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頂瓊樓的大廚們早就把灶架支好了，三口大鐵鍋一字排開，冷鏈車卸下來的澳龍和帝王蟹堆在冰台上面，殼上映著火光，紅彤彤的一片。
大廚手腳麻利，蒸的蒸、煎的煎，海鮮的香氣混著木柴的焦香味飄了半個訓練場，聞得人肚子先叫了再說。
嫂子們圍坐在篝火邊，劉嫂端著一碟蟹肉，趙嫂在剝蝦，錢嫂家的小崽子趴在胖橘身上已經睡熟了，胖橘一動不動，大尾巴搭在孩子背上，呼吸都放輕了。
孫嫂安靜地坐在嫂子們中間，手里捧著一碗熱湯，時不時抬頭看一眼人群，目光總往雲萱那邊飄。
大屏幕架在訓練場邊上，彈幕正刷得歡——
【澳龍！！又吃澳龍！！我酸了！！】
【他們每次集訓完都吃這麼好？這什麼神仙待遇！】
【嫂子們也在！帶家屬的團建！這也太暖了吧！】
【教官和團長來了！姍姍來遲的兩個人！】
雲萱走進人群的時候，火光把她的臉照得暖融融的，高馬尾被熱氣蒸得有點松，碎發貼在耳側，她抬手撥了一下，目光掃了一圈。
墨子辰跟在她後面，步子不緊不慢，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但耳尖還有一點沒褪干淨的粉，被火光一照，倒是看不出來了。
“教官！”
“團長來了！”
兵們起哄吹了聲口哨，也不知道誰帶的頭，笑鬧聲一下子大了起來。
陸漫抱著記錄板從人群里躥出來，湊到雲萱跟前，眼楮彎彎的︰“教官你可算來了！大廚說澳龍快好了，就等你們呢！”
雲萱笑了一下，往篝火邊走︰“餓了，先吃。”
她一屁股坐在篝火邊的木樁上，墨子辰自然而然地坐在她旁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得手臂貼著手臂。
蕭銳正翹著腿坐在對面的彈藥箱上，手里捏著半只蟹腿，看見他們倆這副樣子，嘴角一歪。
“喲，你們這臉紅的，篝火映的吧？”
雲萱抓起一塊蟹殼就扔過去了。
蕭銳偏頭一躲，蟹殼飛過他肩膀，砸在後面周錚身上。周錚正沉默地剝蝦，被砸了一下，抬頭面無表情地看了蕭銳一眼。
蕭銳縮了縮脖子︰“……不好意思。”
【哈哈哈哈蕭銳被砸了但砸到周錚了！周錚那個眼神！】
【雲萱扔東西是真準！可惜蕭銳躲了！】
【他們倆臉紅跟篝火沒關系吧！我什麼都懂！】
墨子辰懶得搭理蕭銳，伸手拿了只帝王蟹，三兩下拆好，蟹腿肉整整齊齊碼在盤子里，放到雲萱面前。
雲萱嘴角彎了彎，沒說話，夾了一塊塞嘴里。
陸漫在旁邊看得眼楮都直了，悄聲跟宋磊說︰“團長拆蟹腿的速度比拆槍還快……”
宋磊悶聲回了一句︰“那不一樣，這個比槍重要。”
陸漫憋笑憋得臉都紅了。
【團長給教官拆蟹腿！三兩下就拆好了！這手速！】
【宋磊說蟹腿比槍重要！他說的是教官比槍重要吧！】
【這倆人坐一起的距離！胳膊貼胳膊！我跟閨蜜都沒這麼近！】
吃了一陣，嫂子們也湊過來，劉嫂端著碗坐到雲萱旁邊，眼楮在雲萱和墨子辰之間轉了轉，壓低聲音說︰“妹子，你倆這臉紅的，可不像篝火映的。”
雲萱差點嗆著，咳了兩聲，臉更紅了。
趙嫂在旁邊笑得直拍大腿︰“劉姐你看看她那耳朵！都紅透了！”
孫嫂遞了杯水過來，雲萱接過去喝了一口，瞪了劉嫂一眼，那眼神里全是窘。
墨子辰在旁邊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沒說話，又往她盤子里放了一塊蟹肉。
劉嫂嘴巴張成了o型︰“嘖嘖嘖，還喂呢！”
“沒喂。”雲萱嘴硬著，但手已經把那塊蟹肉夾走了。
嫂子們笑成一團。
夜色越來越深，篝火燒得正旺，風把火苗吹得往一邊倒，光和影在三千多張臉上交替晃動。
