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漫趴在記錄板上寫完最後那個“跟我沒關系”,自己先笑得筆都拿不穩,差點把記錄板摔進土里。
她肩膀抖了好一陣才緩過來,抬頭瞄了一眼遠處那兩個人,又低頭在記錄板最底下認認真真加了一行備注︰此條嚴禁外傳,違者教官親踹。
寫完之後自己又看了一遍,滿意地直點頭。
這份記錄以後得單獨鎖起來,不能跟訓練日志放在一起。
放一起的話,萬一被當事人翻到,她可就要挨踹了。
【絕密檔案?!這閨女手里到底有多少好東西!!這我必須蹲住了!!】
【“此條嚴禁外傳”?越禁我越想看!你們是不是也這樣?!!】
【“嚴禁外傳”是吧??哈哈哈哈!!越禁越傳這道理你們不懂嗎!!】
夜深了。
叢林里的溫度降得很快,白天悶熱潮濕,入夜之後寒氣從地底下往上滲。
三千多人縮在各自的庇護所里,有人把背包抱在胸口擋風,還有的人冷得翻來覆去睡不著,干脆睜著眼楮數頭頂的樹葉。
背包繩綁的枝條擋不住多少風,好歹也能遮露水,不至于早上起來的時候渾身濕透。
雲萱坐在一個略高的土坡坐上,腦子里還轉著明天的訓練科目,渡溪、辨識、加固、哨位。
每個科目要帶幾遍,哪些兵哪個環節會卡殼,她大概都有數。
墨子辰靠在她旁邊安安靜靜的,兩個人之間隔了半個拳頭的距離。
媳婦出神的時候不喜歡被人打斷,他知道。
無人機懸在頭頂,墨黑色的機身在月光下泛著冷光,鏡頭對著他們,直播間也安安靜靜的。
霍庭遠遠的看了一眼,看完,抱著胳膊靠在樹干上閉了眼。
被拉著一起練,一把老骨頭差點散架。
這會兒只想睡覺,不想管那兩個年輕人。
他們愛坐多久坐多久,反正明天一早還得起來吹哨。
夜風穿過林間,吹得樹葉沙沙響。
第三天,天剛蒙蒙亮,雲萱的哨聲就穿透了整片營地。
三千多人從庇護所里鑽出來的時候,一個個眼圈發青,精神萎靡。
叢林里睡不好是正常的,地面潮濕,蟲子多,半夜還有不知名的鳥叫,能睡著才是本事。
雲萱站在營地前方,高馬尾甩了一下,露水從發梢飛出去砸在地上碎成幾瓣。
“集合。”
這兩個字他們听了太多遍了,已經形成了肌肉記憶。
听見“集合”兩個字,腦子還沒清醒呢,腿就先動了。
三千多人迅速列隊,速度比昨天快了不少。
雲萱滿意地點了點頭,夸道︰“不錯,比昨天快了十二秒。”
明天的目標讓他們再快十秒。
【才第三天這進步也太快了吧?!!教官你是不是給他們喂激素了??坦白從寬!】
【她還掐秒了??誰被盯上了我不說哈哈哈哈!這姐到底長了幾個腦子啊?怎麼做到一邊訓人一邊掐表的??】
“今天的內容︰涉水渡溪、辨識毒蟲野果、庇護所加固、夜間哨位輪換。”
她說完,抬手指了指東邊那條從山間蜿蜒而下的溪流。
“先渡溪。”
小溪不寬,水流很急,河底的石頭長滿了青苔,踩上去又滑又冷。
水最淺的地方到膝蓋,最深的地方能沒過腰。
雲萱第一個下去。
她踩進水里的時候,冰涼的溪水灌進戰靴,涼意從腳底躥上來,她臉上的表情連變都沒變。
這種溫度對她來說不算什麼。
以前在更冷的地方淌過河,那次水面上還漂著冰碴,今天這都算好的了。
“跟上來。保持間距,不要扎堆。落水的人自己爬起來,沒有人拉你。”
三千多人依次下水,溪流里頓時響起了此起彼伏的歐呦呦。
有人踩滑了,整個人栽進水里,嗆了一嘴泥水,爬起來的時候臉都綠了,旁邊的戰友想扶又不敢扶,因為教官剛才說了“沒有人拉你”。
雲萱站在對岸的石頭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偶爾點撥一句︰“腳下踩實了再邁步,別急。”
“重心放低,水推不動你。”
她看得很細。
誰重心高了,步子急了,誰在怕水,誰在逞強,一眼掃過去全在腦子里。
