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吃完,天就阴了。
乌云从西北方向压过来,一层叠一层。
闷雷在云层里滚来滚去,风带着潮气灌进营区,把训练场边的旗子吹得猎猎作响。
下午的集合哨比平时早了五分钟。
三个团依次到场,列队完毕。
兵们抬头看了一眼天。
这雨怕是要赶在训练前下来了。
云萱站在队列前方,没急着开口。
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拨了一下,又看了看头顶那片越压越低的乌云。
“跟你们说个事。”云萱说道,“明天有外宾来营区参观。”
底下安静了一瞬。
“咱没有文工团,没法安排什么正式的演出。所以你们自己想几个节目,到时候上去比划比划。”云萱没等他们反应,接着说,“重点不在节目好不好看,在于自个儿乐呵。外宾怎么想不重要,外交官怎么想也不重要。”
上午接那通电话的时候她就已经想好了。
外宾来就来,但别指望她把部队弄成文艺汇演。
兵们平时怎么练,明天就怎么演。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云萱听见了,嘴角微微一扬:“他要在咱地盘上撒野,揍就是了。教官给你们兜底。”
上次总都护带着明星来直播闹事,她在营门口说过谁敢动她的人她亲自下场撕了谁。
这话今天换了个说法,但意思一样。
训练场上安静了半秒,然后像一锅油里泼了瓢水,炸了。
“好——!”
“揍他!”
“教官说得对!”
三千多人的喊声叠在一起,震得地皮都在颤。
兵们互相看着,眼睛里全是一股子痛快劲儿。
弹幕刷得飞快:
【“揍就是了,教官给你们兜底”,这句话落地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有她这句话,底下那帮人今晚怕是要放开了撒野了!】
【外宾怎么想根本不重要哈哈哈哈!这是请客吗?这不就是在人家面前亮肌肉呢吗!文工团唱歌跳舞,咱兵上去给他们表演个胸口碎大石!】
【没有文工团就自己上!!你给外宾看一群精壮猛男唱歌,他们笑得出来吗?那表情绝对比看节目精彩多了!】
【外宾要是真敢撒野,不用兵动手,她自己可能就直接上手了……我现在有点期待了怎么办!】
云萱等声浪落下去,抬手压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训练场重新安静下来。
“明天,所有家属,尤其是女人和孩子,必须到营区里来。”
底下有人面面相觑,不明白这跟外宾有什么关系。
“不是因为重视外宾,让他们来迎接的。”云萱的声音沉了几分,皱着眉说,“这次来的外兵,不是什么好东西。”
训练场上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刚才的热血还没散,另一种更沉的东西就压上来了。
“家属院离营区有一段距离,我不放心。”云萱继续说,“只有所有嫂子、孩子都在我眼皮子底下,我才安心。”
“防他们使诈,防他们搞小动作。人都在一块儿,出不了事。”
家属院那片平房离营区围墙不远,围墙外面就是野地。
平时没什么,但明天外宾带着兵来,谁也说不准有没有人趁乱摸进去。
三千多人没人说话。
他们听懂了。
教官不是在安排迎接仪式,她是在布防。
外宾还没进门,她先把所有自己人护在了身后。
云萱正要继续往下说,天上一道闷雷炸开。
“轰隆”一声,比之前所有的雷都响。
风猛地大了,雨点子的预兆已经到了头顶,空气里全是水汽的味道。
几个兵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
云萱抬头看天。
乌云这会儿压得极低,黑压压一片,风从四面八方卷过来,训练场边的沙土被吹得打转。
“等会儿再下,”云萱冲着天空喊了一嗓子,“我还没讲完。”
话音刚落,营区上方的乌云向四周卷开,像有人从中间撕开了一块幕布,露出了后面藏着的蓝天和日光。阳光重新泼下来,照在训练场上,照在三千多张仰着的脸上。
但营区外面的雨哗地下来了,雨幕如帘,白茫茫一片。
一条线,清清楚楚。
以营区大门为界,里面是大晴天,阳光铺地,碎云镶着金边;
门外五十步,暴雨倾盆,水雾弥漫,连路都看不清。
一个圆形的晴空扣在营区上方,严丝合缝,比圆规画的还圆。
训练场上三千多人仰着头,看看头顶的蓝天,又看看门外那道雨幕,下巴惊得都快脱臼了。
弹幕已经疯了——
【什么级别能做到这个??呼风唤雨都是往小说里写的!!她让雨什么时候下雨就什么时候下??】
【那个圈!营区正上方那个分界线!!乌云到了边上就绕开走!跟看见红绿灯似的说停就停说走就走!!】
