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演还在继续。
岚国那一边的贵宾席安静得像坟场,被踹的将官歪在椅子上,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连呻吟都不敢太大声。
旁边几个随行官员缩着肩膀,大气不敢喘,目光恨不得钉在自己鞋面上。
那个浓妆女人更是一个人缩在角落里,暗红色的指甲掐着膝盖上的布料,把制服掐出了褶子,嘴唇抿成一条线,再也不敢往训练场上看了。
表演还在继续,但味道变了。
兵们上台的时候带着一股狠劲儿,打拳的拳拳到肉,唱歌的嗓门比上午大了一倍,连宋磊翻跟头都比上午翻得更高更猛,落地的时候震起一层灰。
周铮带着人打第二套拳的时候,出拳的瞬间吼了一声,那声音不像是喊号子,倒像是在冲着岚国那排人的方向劈过去。
岚国将官缩了一下,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观战台上,嫂子们也不聊天了,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一边看表演一边偷瞄岚国那排人,目光里带着一种看热闹的兴奋和警惕。
刘嫂磕着瓜子,眼珠子转了转,压低声音跟赵嫂说:“教官刚才说的那个火山……啥意思啊?”
赵嫂摇了摇头,也压着嗓子说:“不知道,但看那个架势,不像是随便说说的。”
孙嫂没说话,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落在云萱身上,若有所思。
钱嫂怀里的孩子睡醒了,开始哼哼唧唧,钱嫂赶紧晃着哄,小声念叨:“乖啊乖啊,别闹……”
云萱坐在场边的椅子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搭在陆漫的肩膀上,轻轻拍着。
陆漫的脸色缓过来了一些,但眼眶还是红的。
云萱偏头看了她一眼,笑着问:“冷不冷?”
陆漫摇了摇头。
“饿不饿?”
又摇了摇头。
云萱没再问,手还在她肩膀上拍着,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兵们的动作虎虎生风,汗珠子甩出去在阳光里画弧。
岚国那排人坐在贵宾席上,像一群被拔了牙的狼,安安静静,规规矩矩,连交头接耳都不敢了。
云萱看了一眼天,日头偏西了一点,她收回目光,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嘴里轻轻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旁边的人都听不见。
只有陆漫感觉到了,她肩膀上那只手微微紧了一下。
表演正常进行,兵们还在台上挥汗如雨,观众还在台下叫好,岚国人还在贵宾席上当缩头乌龟。
一切看起来跟平常的下午没什么两样。
时间一点点过去。
日头从头顶慢慢挪到了西边,光线从白亮变成了金黄,训练场上的影子越拉越长,旗帜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条条细长的河。
五点多,最后一轮表演结束了。
周铮带着人收了拳,兵们列队站好,三千多人站得笔直,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
岚国那人终于从椅子上坐直了,胸口还是疼的,但脸上勉强挤出一丝表情,他还想维持最后的体面。
外交官又开始打圆场了,笑着说了一堆场面话,什么“贵国风采令人印象深刻”“期待下次交流”之类的,声音干巴巴的,连自己都说得心虚。
云萱站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礼貌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兵们解散去吃晚饭,营区里恢复了日常的嘈杂,碗筷碰撞声、笑骂声、脚步声混在一起。
岚国人被安排在招待所休息,说是休息,其实说是躲更为准确。
晚饭后,天色暗了下来。
营区的灯把操场照得通亮,灯光引来的飞蛾,在光圈里绕着圈飞。
七点刚过,云萱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
“今天的新闻联播在操场看。”
兵们从宿舍涌出来,端着小板凳、马扎、或者干脆搬了床被子,呼呼啦啦往操场走,找位置坐下。三千多人席地而坐,比看电影还热闹。
老虎趴在云萱脚边的空地上,脑袋搁在前爪上,半眯着眼,尾巴偶尔甩一下。
操场前方架起了一块大屏,信号接好,画面亮起来,新闻联播的片头曲在操场上空回荡。
岚国那排人也坐在另一边的贵宾席上,将官的脸色还是铁青的,胸口缠了绷带,坐在椅子上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新闻联播开始,主持人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播着今天国内外的要闻。
兵们一边看一边小声聊,操场上嗡嗡的。
七点半,新闻播了一半。
画面突然一闪,换成了一个紧急插播的红色标题。
“插播一条消息。”
主持人的声音变了,从平稳变成了带着一丝凝重的严肃。
“岚国沉睡了十余年的火山于今日下午两点突然爆发。”
操场上三千多人的嗡嗡声,直接被一刀切断。
“据岚国官方消息,多处火山同时喷发,毫无征兆,岩浆与火山灰覆盖本土面积五分之三,目前伤亡人数不可估计,已向国际社会发出紧急援助请求……”
屏幕上出现了卫星图,岚国的版图上,大片的红点和灰色覆盖层,触目惊心。
全场死寂。
操场上坐着的三千人就跟被施了定身术一样。
兵们面面相觑,看看屏幕,又看看云萱。
嫂子们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刘嫂手里的瓜子全洒了,赵嫂家闺女被这气氛吓到了,往妈妈身后缩。
钱嫂下意识把孩子抱紧了,孙嫂的脸色也白了。
岚国所有人脸色惨白。
那个将官身体往前倾,盯着屏幕上的卫星图,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几个随行官员更是站都站不稳了,有人捂着胸口,有人眼眶红了,那个浓妆女人的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掌心,暗红色的油和血混在一起。
操场上安静了大概三秒。
“呦!”云萱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姿态松弛得好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新闻。
她挑了下眉,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幸灾乐祸的笑着说:“真巧。”
她说的是“真巧”,但那个调调,那个表情,那个翘着腿靠在椅背上的姿态,里外里的意思分明就是:我干的,你没证据。
岚国将官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云萱,嘴唇哆嗦得厉害,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敢说什么?
