到肉进了嘴里，整个人都绷着，在等判决。
云萱嚼了两下，点着头夸：“好吃。”
肥而不腻，炖得很烂，酱油放得刚好。
她说完又夹了一块。
孙嫂的肩膀一下子松了：“好吃就多吃！锅里还有！”她站起来就想往厨房走。
云萱又夹了一块，然后给墨子辰也夹了一筷子白菜，夹完就把筷子收回来了。
墨子辰吃了，醋溜白菜的火候刚好，白菜帮子还带着脆劲儿。
孙大勇偷偷看了墨子辰一眼，见墨子辰面无表情地吃，没皱眉头也没说什么，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自己也动起了筷子。
他先夹的也是红烧肉，夹之前还犹豫了一下，看到教官已经吃了好几块才放心去夹。
吃了一会儿，孙嫂的话慢慢多了起来。
她本来不是话多的人，但云萱在，她就想多说两句。
平时在家属院里她跟刘嫂赵嫂她们也聊天，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她请的客。
“妹子，我家大勇在一团三营，平时训练忙，回来也晚，我有时候想给他做点好吃的，又怕他嫌麻烦。”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了孙大勇一眼，孙大勇正在扒饭，没注意到。
云萱咽下一口饭：“他不会嫌麻烦的，你做什么他都高兴。”
她看过孙大勇的训练数据，每次加练完了都是最后一个离开食堂的，从来不挑食。
孙大勇的嘴被米饭塞得鼓鼓的，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他什么时候嫌过麻烦，她做的饭他每次都吃两大碗。
孙嫂笑着看了他一眼，又转回来继续跟云萱说话：“妹子，你家那个团长……平时在家也这么闷吗？”
墨子辰的筷子停了一瞬。
云萱嘴角带着一点笑意：“比这还闷。”
在家的时候他倒是会说话，但她不能跟别人说。
孙嫂捂着嘴笑了起来，孙大勇也忍不住咧了一下嘴，但看到团长的目光扫过来，立刻把笑憋了回去。
他低下头假装在吃菜，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
墨子辰看着云萱，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安安静静的纵容。
她说他闷，那就闷吧，回家以后还得努努力。
饭吃到一半，孙嫂起身去添饭，路过云萱身边的时候，轻轻说了一句：“妹子，谢谢你。”
云萱端着碗，笑得眉眼弯弯的：“谢什么，答应了你的事，得做到。”
孙嫂的眼眶红了一圈，硬是忍着没掉泪，笑着点了点头，去厨房添饭了。
她转身的时候抬手擦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但云萱看到了。
墨子辰看着云萱的目光比平时柔了一点。
她碗里的饭还剩半碗，从刚才一直在跟孙嫂说话，筷子动得不多。
他什么都没说，自己又多吃了半碗饭。
孙嫂做的醋溜白菜确实不错。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吃完之后，云萱帮孙嫂收了碗。
孙嫂拦了两次没拦住，只好让她洗了两个盘子。
云萱站在水池边，把袖子卷到肘弯，挤了洗洁精，手指在盘子边沿转了一圈。
孙嫂在旁边递毛巾，看着她洗碗的背影，白色制服在厨房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墨子辰靠着门框，安静地看着云萱在水池边洗碗的背影。他的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倚着门框，整个人放松得像在自己家。
云萱洗完手，把袖子放下来，接过孙嫂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转头对孙嫂说：“红烧肉的方子给我一份，我回去让我家那个学着做。”
她说这话的时候往门口看了一眼。
“妹子你可真行！让团长学做菜！”孙嫂一边笑一边去翻厨房抽屉找纸笔。
墨子辰靠在门框上，闻言眉梢微微动了一下，没反对。
学就学，又不是没学过。
云萱走过来，看了他一眼，理直气壮地说：“你要是学会了，我就不用天天吃食堂了。”
食堂的饭能吃，但天天吃也腻。
他上次做的两菜一汤她吃了两碗饭，说明他有基础，缺的只是菜谱。
墨子辰极轻地“嗯”了一声。
两人出了孙嫂家的门，沿着小路往回走。
孙嫂站在门口送，身上的围裙都还没来得及解。
天已经暗了，营区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小路上，远处训练场上的灯还亮着，有夜训的兵在跑步。
走了一会儿，云萱忽然说：“下次去刘嫂家。”
墨子辰偏头看她。
“她肯定也想请我吃饭，但不好意思说。”云萱笑着说，“排着来吧，一家一家吃过去。”
家属院二三百号嫂子，每家吃一顿，够吃半年。
不急，慢慢排。
墨子辰没说话，嘴角的弧度微微往上扬了一点。
他媳妇儿居然把去嫂子家吃饭排成了训练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