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闹哄哄的，国庆前夜，大厨加了菜，红烧排骨糖醋鱼摆了长长两排，醋溜土豆丝蒜蓉西兰花堆成小山，米饭比平时多蒸了两锅。
只不过没几个人心思在吃饭上，不少人端着餐盘凑到一起，嚼两口饭就忍不住聊一句：“墨教官真喊云总教媳妇儿了？！”
旁边的人点头：“嗯。而且云总教手上全是血，还笑着说没事。”
话题就跟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
从训练场说到医务室，从灵泉水说到夫妻关系，从夫妻关系说到“他们到底什么时候结的婚”。
所有人都在猜，就是没人能给出答案。
云萱和墨子辰没来食堂。
云萱回宿舍换了身干净作训服，右手举在灯下翻来覆去的看。披着的头发还没干透，额角的碎发湿漉漉贴着脸，领口微敞，整个人松松垮垮的，跟白天那个巡查训练场的总教官判若两人。
正准备去吹头发，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墨子辰也换了身干净的作训服，头发半干着，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房间里散着湿发的云萱，迈步走了进来，还反手把门锁上了。
云萱看着他：“你干嘛？”
墨子辰走到她旁边坐下，伸手握着她右手翻过来查看她的掌心。拇指沿着掌心慢慢摸过去，从掌根到指根，来来回回摸了好几遍。
云萱抽了一下手：“看什么，早好了。”
墨子辰没松开，反而握的更紧了。
“我看着你用的灵泉水，”他的声音很轻，尾音也有点哑，“我就是不放心，想再确认一遍。”
云萱看着他低着头翻她手掌的样子，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影子，神情专注得像在看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她没再抽手。
“好了，确认完了，赶紧回去睡觉。”云萱推了推他的肩膀。
墨子辰没动，还给自己找了个正当的借口：“明天国庆，没训练。”
“没训练你也回自己房间睡去！”
“不回。”
墨子辰松开云萱的手，根本没有要走的意思，他顺势躺在床上，往里一挪，腿一伸，就占了半张床：“我今晚不走了。”
云萱：“……你这是赖上了？”
“赖我自己家的媳妇儿，天经地义！”墨子辰这话说的理直气壮。
云萱无奈地叹了口气，再次伸手推了下墨子辰，可还是推不动。她手劲不小，可墨子辰一百六十几斤的人往那一躺，就好像长了根似的。
“墨子辰！”
“嗯，我在。”
“你回你宿舍去！”
“我不！”墨子辰开始耍赖。
“那要是让其他人看见怎么办？”
“门我锁好了，不会有人看见的，”墨子辰一个劲的冲着云萱眨眼，“媳妇儿，你就收留我一晚上吧，好不好~”
“那早上出来的时候呢？”云萱有点松动的意思了。
“我早点儿起来。”
“往里挪挪。”云萱瞪了他一眼，随后往床上一躺，扯过被子盖在身上，“下不为例！”
墨子辰往里挪了一点，顺手将人搂进怀里，得意的笑了一下。
今天先赖着再说，明天再赖明天的。
云萱缩进他怀里，脑袋拱了拱他的下巴，右手被他攥着，五指扣在一起，他的拇指还在她掌心轻轻蹭着。
“你今天吓坏了吧。”云萱的声音闷闷的。
墨子辰手臂收紧了一点,过了好几秒，他的声音才从她头顶传下来：“你从4楼掉下来的时候，我脑子里什么都没了。”
云萱安静地听着，没插嘴。
“什么灵泉水、什么玄术、什么你比谁厉害，我全忘了。就只有一个念头，你掉下来了，而我，接不住……”
云萱把脸埋在他胸口，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勾了一下。
他的拇指用力按了一下她的手背。
窗外学院的夜安静得只剩虫鸣，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画了一条白线，落在两个人的影子上。
“睡觉。”云萱闷声说。
“嗯。”
“别再摸了。”
“……嗯。”
又安静了两秒。
“你还摸！”
“……不摸了。”墨子辰说着又摸了一下，惹得云萱翻了个白眼。