说一个大夏的教官用一句话引爆了他们国家的火山?
谁信?
有什么证据?
哪怕全世界都知道这件事蹊跷到了极点,哪怕在场的三千多人都听见了她下午那句“贵国的火山好像好久没爆发了”,但听见是一回事,证明是另一回事。
没有人能把一场火山爆发跟一个人联系起来。
因为他们没有任何证据。
弹幕疯了——
【真巧!!她说真巧!!这是真巧吗?!!】
【下午两点爆发的?!她一点半提的火山,这也太巧了吧?!!】
【巧到你姥姥家去了!!但就是没证据!你能拿她怎么办?!!】
【岚国那个将官盯着她的眼神!他什么都明白!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云萱看了一眼那群脸色惨白的岚国人。
“怎么?还不走?”她歪了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你们……这是打算投奔我大夏了?”
岚国将官咬着牙,额角的青筋暴了起来,胸口缠着绷带的地方渗出了血,但他顾不上了,猛地站起来,冲着其他人吼了一声什么,岚国所有人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往营区门口走。
脚步声乱糟糟的,有人走得急差点摔倒,有人回头看了云萱一眼,又赶紧转回去。
外交官也站起来了,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想说点什么打圆场,但看了看云萱的脸,又看了看岚国人狼狈的背影,一个字都没说出来,跟着走了。
岚国人往营区门口走,脚步又急又乱,在夜色里踩出一片杂乱的声响。
他们刚走出没几步就听见了一阵歌声。
云萱靠在椅背上,心情好的不得了:嘴里唱着“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她的声调慢悠悠的,带着一种看热闹不怕事大的慵懒。
岚国人的脚步顿了一瞬,背脊同时僵住,就跟被人从后面拎住了后脖子一样。
但他们没有一个人敢回头。
只能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营区大门,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急促地响起来,越来越远。
【她唱上了?!!外宾还没走远呢!!肯定听见了!!】
【这胆子!谁敢这么干啊?!!她真唱了!!】
【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她说要给人家找点事!火山就爆了!心想的事真成了!!】
【岚国人的脊背都僵了!我看见了!他们同时停了一下!但能怎么办?没证据!哈哈哈!】
【云萱你是真的虎!外宾还没出营区呢你就唱上了!】
车灯的光在营区门口闪了两下,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操场上,岚国人走了,外交官也走了,只剩下三千多个兵和一群家属,面面相觑,不知道该笑还是该保持安静。
有人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笑声像传染一样,从一个人到一排,从一排到一个方阵,从一个方阵到整个操场,三千多人笑得东倒西歪,直不起腰。
云萱靠在椅背上,看着操场上笑成一锅粥的三千多人。
歌声停了,嘴角那个弧度也慢慢收了,脸上的松弛直接退去,现在那张脸没有任何笑意。
陆漫还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杯子,脸上带着笑,不过眼睛还是红红的,没完全缓过来。
云萱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没事了。”
“以后谁再敢欺负你,告诉教官。”
“教官在呢。”
陆漫鼻子一酸,点了点头,把脸埋进她的肩膀上蹭了一下。
云萱拍了拍她的背,没再说话。
然后她站起来,面向操场上那三千多个还在笑的兵。
笑声在她站起来的那个瞬间,彻底消失。
三千多人看着她那张没有任何笑意的脸,一个一个地收了声。
操场安静下来。
风从营区外面吹过来,带着夜里特有的凉意。
云萱:“解散。”
三千多人安静地往宿舍走,脚步声整整齐齐的,没有人交头接耳,也没有人回头看。
云萱站在原地,看着操场上的人一排一排地散去,风吹着她的衣摆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墨子辰走过来,站在她旁边,默默地把她的手握住了。
媳妇儿的手有点儿凉。
老虎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毛,慢悠悠地蹭到云萱脚边,尾巴缠了缠她的靴子。
云萱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有弯腰摸它,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转身往回走,墨子辰跟在旁边,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