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营区沉在一片墨色的寂静里。
宿舍楼里黑着灯，三千多人抱着枪睡得东倒西歪，鼾声从半开的窗户里飘出来，此起彼伏，有的闷沉，有的尖细，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卫官宿舍那边安静些，单间，隔音好一点，但也能听见偶尔翻身的动静。
云萱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摸黑穿了鞋，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她一路走到营区空地上，抬头看了一眼。
头顶有无人机在转，螺旋桨的嗡嗡声低低的，像一只不眠的眼睛，夜里也不歇，老老实实地守着这片营盘。
云萱对它招了招手。
无人机像是听懂了，螺旋桨一转，从高处缓缓降下来，悬在她面前半米的位置，镜头对准了她的脸。
月光打在她脸上，黑发散着，没扎马尾，额前的碎发被夜风吹起来又落下，衬着那张白到发光的脸，眉眼在月光下柔和了几分。
云萱凑到无人机跟前，歪了下头。
“家人们还没睡吗？”
弹幕瞬间炸了——
【啊啊啊啊啊教官！！！】
【美颜暴击！！月光下的教官！！这颜值！！】
【凌晨一点！教官没休息！】
【散着头发！素颜！月光！我死了！】
【这谁睡得着啊！教官突然出现谁睡得着！】
【刚才还在想直播不关是不是整夜都有，结果教官真的来了！】
【教官不累吗？】
云萱看了一眼弹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一两晚不睡没什么大问题。”
她把散落在肩侧的头发往后面撩了撩，笑着对直播间说：“今天带你们摸营去。”
【摸营？！】
【深夜摸营！！刺激！！】
【我要去我要去！！】
云萱转身往营房走，无人机跟在后面。
第一间营房，一排的宿舍。
门没锁，门链一拨就开了，她推门无声无息的摸了进去。
宿舍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一排排铁架床，兵们抱着枪睡得东倒西歪。鼾声此起彼伏，有人还吧唧了两下嘴，翻了个身，枪在怀里闷响了一声，又抱紧了。
云萱目光扫了一圈，确认所有人都在睡，才弯下腰，手指灵活地在枪上摸索。
弹夹，取。备用弹夹，取。口袋里的子弹，取。
动作又轻又快，跟变魔术一样，手指在枪身上一滑，弹夹就到了她手里，兵浑然不觉，还在打鼾，嘴里嘟囔了一句含混的梦话，翻了个身，把空枪搂得更紧了。
她把子弹和弹夹装进随身带的袋子里，站起身，看了那个兵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没出声，转身去了下一张床。
【她把子弹收了！！枪没动！只收了子弹！】
【明天起来发现枪里没子弹，兵们不得吓死！】
【枪不离身？枪确实没离身，子弹离了哈哈哈哈！】
第二间营房。
这间更热闹，八个兵睡得横七竖八，有人把被子蹬到了地上，有人一只脚搭在床栏杆上，有人抱着枪嘴里还在嚼，大概梦到了食堂的红烧肉。
云萱挨个摸过去，取弹夹、取子弹、取备用弹夹，一气呵成。
走到宋磊的床边，宋磊抱着枪仰面朝天，鼾声震天响，枪横在胸口，枪口冲着天花板，口水顺着嘴角流到了枪托上。
云萱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伸手把弹夹取了，又从他枕头底下摸出了两颗备用子弹，装进袋子里。
宋磊浑然不觉，吧唧了两下嘴：“红烧肉……”
【宋磊抱着枪睡得跟死猪一样！教官就在旁边掏他弹夹！！离谱！！！】
【他还说梦话！红烧肉！！梦里还在吃呢笑死我了】
【口水流到枪上了……明天擦枪的时候得哭死吧哈哈哈哈】
【教官那个皱眉的表情！！嫌弃全写在脸上了哈哈哈！！】
第三间、第四间、第五间……
一间一间地摸过去，营房一个接一个，云萱的动作始终又轻又稳，开门无声，关门无声，如同一阵穿堂而过的夜风，来了又走了，不留痕迹。
旅长的单间也被摸了，旅长睡得比兵们沉，鼾声比兵们还响，枪靠在床头，弹夹放在枕头旁边，云萱伸手一摸，弹夹到手，旅长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旅长也没逃过！弹夹放枕头旁边都被摸走了！！全军覆没啊！！】
【教官这效率！一个半小时摸完整个营！！她怕不是夜班之神转世吧？！！】
【全旅的子弹都在一个袋子里了！！她一个人把全旅火力缴了！这战绩够吹一辈子】
【明天早上起来发现全是空枪……集体以为世界末日了吧哈哈哈哈】