墨子辰走在隊列中間,水深的地方他伸手扶了一下旁邊那個快被水沖倒的兵,被雲萱看了一眼。
嚇得他趕緊收回手,面不改色地繼續走。
習慣了,看到人要倒就忍不住伸手。
自家媳婦兒不讓扶,跌倒了得自己爬起來,畢竟戰場上沒人扶。
【我笑死!!墨團長伸手扶人,教官一個眼刀子甩過去他瞬間就收回來了!!】
【雲教官的眼神︰讓他摔,摔了自己會爬起來!!你們看看墨團長那個慫樣哈哈哈哈!!】
渡溪花了將近一個小時。
上岸之後每個人身上都在滴水,戰靴里全是水,每走一步都“咯吱咯吱”地響。
雲萱沒給眾人喘息的時間,直接帶著他們進了林子深處,開始辨識毒蟲和野果。
她走到一叢灌木旁邊蹲下來,撥開葉子露出底下紅彤彤的小果子,隨手摘了一顆捏在指尖。
“這個叫蛇莓,它跟草莓長得很像。但這玩意兒吃了上吐下瀉。”
然後,她又指了指枯木根部一叢顏色鮮艷的蘑菇,菌蓋上帶著詭異的紫紅色斑點。
“這個叫鬼蕈,踫一下手就會腫三天,吃了直接見閻王。”
最後,她走到一棵山茱萸旁邊,摘了一顆紅彤彤的小果子丟進嘴里,嚼了兩下,酸的她小臉皺成一團。
“這個是山茱萸,可以吃,酸的很但能活命。確實酸。”她說最後三個字的時候嘴里的口水都差點兒酸出來。
【她臉皺那一下,我心都化了!!怎麼有人連皺臉都這麼可愛啊!!】
【“確實酸”這三個字從她嘴里出來怎麼就這麼好笑!!合著鐵血教官也有扛不住的時候啊哈哈哈哈!!】
兵們認真的記著,有人拿匕首在樹皮上刻標記,蛇莓旁邊刻個叉,山茱萸旁邊刻個圈。
有人用背包繩系在可食用的植物上做記號。
幾個兵湊在鬼蕈旁邊小心翼翼地看,又不敢靠太近,怕踫一下手腫三天。
墨子辰站在旁邊,看著她蹲在地上講解的樣子,嘴角沒忍住翹了一下,很快又壓了下去。
她蹲在灌木叢邊上捏著野果跟一群兵講“吃了上吐下瀉”的樣子,和昨天訓話時說“死亡指標無上限”的樣子,簡直不是一個人。
周錚在旁邊小聲跟宋磊說︰“你覺不覺得團長今天看教官的眼神跟看山茱萸似的?”
宋磊疑惑的問道︰“什麼意思?”
周錚︰“酸得要命,但舍不得放下。”
陳野從旁邊經過,面無表情地接了一句︰“閉嘴,她听見了。”
他其實也不確定教官有沒有听見,就是周錚這張嘴實在太欠了,不嚇唬他一下,他能把全旅的八卦都編排一遍。
周錚立刻把嘴抿得緊緊的,眼神還往教官那邊瞟了一下,確認她沒回頭才松了口氣。
【嘿嘿!周錚你完了!教官那耳朵比狼還靈!等著挨訓吧兄弟哈哈哈哈哈!!】
【“酸得要命但舍不得放下”,這內心獨白跟墨團長簡直絕配!精準得我想鼓掌!!】
下午是庇護所加固。
第一天搭的庇護所只能算勉強遮風,有的連風都遮不住,歪歪扭扭的隨時要塌。
雲萱帶著眾人重新加固,教他們用背包繩編網,交叉繞圈拉緊,每個結都要打牢。
教他們找粗的當主梁,細的當橫撐。
教他們用大葉片層層疊壓防雨,從下往上鋪,雨水順著葉片往下流不會滲進來。
“叢林里的雨說來就來,你們的庇護所要是漏了,就等著在泥水里睡一晚上吧。”她手上動作不停,三兩下就把一個歪歪扭扭的棚子改成了像模像樣的庇護所。
背包繩拉得筆直,枯枝架得穩穩當當,大葉片從下往上鋪了五層,每一層都壓得可嚴實了。
眾人手忙腳亂的跟著學,總算比第一天強了不少。
等所有人的庇護所都加固完,已經是傍晚了。
這會兒,生肉的問題已經沒人再提了。
昨天那頓訓話死死釘在了每個人腦子里,“孩子跟別人姓,老婆跟別人睡”那幾句話的殺傷力可不小。
餓著也是餓著,不如咬著牙吞下去。
二團的一個兵閉著眼啃了一口生肉,嚼了兩下就咽了。他睜開眼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塊肉,表情復雜地跟旁邊的人說︰“其實……習慣了也沒那麼難吃。”