【墨团长站旁边眼皮都没眨一下!!你家媳妇能控雨你是一点不惊讶是吗??你见过多少次了??】
【她刚才说“等会再下”那个语气跟“等我喝完这口水”一样随便!!姐那是下雨天啊你当是关水龙头呢!!】
云萱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讲:“明天的节目,各团自己安排。唱歌跳舞打架都行,只要别把人打死了就行。”
她目光扫了一圈,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不咸不淡地说:“嫂子们和孩子们来了之后,统一安排在观战台区域,不要乱跑。各团派出专人负责照看,谁的区域出问题,我找谁。”
观战台在训练场侧面,背靠营房,只有一个入口,易守难控。
兵们使劲点头。这会儿别说点头了,让他们磕头都行。
脑子里已经装不进别的东西了。
一半在消化“外宾来了揍就是了”,另一半在消化“教官让天别下雨天就没下”。
有人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不是做梦。
“行了,开始训练。”云萱拍了拍手,说“下午继续端枪。上午没端够的,下午补回来。”
兵们咬牙端起枪,但心思有一半不在手臂上。
头顶是蓝天白云,阳光暖融融地照着;营门五十步外暴雨如注,那道分界线还在,清晰得像拿尺子量出来的。
有人偷偷瞄了一眼营区大门外。
雨帘后面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白茫茫的水雾和模糊的树影。
再看看自己脚下,地面干燥得连个水渍都没有。
一排第三个兵的枪口猛地沉了一下,石头差点甩出去。
云萱走到他旁边,手指在他手腕上轻轻点了一下:“看天还是看枪?”
那兵的脸腾地红了,赶紧把枪口抬回去。
云萱在队列里走动,一个一个纠正。
“手腕稳住。”
“肩沉了,挺起来。”
“呼吸慢一点,你急什么。”
观战台上,几个嫂子已经从震惊里缓过来了,一边嗑瓜子一边小声嘀咕。
“这姑娘……还能管天?”
“你没看见吗,外面的雨下那么大,咱这边一滴都没有。”
“神了,真神了。”
周母看看营区外那道雨幕,又看看头顶的蓝天,半天才憋出一句:“这丫头……到底是什么来头?”
周父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句:“不是普通人。”
周母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训练一直持续到日头偏西。
营区里始终是晴天,阳光照着,风吹着,干燥得如同另一个世界。
云萱看了一眼时间,吹了哨:“集合!”
三个团快步列队,站好。
云萱走到队列前方,扫了一圈:“今天的训练到此结束。明天外宾来,各团今晚把节目准备好,别到时候上不去。”
“嫂子们那边,各团负责人提前通知到位,明天一早必须到营区来,一个都不能少。”
兵们齐声应了。
云萱点头:“解散。”
两个字刚出口,云萱右手往身侧一探,掌心没入虚空。手往回一抽,一把黑面银骨的伞已经握在了手里。她手腕一翻,伞面撑开刚好遮住自己。
雨哗的一下从天上泼下来,落在训练场上,落在三千多个还没来得及反应的兵头上。
之前那个晴空没了。
营区外还在下,营区里也开始下了,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只有云萱站着的那一小块地方是干的。
她握着伞柄站在雨幕里,身上干干净净,一滴水都没沾,脚下的地面都还是干的。雨水从伞沿落下来,在她脚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圆。
三千多人淋在雨里,看着那个握着伞、身上一丝水渍都没有的人,鸦雀无声。
周铮仰着脑袋让雨水糊了一脸,张着嘴看着教官手里那把黑伞,雨水灌进嘴里也忘了咽。
宋磊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扯着嗓子:“教官!!我也要伞!!”
云萱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语气温温柔柔的:“你又不是玄卫。”
刚才她给所有人撑了一下午晴天,现在淋点雨怎么了。
宋磊:“……”
陈野在雨里笑出了一声。
观战台上,几个嫂子挤在屋檐下躲雨,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再看看训练场上那个握着黑伞的身影,嘴合不上。
“她……她那伞哪来的?”