摸了一个半小时，所有营房都摸完了，袋子沉甸甸的，装着全旅的子弹、弹夹和备用弹夹，没装下的扔进了空间里。只留了三千多支空枪，跟兵们一起睡在各怀美梦的宿舍里。
最后一间，卫官宿舍尽头是墨子辰的单间。
云萱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门没锁，一推就开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房间切成一半明一半暗，墨子辰侧躺在床上，被子只盖了一半，一只手搭在床边，枪就立在床头，枪托着地，枪口朝上，他的手搭在枪托上，指尖微微扣着，在睡梦里也保持着某种警觉。
他睡得很浅，呼吸平稳，眉心微微蹙着。
云萱走过去，弯下腰，伸手去碰枪。
指尖刚碰到枪管一只手猛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跟铁钳没两样，云萱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一个翻转带了过去，后背狠狠撞在墙上，“砰”的一声闷响，手腕被反扣在头顶，肩膀被另一只手按住，整个人被钉在了墙上。
快。
太快了。
从她碰到枪到被摁在墙上，不到一秒。
墨子辰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浑身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按在她肩膀上的手还在用力，那股力道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杀意。
他以为是敌袭。
【卧槽！！！他醒了！！！一秒！！！绝对不到一秒！！！】
【这是敌袭的应激反应！下的是狠手！他以为真有人来偷枪！！这警觉性简直了！！】
【云萱的肩膀撞墙了！那一下听着都疼！！他真用了全力啊！！】
【墨子辰的战斗意识！睡着了都能秒醒秒反制！！太强了跪了！！】
云萱的后背撞在墙上，肩膀一阵剧痛，手腕被扣得骨头都在叫，她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气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丝控制不住的颤抖。
“墨哥哥……”
声音不大，但足够他听见。
墨子辰的手僵住了，他松手松得很快，往后退了一步，手还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
“你怎么不还手？”他的声音哑着，带着点他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后怕。
云萱靠在墙上，揉了揉被扣疼的手腕，骨头没断，但明天肯定得青一块。她又动了动肩膀，后背撞墙那一下到现在还发麻。
“我力气大，还手会伤了你。”
墨子辰听懂了。他站在月光里，看着她揉手腕的动作，一步跨过去，把她搂进了怀里。
两只手臂收紧、下巴抵在她头顶、把她整个人裹进胸膛里，确认她还活着、还完好、没有被刚才那个自己伤到。
弹幕疯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他抱住了！！他心疼了！！他搂得好紧！下巴抵在她头顶！他后怕了！他差点伤了她！】
【他松手的那一刻眼神都变了！从杀意到心疼只要零点一秒！】
【她揉手腕的样子！她肩膀缩了一下又松开！她疼，她真的疼！但他抱住她了！这一抱比亲了还上头！】
云萱被他的胸膛撞了一下，闷哼了一声，被他裹在怀里动弹不得，闷声说：
“你干嘛？训练呢。”
墨子辰没松手，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让我抱一会。”
云萱：“……别没个正形。”
【训练呢！她说训练呢！墨团长你听不听！】
【让我抱一会！五个字！铁血团长说这种话！我要疯了！】
【别没个正形！她嘴上拒绝身体没推啊！】
【她被搂着不动！揉手腕的手都停了！她也心疼他吧！刚才把他吓到了！】
墨子辰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闻到了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他闭了一下眼睛，低声问：“那你能怪我吗？”
云萱在他怀里动了动：“什么？”
“你还记得咱俩结婚多久了吗？”
云萱想了想，说：“一个月呀，怎么了？”
墨子辰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你还知道一个月呀。”