旁邊的兵看了他一眼,嘟囔道︰“你騙鬼呢。”
他自己手里那塊咬了第一口差點吐出來,這會兒胃還在翻呢。
“……是不太好吃,但能活著就行。”他說完又咬了一口,嚼得也比剛才快多了。
【他說“習慣了也沒那麼難吃”的時候自己都不信吧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能咽下去就行,懂了,這就是教官要的態度,不要你愛吃,要你能往下咽。】
夜間哨位輪換是雲萱親自排的。
四人一組,兩小時一輪,三百多個哨位同時亮起微弱的光,從遠處看根本分不清是自然光還是人造光。
“哨位不是讓你們光站崗放哨用的,”雲萱說道,“是讓你們在黑暗里學會用耳朵听、用鼻子聞。叢林里的危險從來不是你能看見的,而是那些你沒看見的。”
她說完就走了,讓每個哨位的人自己去體會黑暗里的聲音和氣味。
墨子辰在第二班哨位,站了兩個小時之後回來,雲萱還沒睡。
她正坐在土坡上看一張用樹枝在地上劃拉的簡略地圖。
“你不睡?”墨子辰在她旁邊坐下來。
“不困。”
“你昨天也沒怎麼睡。”
昨天晚上她在土坡上坐到後半夜,自己裝睡裝了半宿,每隔一會兒睜眼看她一眼,所以他知道她一直沒挪地方。
雲萱看著他,好奇地問道︰“你什麼時候開始管我睡不睡覺了?”
墨子辰認真的說︰“從你眼圈發青的時候。”
雲萱目光飄忽,心虛道︰“……一會兒就睡。”
第三天就這麼過去了。
清晨的叢林第四天比前三天要安靜些。
安靜得不正常。
沒有鳥叫蟲鳴,連風吹樹葉的聲音都輕了許多。
空氣里有一種說不出的壓迫感,悶悶的,潮潮的,還夾雜著一絲很淡的腥臊味。
走在隊伍最前面的雲萱腳步頓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三十米外的灌木叢上,前方密密麻麻的灌木深處,一雙又一雙的綠光亮了起來。
那些光點在暗處移動形成一道包圍圈。
此起彼伏的狼嚎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兵們已經摸出了腰間的匕首,緊張的手心里全是汗。
“狼群!”前面的人低聲傳話,“狼群”這兩個字從隊列前排傳到後排,每傳一次聲音就壓低一分。
三千多人里,經歷過實戰的不在少數,但面對狼群和面對敵人是兩回事。
對付敵人有槍有戰術。可狼不跟你講戰術啊,它們只講咬死你,你砍傷了它,它還會撲上來。
雲萱站在原地,數了數那些冒著綠光的眼楮。一匹、兩匹、三匹……至少二十匹。
她一眼就確定左前方那塊岩石後面,體型最大的狼是頭狼。
雲萱眼楮里的光比那些狼眼楮里的光還要亮。
她進林子這幾天一直在想怎麼給這群兵安排格斗實戰,現在教材自己送上門來了。
【不是??她怎麼還笑上了??對面二十匹狼呢,教官你笑什麼啊??】
【教官那個眼神……我說不上來,不過我敢肯定不是被狼嚇的。】
【她興奮了!!她看見狼群居然興奮了!!這姐腦子到底在想什麼啊??】
“觀戰隊形,散開。”
她的聲音足夠穿透整個隊列。
所有人本能地執行命令,左右散開,形成一個包圍圈,把中間的空地讓出來。
“所有人保持距離,沒有命令任何人不許妄動。”
她站在狼群和三千多人之間的那片空地上,一人、一匕首,面對著至少二十雙綠眼楮。
這個畫面讓所有人都不敢喘氣。
眾兵握緊匕首,屏住呼吸,看著她的背影。
墨子辰站在弧線的邊緣,目光落在雲萱身上。
她面前是二十匹狼,危險系數跟前幾天根本不在一個量級上。
【不是墨哥??狼群來了你連眼皮都不抬一下??你媳婦要被圍了你動都不動一下?!】
【墨團長居然一點都不緊張??這心也太大了吧??那可是二十匹狼啊?不是二十只兔子!!】