国庆节，天气好得不像话，十月的阳光挂在训练场上空，连风都是暖的。
今天就算没有训练，所有人也必须等今晚国庆晚会结束才能离校。
上午自由活动加布置晚会场地，训练场上热热闹闹的，搬桌子的搬桌子，挂彩灯的挂彩灯，拉横幅的拉横幅，钢索上重新系了灯笼和红绸，昨天断的那截换了新的，绳头打着结，结实得很。
云萱从宿舍出来的时候，刚扎好马尾，还没走到训练场，墨子辰就跟一步不落的跟在身后，距离始终保持在半步以内，近得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云萱走快两步，他就跟着快两步。云萱绕过器材库，他也跟着绕过器材库。云萱拐进食堂，他又跟着拐进食堂。
云萱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跟着我干嘛？”
“没跟着你，顺路。”
“顺锤子的路！我往哪走你往哪走，你管这叫顺路？！”
“巧合。”
云萱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云萱走到训练场东侧看学生们挂彩灯，墨子辰就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跟得比影子还紧。云萱走到训练场西侧跟陆漫确认晚会流程，墨子辰就站在旁边看着，偶尔还瞅一眼她的右手。
云萱走到训练场中间的时候，实在是忍无可忍了：“墨子辰，归队！”
墨子辰看了她一眼，没动。
云萱加重了语气。
“墨子辰！”
墨子辰的身体比脑子快，条件反射地挺直腰板，双脚一并：“到！”
整个训练场上的人笑得东倒西歪：
“铁血教官被总教官喝住了！哈哈哈！！那声‘到’喊得比新兵还响！”
“墨教官腰板一下就挺直了！妥妥的条件反射！”
“总教官喊墨教官跟喊新兵似的，墨教官居然还听话！”
“我从来没见过墨教官这个样子！他平时看谁不是冷着脸？今天跟在总教官后面跟个小尾巴似的！”
萧锐靠在器材架旁边，笑得肩膀直抖，手里的水瓶都差点没拿住：“子辰，你这条件反射练得比新兵还好啊。”
陆漫抱着记录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板子差点脱手。宋磊憋笑憋得脸通红，陈野干脆不憋了，咧着嘴笑得比谁都开心。
墨子辰站在原地，脸一下子就黑了，只不过那层黑很快就被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尴尬取代了。
云萱看着他，又说了一遍：“归队！”
墨子辰站着没动，嘴唇微微抿着，那表情明摆着在说“我不想去”。
“这是命令！”云萱小脸一板，“归队！”
命令这两个字让墨子辰嘴角抽了一下，他沉默了两秒，最后一步三回头的转身往负责的方向走。
步子沉，背影板正，走两步，就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
所有人都看出墨子辰的不情愿，哄笑声比刚才更大了。
“他还回头看了一眼！铁血教官也有今天！被命令归队还不情不愿的！”
“他那个不情愿的表情太绝了！像被妈叫回家吃饭的小孩！”
“你们发现没有，总教官喊他名字的时候，他整个人条件反射站直了，比喊新兵立正还管用！”
“这叫什么？这就叫一物降一物！”
云萱站在原地，看着墨子辰抿着嘴走回一班二班的队列里。
陆漫看见云萱转回身的时候，嘴角悄悄翘了一下，陆漫激动的在记录板上飞快写了一行字，然后合上板子，自己也笑得眼睛弯弯的。
下午，国庆晚会。
大屏幕架在北面，彩灯从东到西拉了六串，横幅红底金字写着“大夏卫官学院国庆晚会”，舞台是临时搭的，木板铺的台面，边沿挂了一圈小灯笼，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一千多号人坐在训练场上，方阵早就不管了，想坐哪坐哪，作战班的和参谋班的混在一起，手里拿着荧光棒和小红旗，叽叽喳喳地等着开场。
教官们坐在最前排的折叠椅上。云萱坐中间，陆漫左边，墨子辰右边，萧锐贺长渊周铮宋磊陈野依次排开。
方院长上台说了两句开场白，底下的掌声比他说的话热烈得多，方院长笑着摆了摆手，下去了。