“从虚空里拿出来的吧……她不是会那个什么玄术吗。”
“不是,关键她只给自己掏了一把!她就看着手底下人淋雨啊?!”
“她刚才还温温柔柔地纠正人家动作呢,转头就只给自己撑伞,这姑娘是不是有点……”
“有点什么?”
“有点好笑哈哈哈哈哈哈!”
几个嫂子在屋檐下笑成一团。
周母看着雨里那个握伞的身影,嘴角抽了一下,低声对周父说:“这丫头……心是真狠,自己有伞不管别人。”
周父咳了一声:“那是她的兵,淋点雨怎么了。”
周母瞪了他一眼:“你年轻的时候淋雨,我哪次没给你送伞?”
周父不说话了。
墨子辰站在雨里,没有躲,也没有跑。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淌,打湿了肩膀。
他看着云萱的方向,目光穿过雨幕,落在她手里那把黑伞上。墨子辰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轻轻翘了一下,轻的几乎快被雨水冲掉了。
她在训练场上让老天爷等了半个下午,现在训练结束,她让雨下来,自己撑伞,兵们淋着。
这很公平。
她又不是没给他们挡过雨,刚才那一整个下午的晴天就是她给的。
霍庭在旁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低声嘀咕了一句:“果然是那个脾气。”
萧锐已经撒腿往屋檐下跑了,一边跑一边喊:“团长你也跑啊!”
墨子辰没动,站在原地淋着,目光始终落在那个握伞的人身上。
云萱握着伞往食堂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她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墨子辰一眼。
这男人站在雨里,一身水,头发贴在额头上,肩线被雨水淋出了轮廓,但腰板挺得笔直,没有一点要躲的意思。
这个狗男人,她不给伞他就站着淋,淋到雨停也不会抱怨一句。
她手腕一转,伞面往他那边倾了一下。伞骨悄无声息地撑大了,从只遮一个人的宽度,撑到了能遮两个人的大小。
她没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等了两秒。
墨子辰迈开步子走过去,站到伞下。雨水从他身上淌下来,滴在地上。
云萱看着他湿透的肩膀。
衣料贴在身上,水珠顺着袖口往下淌,头发也全贴在额头上,整个人就跟刚从河里捞上来似的。
她抬手,打了个响指。
“啪。”
墨子辰身上湿掉的作训服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崭新的黑色常服。从领口到袖口到裤脚,干干爽爽,连褶子都没有。
贴着头皮的湿发也干了,碎发重新支棱起来,额前那几根不老实的翘回了原来的位置。从头到脚,干干净净,仿佛根本没淋过雨。
墨子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
这身黑色的常服是他平时不训练时穿的那一款,但又好像不是那件。
难道是空间里的?
他的目光落在云萱脸上。
她握着伞柄,目视前方,表情淡淡的,但耳尖红了一点。
墨子辰没说话,伸手从她手里把伞柄拿了过来。
云萱的手顿了一下,下意识攥紧了,没松。
墨子辰的手覆在她手上,没用力,就是轻轻握着,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我来撑。”
云萱看了他一眼。
墨子辰没看她,握着伞柄,伞面往云萱那边倾了一点,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了雨里。
云萱抬手把伞面推回去,往他那边压了压。
刚换的新衣服,再淋湿了她不是白弹那个响指了。
墨子辰的手又推回来。
云萱再压过去。
两个人在雨里推了一把伞,谁都不说话,但动作默契得像排练过的。
伞面左倾一下右倾一下,雨滴被晃得乱飞。
最后云萱叹了口气,干脆握着他的手一起撑。
这次墨子辰没拒绝。
萧锐站在屋檐下,目睹了全程,嘴巴张着合不上。他拍了拍霍庭的胳膊:“团长……团长换了一身新衣服……黑色常服……”
霍庭:“闭嘴。”
“不是!你看!她弹个响指就换了一套!她空间里存着团长的衣服啊!专门给他存的!”