雲萱吃好了，靠在墨子辰肩上，目光漫無目的地在人群里轉。
周錚在幫嫂子們搬柴火，宋磊在跟陳野小聲說著什麼，陸漫窩在角落里偷偷寫東西，不知道是在記訓練數據還是在寫別的。
賀長淵坐在人群外圍，安靜地喝著湯，三團的兵圍在他身邊，鬧他們的，他偶爾看一眼，嘴角彎一下，不多話。
雲萱的目光落在蕭銳身上。
他正靠在彈藥箱上，仰頭看著大屏幕上的彈幕，手里捏著一只空蟹殼。
“蕭銳。”
蕭銳轉過頭來︰“嗯？”
“放假了回去提親。”
蕭銳空蟹殼在手里停住了。
圍在旁邊的幾個人也安靜了一瞬。
蕭銳笑著搖頭︰“教官，你還記著呢？”
“當然記著。”雲萱說，“沈鳶還在等你，你磨蹭什麼？”
蕭銳摸了摸鼻子，嘴角的笑有點澀。
“我小時候總欺負她，追著人家滿巷子跑，她見我就躲……”
“她二十幾了還不結婚，那叫等你。”雲萱打斷他，“你再不去，人家真不等了。”
蕭銳沉默了。
旁邊的周錚默默剝完了一只蝦，放到旁邊盤子里，頭也不抬地說︰“二團長，去吧。”
宋磊也點了一下頭。
陳野︰“你不去我去了啊。”
蕭銳︰“……你去哪？你連人家面都沒見過。”
陳野聳了聳肩，不說話了。
蕭銳把空蟹殼扔進篝火里，火苗跳了一下，他看著那一下跳動，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行。”他說，“我回去。”
雲萱重新靠回墨子辰肩上︰“到時候我再叫幾個人給你撐面子。”
蕭銳笑了︰“有教官坐鎮，我這婚事穩了。”
墨子辰的聲音從雲萱頭頂傳下來︰“我看你像是想去看熱鬧。”
雲萱在他肩上蹭了蹭，聲音黏黏的︰“我就想看熱鬧怎麼了。”
墨子辰沒說話，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點。
蕭銳看著他們倆這副樣子，搖頭嘆氣︰“行了行了，你們繼續膩歪，我考慮考慮怎麼開口。”
“考慮什麼考慮！”孫嫂的聲音從旁邊插進來，嗓門大得整個篝火邊都听見了，“男人就得催！我家老孫要不是我催，現在還光棍呢！”
孫大勇正端著碗從旁邊路過，被點名愣了一下︰“……我什麼時候光棍了？”
孫嫂翻了個白眼︰“我說的是以前！”
兵們笑得東倒西歪，孫大勇撓了撓頭，端著碗走了。
劉嫂在旁邊笑了一聲，把一碗熱湯推到孫嫂面前。
夜漸漸深了，嫂子們先走了，錢嫂把小崽子從胖橘身上抱起來，胖橘這才站起來抖了抖毛，沖雲萱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慢悠悠地晃走了。
孩子們被大人牽著，揉著眼楮往家屬院走，走了幾步還回頭看一眼篝火，舍不得。
雲萱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行了，今天就到這，明天團建。”
兵們應了一聲，三三兩兩地散了，有人在回去的路上還在討論明天的活動，聲音遠遠地傳過來。
雲萱看著兵們走遠，又看了一眼還坐在彈藥箱上沒動的蕭銳。
“早點睡。”
蕭銳沖她擺了擺手︰“知道了，教官。”
雲萱轉身，跟墨子辰一起往家屬院走。
墨子辰的手搭在她的後腰上，手指輕輕捏了一下。
“你真打算去給他撐場子？”
“當然。”雲萱偏頭看他，眼楮在夜色里亮亮的，“我還想看沈鳶怎麼收拾他呢。”
“你就愛看熱鬧。”
“那當然。”雲萱的嘴角翹著，“不熱鬧的事我不去。”
月亮掛在山頭上面，把兩個人的影子鋪在地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雲萱就到了訓練場。
團建的場地已經布置好了，雲頂瓊樓的大廚比兵們起得還早，冷鏈車的門開著，海鮮的鮮味混著晨露的潮氣飄過來，灶台上蒸汽升騰，一看就是在準備午飯了。