第一个节目，作战七班八班的枪操表演。
十二个男生上台，清一色黑色作训服，战靴踩在木板台上咚咚的，动作整齐得像复制粘贴。枪操不是实战，表演性质高于实战性质，就算是这，那一招一式也都是实战里拆出来的，上枪、托枪、转身、劈枪，每一下都带着破风的劲头，枪托砸在掌心啪啪作响，节奏快的让人眼花缭乱。
队形变换的时候六人一组交叉穿插，像两把刀交错着劈开空气，脚下步伐没乱半拍，枪口齐齐朝前的那一刻，台下男生们吼了一声“好！”
有个作战班的男生在台下喊：“帅是帅，可这是不是太硬邦了？”
台上领头的男生笑了一下，冲旁边打了个手势。
音乐变了。
操的节奏突然放慢，十二个人从刚猛切换成配合鼓点的慢动作分解，出枪、收枪、转体，每个动作停顿半秒，肌肉线条在舞台灯光下棱角分明，配合鼓点的重拍，一帧一帧的。
台下女生们的荧光棒晃得比刚才还快，口哨声尖叫声混在一起，参谋班的女生喊得最大声。
第二个节目，两个参谋班的情景短剧。
两个班二十几个女生，换了自己带来的衣服，有穿白衬衫的，有穿碎花裙的，还有几个穿着卫官学院校服,来扮演教官。
短剧的名字叫《军训三十天》。
开头是第一天报到，几个“新生”拖着行李箱站在训练场上，东张西望，一个“新生”拖着巨大无比的箱子，边拖边喊：“为什么我的行李比人还重！”
另一个“新生”撇着嘴嘟囔：“我以为大学是来读书的，结果是来挨训的。”
台下笑成一片。
然后“总教官”出场了。
演总教官的女生个子小小的，扎了个高马尾，穿了身黑色作训服，学着云萱的调调说了句：“十四个班，四百二十人，我是你们的总教官”
声音温温柔柔的，那个语气拿捏得像模像样。
台下有人喊：“像！太像了！就连声音都像的很！”
云萱坐在台下，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墨子辰在旁边看了她一眼，也跟着笑了。
短剧演到中间，“总教官”正训话，演“墨教官”的女生板着脸从旁边走过，“总教官”看了一眼，“墨教官”也看了一眼，两个人对视了零点五秒，然后各自转开。
台下的笑声更大了。
“就那一眼！就这一眼绝对不简单！”
“他们第一天就这样了吗？！”
“你信那一眼没什么吗？反正我不信！”
短剧后半段节奏加快，从训练的苦到训练结束后的热闹，从教官的严到偷偷的关心，最后一段是中秋晚会那天的场景。
所有人围在台上假装烤火，“总教官”和“墨教官”并肩坐着。
“萧教官”在旁边翘着腿来了一句：“人家两口子的事看什么看！”
全场笑疯了。
萧锐靠在椅背上，没忍住笑了：“我那句成经典台词了？”
贺长渊面无表情的回了句：“确实经典。”
陆漫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记录板上的字都已经歪得没法看了。
短剧最后，二十几个女生站成一排，齐齐鞠躬：“教官们辛苦了！国庆快乐！”
两个节目刚演完，正是气氛最热的时候，主持人是个作战班的男生，他拿起话筒，冲着台下喊：“同学们，节目看够了没有？”
“没有！”
“还想看不？”
“想！”
主持人笑了一下，目光往教官那排一扫：“那咱们请教官们也来一个，怎么样？”
这话一出，学生们就开始起哄：
“来一个！教官来一个！”
“教官教官来一个！”
荧光棒挥成一片，口哨声鼓掌声跺脚声混在一起，训练场上一下子就热闹了。
教官们互相看了一眼。
萧锐第一个把球踢出去，翘着腿指着云萱：“总教官唱歌好听，让她来！”
语气轻飘飘的，但出卖队友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贺长渊、周铮默默点了一下头。
宋磊：“嗯。”
陈野：“对。”
五个人的态度出奇的一致。
陆漫在旁边使劲点头，眼睛亮闪闪的，记录板都快举到头顶上了。
云萱坐在中间，六双眼睛齐刷刷看着她，就连墨子辰都没说话，满脸写着“我同意”。
全场目光聚焦过来，一千多双眼睛，荧光棒和手机闪光灯一起亮着，把训练场照得亮堂堂的。
云萱靠在椅背上，被七个队友集体卖了，表情很平静，眼角却微微抽了一下。
萧锐笑得眼睛都眯了，得意的很：“总教官，民意不可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