霍庭看了一眼雨里那对并肩走远的人影,又看向萧锐,低声说:“你淋着呢,她也没管你。”
萧锐:“……”
萧锐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作训服,又看了看远处墨子辰那身崭新的黑色常服,嘴巴瘪了一下。
宋磊还在雨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冲着周铮喊:“看到没!教官给团长从空间里掏了一套新衣服!黑色的常服!”
周铮也看着那个方向,雨水顺着他脸颊往下流,他眨了眨眼,声音有点飘:“嗯……看到了。”
陈野:“所以教官不是不能换,是只给团长换。”
三个人沉默了一瞬,然后同时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湿淋淋的作训服,再抬头看看远处那把黑伞下并肩而行的身影。
宋磊深吸一口气,仰头对天喊了一句:“教官!我们也湿啊!”声音传了过去。
黑伞下面,云萱懒洋洋的说:“湿就跑快点。”
宋磊:“……”
周铮忍不住笑了,拍了一下宋磊的背:“跑吧。”
三个人撒腿就跑。
观战台上,几个嫂子从头看到尾,这会儿已经从震惊过渡到了嗑瓜子看戏的状态。
刘嫂嗑着瓜子,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你看看你看看,嘴上说不管,一个响指就给换了一身新衣裳。这叫什么?”
赵嫂接话:“这叫嘴硬。”
钱嫂抱着孩子在旁边点头:“还说‘湿就跑快点’,多狠的话啊,转头就从空间里掏衣服给自家男人换上了。”
刘嫂拍了一下大腿:“还有那个抢伞!你看他俩抢伞了吗!一个往这边推一个往那边推,最后干脆一起撑!”
赵嫂叹了口气:“我跟老赵结婚十几年了,他都没跟我抢过伞。”
刘嫂看了她一眼:“你家老赵下大雨就自己跑了,还抢伞?”
赵嫂:“……也对。”
几个嫂子又笑了一阵。
雨还在下,训练场上的兵们陆陆续续跑进了各个屋檐下,甩着头发上的水,挤在一起,你推我搡,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教官偏心,但眼睛都往食堂那个方向看。
黑伞下面,两个人走得很慢。
云萱走在左边,墨子辰走在右边,两人握着同一根伞柄,谁都没松手。
走了几步,墨子辰说:“你手冷。”
云萱的手指确实有点凉,雨天的湿气沁进来了,握着伞柄的那几根指尖冻的有点白。
她刚想说没事,墨子辰的拇指已经覆上来了,捏住她的指尖,轻轻搓了两下。
云萱的手缩了一下,墨子辰握紧了没松,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拢进掌心里,握着,暖着。
两个人就这么走着。
雨在伞外面哗哗地下,伞里面安安静静的。
食堂门口到了。
墨子辰收伞,云萱松手。
伞被他收拢,握在手里,黑面银骨,水珠沿着伞骨滑落,在台阶上敲了几下。
云萱抬脚上了台阶,回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领口微微翘起的一角按了下去。
刚才换衣服的时候没翻好,有一小截翘着,她看了好几眼终于忍不住动手了。
“新衣服,别糟蹋了。”
墨子辰轻轻地嗯了一声跟着上了台阶,走到她前面,伸手推开了食堂的门。
门里的热气涌出来,饭菜的香味扑了一脸。
云萱从他撑开的门缝里侧身走进去,擦过他手臂的时候,小声说:“你也进来,别在外面杵着。”
墨子辰跟着进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雨声被隔在了外面。
食堂里已经坐了不少先跑进来的兵,湿漉漉地挤在一起,一边拧袖子一边往门口看。
于是就看见教官和团长一前一后走进来。
一个身上干干爽爽,一个握着一把黑伞,身上也是一身崭新的黑色常服,一滴水都没沾。再看看自己身上湿透的作训服。
然后有人幽幽地问:“教官,您那空间里……还掏得出来衣服吗?”
云萱笑着看了他一眼,没搭话,转身径直往打饭的窗口走。
墨子辰跟在她后面,把伞靠在墙角。
【她空间里专门存着墨子辰的衣服!黑色常服!随时能掏!这什么神仙媳妇?!】
【嘴上跟自己的兵说着“湿就跑快点”,手上一个响指从空间掏新衣服给自家男人换上,这俩人的互宠是没有上限的】
【她给他按领口那个动作!就像老夫老妻!才结婚几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