雲萱拿起喇叭，試了一下音，三千多號人加上家屬，把訓練場站得滿滿當當。
“今天換花樣。”她的聲音從擴音器里傳出去，“拔河，麻袋賽跑，竹竿舞。”
兵們直接炸了。
“拔河？！”
“麻袋賽跑是什麼？！”
“竹竿舞！誰會啊！”
嫂子們也興奮了，劉嫂擼起袖子︰“拔河我在行！我們村拔河年年第一！”
趙嫂笑著調侃道︰“你們村就二十幾個人，第一有什麼用。”
劉嫂瞪她︰“那也是第一！”
雲萱把人分了組，一團二團三團各一隊，家屬一隊，規則簡單粗暴︰拔河三局兩勝，麻袋賽跑接力制，竹竿舞計時——誰踩腳最少誰贏。
“前三名，還是老規矩，一個願望。”
歡呼聲震得大屏幕都晃了一下。
蕭銳站在二團前面，把袖子卷上去，歪頭看了一眼對面的賀長淵︰“三團長，手下留情啊。”
賀長淵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把外套脫了，露出里面的黑色背心，胳膊上的肌肉線條在晨光里稜角分明。
蕭銳的嘴角抽了一下︰“……你是來團建的還是來打架的？”
賀長淵︰“拔河。”
周錚站在一團最前面，腳扎著馬步，雙手攥著繩子，面無表情。
宋磊和陳野在後面，一個穩一個野，配置齊全。
墨子辰站在雲萱旁邊，雙手交疊在身前，看著場上的架勢，嘴角微微彎著。
“一團能贏？”
雲萱抱臂看著，語氣篤定︰“周錚在前面，不會輸。”
哨聲一響。
三根繩子同時繃直了，三團的人齊齊往後倒，腳底下的土被蹭出一道道印子。
一團的兵們跟著周錚的節奏，一、二、拉，一、二、拉，動作整齊得像一個人。
二團那邊，蕭銳在後面喊號子，嗓子都喊劈了︰“二團！給老子拉！”
三團安靜得很，賀長淵一聲不吭，腳底下生了根似的，整個隊伍跟著他穩穩地往後退。
繩子中間的紅布條一點一點往一團這邊偏。
二團先扛不住了，蕭銳的號子喊得越來越急，腳底也在打滑，三團的兵跟堵牆一樣推不過去。
“嘟——”
一團勝。
周錚松開繩子，甩了甩手，手掌紅了一片，面無表情地走到旁邊，拿起水壺灌了一口。
蕭銳癱在地上，喘著粗氣，仰頭看天︰“三團長……你那是拔河嗎？你那是拆遷。”
賀長淵走過來，把一瓶水遞給他，沒接話。
蕭銳接過水，喝了一口，看著賀長淵那張平靜的臉，忍不住說︰“你就不能喘一下嗎？讓我覺得你也是人類。”
賀長淵︰“……”
接下來是麻袋賽跑。
兵們套上麻袋，蹦得東倒西歪的，有人蹦了兩步就摔了，整個人滾成一團，旁邊的人笑得直不起腰，也跟著摔。
嫂子們也不含糊，劉嫂套上麻袋，蹦得比誰都快，趙嫂在後面追，兩人一前一後，像兩只大青蛙。
錢嫂抱著孩子在旁邊看熱鬧，小崽子拍著手咯咯笑，胖橘蹲在腳邊，尾巴一甩一甩地看著。
陳野蹦得飛快，快到終點的時候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前撲，摔了個狗啃泥，臉朝下趴在地上，半天沒動。
宋磊跑過去拉他︰“你沒事吧？”
陳野趴在地上，悶聲說了句︰“……我還能再蹦一輪。”
宋磊把他拽起來，他的臉上全是土，表情還是那副不太在意的樣子，拍了拍身上的灰，又站到了起跑線上。
最後一個項目，竹竿舞。
這個項目一出來，全場安靜了三秒。
竹竿架好了，兩排竹竿有節奏地開合，啪、啪、啪，聲音清脆，節奏不算快，但在場大部分人的腳都不听使喚。
雲萱站在旁邊，看著兵們面面相覷的樣子，選擇自己先帶個頭。
“我來。”
她脫了外套，走到竹竿中間，腳步輕快地踩進去，竹竿開合的節奏里，她的腳步像踩在鼓點上，每一步都剛好落在竹竿合攏的縫隙里，身姿靈活，衛裝的衣角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揚起。