【他不是不緊張……你們看他那眼神,那叫“我媳婦打他們跟玩似的”好吧?!!太了解她實力了這是!!】
【笑死,別人家老公護老婆,他在這兒坐等老婆單挑狼群,畫風怎麼這麼清奇呢??】
雲萱轉頭看了一眼身後三千多張繃著比狼還凶的臉,卻一步不退的兵們,嘴角勾了一下。
行,這點膽子夠了。
“一直沒有機會教你們格斗。”她把匕首從腰間抽出來,語氣幽幽的說道,“今天機會來了。好好看,認真學。”
【臥槽!她真一個人上?!對面可是二十匹狼啊姐!!你冷靜一下!!】
【“好好看認真學”,這是把狼群當教材了???這課我他媽不敢上啊教官!!!】
【不是姐你清醒一點!!那是狼群不是教具!!二十張嘴等著咬你呢!!】
話音落地的瞬間,雲萱腳下猛地一蹬,整個人沖進了狼群。
第一匹狼撲上來的時候,她的匕首已經到了。刀尖從下頜入狼喉,一擊斃命。
灰色的身影連嚎都沒來得及嚎就倒下了。
第二匹從側面咬過來,獠牙離她腰側不到一尺。她側身一閃,匕首橫切,刀尖劃過狼的頸側。血濺在她的袖子上,她連看都沒看。
第二匹狼剛倒下就見又有三匹狼分三路同時撲上來。
狼群的配合比人還默契。
雲萱身形在狼群之間穿梭,先矮身躲過左邊那匹的撲咬,匕首順勢上挑劃開右邊那匹的咽喉,轉身一腳踹翻正面撲來的那匹,腳落地的時候刀刃已經扎進了它的心髒。
每一次出手都精準地切中要害,每一刀都是奔著結束戰斗去的。
狼群被激怒了,更多的狼從灌木叢里涌出來。它們不再試探,而是全部壓上。
雲萱在狼群中間旋轉、閃避、出刀,匕首劃過灰色的皮毛,每一刀都是致命的,沒有一擊落空。
她的步法很奇怪,不是任何一種格斗教材上教的標準步法,那是在無數次實戰中磨出來的身體記憶。
該閃的時候閃,該進的時候進,該轉身的時候已經提前半拍轉了。
體型最大的頭狼從背後撲來,獠牙離她的後頸只有三寸。
雲萱反手就是一刀,刀刃從肩上方劃過一道弧線,正中頭狼的咽喉。
頭狼的尸體摔在地上,翻滾了兩圈才停下。
【臥槽!!她這動作都快出殘影了,我眼楮根本跟不上!!這他媽是人類的速度嗎??】
【這還是昨天那個扶樹的憨憨嗎??昨天撈樹今天殺狼??】
【反手一刀!!她連看都沒看就干掉了?!!那個反應速度我跪著看!!】
【她背後長眼楮了是吧?怎麼有人能不看就往後劈的??這是人干的事??】
墨子辰站在包圍圈外,目光追著她的身影,隨時準備加入戰斗。
只不過有些多余。
五分鐘。
準確地說不到五分鐘。
雲萱甩了甩匕首上的血珠,呼吸平穩得跟晨跑了一圈差不多。
她腳下橫七豎八的倒著二十匹狼的尸體。
三千多人站在包圍圈上,看著那個站在狼尸中間的身影,集體失語。
他們知道教官能打,不知道這麼能打。
二十匹狼,不到五分鐘,就被她一個人撂倒了。
有人低頭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匕首,又看了看教官手里那把同款匕首,自己連生肉都切不利索,教官已經用它殺了二十匹狼。
霍庭站在弧線後方,表情復雜的嘟囔道︰“還好上次沒跟她頂嘴。”
雲萱轉過身,她的作訓服袖子上沾了狼血,匕首刃口上還掛著沒甩干淨的血珠,高馬尾有點歪。
她的臉上已經恢復了溫柔的表情,就好像剛才不是殺了二十匹狼,而是清理了二十根擋路的樹枝一樣。
她把匕首插回腰間,抬眼看了看所有人。
“看明白了嗎?”
沒人說話。
看明白什麼了?
看清她的動作了嗎?
沒有,太快了。
看清狼是怎麼倒下的嗎?
也沒有,一刀一個,眨個眼就沒了。
所有人都還處在“我剛才看到了什麼”的階段。
雲萱明顯知道這些人沒看明白,咂了咂嘴,無奈嘆息道︰“行吧,沒看明白的話,下回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