“咱俩结婚，前三天还好。”
“第四天有人冒充我未婚妻，你生气了，我就没敢碰你。”
“第五天你就开始丛林集训，连团建一共八天。结婚第十四天，丛林集训结束。”
“你又来了月事。”
“月事刚走，你又要让我睡营区。”
“我刚吃上肉，你就要断我的粮。”
“本来想着，不能碰，抱着睡也好，结果你让我睡营区宿舍。”
他一口气说完所有控诉和委屈。
【啊啊啊啊啊墨团长委屈了！结婚一个月！前三天还好！第四天冒充未婚妻事件！第五天丛林集训八天！然后来月事！月事刚走又睡营区！】
【他算得好清楚！一天一天地算！记着呢！刚吃上肉就断粮！这是在说什么肉！我听懂了！但我不能说！】
【抱着睡也好！结果睡营区宿舍连抱着睡都不行了！哈哈哈哈哈！这是什么人间惨剧！！墨团长你太惨了！结婚一个月碰了三天！这谁顶得住？！】
【他说的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云萱你听听！你听听人家墨团长的委屈！他在说：我想你！我想碰你！但我忍着！现在忍不住了！】
【委屈巴巴的墨子辰跟白天那个冷面团长完全不是一个物种！】
云萱被他搂着，听完这一串，嘴角抽了一下。
“那训练也没有办法。”
墨子辰闷声说了一句：“我不管，回去要补偿我。”
【我不管！回去要补偿我！这是铁血团长说的话吗？我听见了什么？】
【他不管！他就是不管！他要补偿！云萱你欠他的！结婚一个月碰三天！赶紧补偿！】
【他这委屈憋了一个月了！终于爆发了！】
云萱愣在他怀里瞪大了眼睛，手往上面指了指。
墨子辰顺着她的手看过去，看到了悬在半空的无人机镜头正对着他们两个。
他的表情僵了一瞬。
“你怎么把他们也带来了？”
云萱理直气壮的说：“集训期间一直直播，带来不是很正常吗？”
说完又心虚的补了一句：“谁知道你会说这些虎狼之词。”
墨子辰看了一眼无人机，又看了一眼云萱微红的耳尖，坦坦荡荡，甚至嘴角还弯了一下。
“说了就说了，谁能奈我何？”
云萱没说话，把脸别到一边去，不看无人机。
墨子辰低头看着她红了的耳尖，嘴角又弯了弯，声音放轻了一点。
“你今儿干嘛来了？”
云萱这才想起正事，从他怀里退了半步，把一直拎着的袋子举起来，口张开对着他晃了晃。
里面叮叮当当的，是三千多人的子弹、弹夹和备用弹夹。
“全旅的都在这了。”
墨子辰看了一眼那个鼓鼓囊囊的袋子叹了口气，弯下腰，从床边的枪上取下弹夹，又从枕头底下摸出备用弹夹和子弹，一股脑全扔进了云萱的袋子里。
云萱看着袋子里多出来的那几颗子弹笑的开怀。
“呦，自家媳妇摸自家男人的子弹，你倒是蛮自觉的嘛，还知道主动上交。”
墨子辰看着她的笑脸，嘴角也跟着弯了。
“自家媳妇能怎么办？”
云萱把袋子系好，拎起来，转身准备走。
刚迈出一步，手腕被一只手拽住了。
她回头，还没来得及说话，整个人就被拽了回去，撞进墨子辰怀里，腰被手臂箍住，另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墨子辰低头就亲了上去。
一个月委屈全都倾泻在这一吻上，嘴唇压上去力道不容拒绝，想要把所有没碰她的日子都在这一刻补回来。
云萱伸手去推他的胸口，拍了一下，没拍开，又拍了一下，还是没拍开，他的手臂紧的跟铁箍一样，纹丝不动跟焊在她身上一样。
【她拍了两下没拍开！墨子辰不肯松手！他憋了一个月了！】
【结婚一个月碰三天！这利息得收！我理解他！】
【啊啊啊啊啊磕死我了！这哪是亲！这是讨债！一个月的债！】
云萱挣扎了两下，推不开，干脆不推了，被他亲了几秒，等他终于松开的时候，她喘了一口气，脸红得都快烧着了，伸手推了他一把。
“还直播呢！”
墨子辰松了手，退了半步，看着她红透的脸，嘴角弯出一个弧度，贱兮兮的。
“怕什么？这是利息，你该还的。”他又故作委屈的说，“结婚一个月才让我碰了三天。给点利息怎么了？”
云萱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真的恼意，更多的是一种拿他没办法的无奈，和被月光和夜风都藏不住的害羞。
她拎起袋子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在逃命，推开门冲出了宿舍楼。她跑得飞快，黑色的制服与月色融为一体。
背后的宿舍楼里，墨子辰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嘴角弯着，眉眼间的委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满意足的懒散。
无人机还跟着云萱，镜头对准她跑远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