三圈下來，一次沒踩。
兵們看傻了，掌聲和口哨聲同時炸開。
雲萱跳完走出來，拍了拍手︰“就這難度，誰上？”
沒人動。
蕭銳往後退了一步。
賀長淵往後退了半步。
周錚面無表情地看著竹竿，像在看一個敵人。
陸漫在旁邊舉著手喊︰“教官！我想試！”
雲萱沖她招了招手︰“來。”
陸漫沖進去，蹦了兩步，踩了，被竹竿夾了一下腳，嗷了一聲跳出來，單腳蹦著退到一邊，臉紅得跟篝火似的。
“好疼！”
雲萱笑得肩膀直抖︰“節奏不對，你別看腳，听聲音。”
嫂子們也試了，趙嫂踩了三次被夾了三次，最後放棄，坐在旁邊揉腳踝，嘴里念叨著“這不是人跳的”。
劉嫂倒是跳了兩圈才踩，已經算最好的了。
最後是墨子辰。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竹竿邊上，脫了外套遞給雲萱，低頭看了竹竿兩秒，然後踩了進去。
步伐沉穩，不快不慢，節奏踩得精準，跟雲萱剛才那個路數不太一樣——雲萱是輕快靈巧的，他是穩準狠的，每一步都像踩在節點上，不多不少。
兩圈下來，也一次沒踩。
雲萱抱著他的外套站在旁邊，看著他跳完走出來，嘴角翹著，把外套遞給他。
“還行。”
墨子辰接過外套，看了她一眼︰“你教的？”
“你本來就會。”雲萱歪了下頭，“你只是不想第一個上。”
墨子辰沒否認，把外套搭在肩上，走到旁邊喝水去了。
三個項目結束，積分算出來，一團第一，三團第二，家屬隊第三。
二團墊底。
蕭銳看著排名表，沉默了。
賀長淵從旁邊經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沒說話，但那個力道帶著點安慰的意思。
蕭銳︰“……你是不是故意的？你剛才拔河留力了？”
賀長淵︰“沒有。”
蕭銳︰“那你為什麼一點都不累？”
賀長淵看了他一眼，走了。
蕭銳對著他的背影喊︰“三團長！你是不是人啊！”
前三名許願環節，一團的代表是個年輕兵，站起來紅著臉說了句“想給家里打個電話”，雲萱二話不說讓人把衛星電話搬來了。
家屬隊的代表是劉嫂，願望是“下回團建加個項目，嫂子們單獨比一場”。
雲萱笑了︰“行，下次加。”
三團的代表看了一眼賀長淵，賀長淵微微點了一下頭，代表才站起來，聲音不大︰“想請教官教我們一招。”
雲萱挑了下眉︰“哪招？”
“您打蛛絲線那招，想學學夜間的。”
雲萱看了賀長淵一眼，賀長淵的表情沒變，但嘴角彎了一下。
“行，集訓的時候教。”
全場歡呼。
大屏幕上彈幕滾得飛快——
團建結束，日頭偏西了，兵們三三兩兩地散了。
雲萱站在訓練場邊上，看著兵們走遠，又看了一眼大屏幕上還沒關的直播間。
墨子辰走到她身邊，把外套搭在她肩上。
“走吧，回家。”
雲萱嗯了一聲，抬腳往前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蕭銳一眼。
蕭銳正坐在彈藥箱上發呆，手里捏著一根不知道從哪撿來的竹竿，無意識地敲著地面。
“蕭銳。”
蕭銳抬頭。
“記得回去。”雲萱的聲音不大，“沈鳶等不了太久。”
蕭銳看了她兩秒，把竹竿扔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知道了。”
雲萱轉過身，跟墨子辰一起往家屬院走，手不知道什麼時候牽在了一起。
她的手在他的掌心里，小小的，有點涼，他握緊了一點，把她整個人往自己這邊帶了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