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云萱揉着酸疼的脖子，从墨子辰怀里挣脱出来，客房的床不大，睡了一晚上，就感觉好像被谁给揍了一顿似的。
墨子辰怀里一空，下意识伸手捞了捞，啥也没捞着，他皱了下眉头，又睡了过去。
云萱看着卷成一团的被子，和乱糟糟的床，拍了拍墨子辰的脸：“起床了。”
墨子辰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
“十分钟后就要集合了你快起来！”
墨子辰这才坐起身，揉了揉乱成鸟窝的头发，脸上还带着枕头垫出来的印子，但眼神已经清醒了。
两个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出了门。
走到营区主干道的时候，兵们陆续从宿舍方向冒出来，三三两两地往训练场走。
路过他们的兵，脚步明显慢了半拍，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飘，嘴角努力往下压，全都憋着笑。
有人实在没忍住偏过头，肩膀抖了一下。
迎面走来的两个兵看见团长跟教官，脚步一滞，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低头看路，使劲抿着唇，生怕笑出来就要被加练。
云萱目不斜视的往前走，高马尾在晨风里晃来晃去的，一脸无辜。
墨子辰面无表情，身板子挺得可直溜了，步子沉稳，仿佛昨天床板断裂、扣子崩飞、被萧锐调侃到耳根通红这些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两人并肩走过主干道，朝着训练场走去。
一路上的兵，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憋笑的、偷瞄的、嘴角抽筋的、装作看天的，就是没有一个正常的。
萧锐站在训练场边上，远远看见两人走过来，嘴角那个弧度还没收就先笑出了声，然后咳嗽一声，板住脸。
没用。
嘴角跟装了弹簧似的，怎么压都会被弹回来。
抱着记录板蹲在角落的陆漫看见两人并肩走过来，整个人原地蹦了起来，记录板差点扔了，她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脸却涨得通红。
云萱走上阅兵台，目光扫了一圈。
三千多人站得整整齐齐，精气神都在，就是……眼神统一地飘。
她没理会，照常开口。
“今天练驾驶。”
训练场上嗡地一声，压不住的兴奋欢呼从队列里炸开。
驾驶训练？
这可是实战技能啊！
这玩意儿可比站军姿跑障碍带劲多了！
“各团按编组上车，老兵带新兵，新兵主驾。”云萱说道，“训练场东侧驾驶场地集合。”
三千多人赶忙散开，脚步声明显比平时快，连队形都散了几分，兵们边走边聊，声音兴奋得跟过年似的。
驾驶场是营区东侧一片开阔的水泥地，外围画了各种弯道、坡道和障碍路线，场地边缘立着一排卡车，墨绿色的车漆被太阳晒得发白，但引擎保养得不错，排气管还冒着点热气。
老兵们先上了副驾，新兵们握着方向盘坐进主驾位，卡车一辆接一辆地启动，引擎声轰隆隆地在驾驶场上回荡，柴油味混着晨露的潮气，呛得后排的新兵咳了两声。
云萱站在驾驶场下方，手里举着扩音喇叭，清了清嗓子说：“一档起步，离合慢抬，都别急。”
声音从喇叭里扩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滋啦声，在引擎的轰鸣里显得不太起眼，但每个新兵都竖着耳朵在听。
“方向盘别握太死，放松，你不是在掐脖子。”云萱又指点了几句，“油门轻点踩，这不是踩缝纫机。”
几句话下来，气氛松了不少。新兵们的肩膀从紧绷慢慢松下来，方向盘不再被攥出指印，卡车一辆接一辆地上了训练路线，虽然歪歪扭扭的跟喝醉了酒似的，好歹在走，也没熄火，这就不错了。
云萱拿着喇叭在场地边上走，看见谁偏了就喊一嗓子，看见谁熄火了就安慰一句“没关系再来”。
墨子辰站在场地另一侧，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跟着云萱的移动轨迹走。她走一步，他的视线挪一步，就跟指南针一样，就是这磁极永远指着训练场上那个娇小的身影。
训练进行了半小时左右，新兵们渐渐找到了节奏，卡车在训练路线上跑得越来越顺，弯道虽然过得歪七扭八，但至少没出什么大问题。
编号17驾驶座上的新兵额头全是汗，手心湿得方向盘都在打滑。他太紧张了，右脚在油门和刹车之间犹豫了一瞬，踩下去的时候，踩错了。
油门当了刹车。
引擎嘶吼了一声，卡车猛地窜了出去，朝着路边的树直直的就冲了过去。
副驾上的老兵大喊一声：“踩刹车！踩刹车！”
新兵一晃，脚底下更乱了，又踩了一脚油门。
时速表上的时速越来越高，眼瞅着要撞树上了。
驾驶场上所有人都看见了，有人喊了一声，有人往那边跑，但谁也来不及。
云萱扔掉喇叭，身影一闪，前脚刚从原地消失，下一秒就出现在卡车正前方。她双手撑在车头引擎盖上，十指扣住钢板边缘，脚底死死钉在地面上。
卡车带着惯性冲过来的动能全都撞在她两条手臂上，而她却跟脚底生了根似的，纹丝不动。
轮胎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后轮疯狂空转，卷起一阵白烟和橡胶烧焦的味道，车头被她一双手按在原地焊死了。
引擎在吼，轮子在转，车，一步都动不了。
车厢里，新兵吓得脸都白了，身体僵在座位上，脚还死死踩着油门不放。
副驾上的老兵这才从惊慌中反应过来，连忙拔掉钥匙。引擎熄了火，后轮停止了转动，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驾驶场上一片死寂。
“她一个人拦住了一辆卡车？！”
“我亲眼看见的！车头在她手里动不了！”
“后轮空转啊！她连一步都没退！”
兵们围过来，表情从震惊到后怕到崇拜，各种情绪搅在一起。
云萱松开手，拍了拍掌心的灰，扭头看了一眼被拦住的卡车和吓傻的新兵。
墨子辰脸色铁青，他大步走过来，步子又快又沉，战靴踩在水泥地上咚咚响，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他走到云萱面前站定。
“你疯了？”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怒意和心疼。
云萱咬着下嘴唇，手指下意识摸了摸鼻子，视线飘忽，就是不敢看墨子辰的眼睛。
“……我错了。”
认错认得飞快，但下次绝对不改。
墨子辰知道云萱下次绝对不会改，嘴上跟自己答应的好好的，到时候该怎样还怎样，可他还是想劝：“下回不许拦车了，太危险了，听见没？！”
云萱：“嗯，我尽量。”
墨子辰捏着眉心直叹气，最后他还是认命般的松了口：“拦车之前告诉我。”
云萱歪头看着他：“告诉你，你能同意吗？”
墨子辰默了默：“不同意。”
“那不就行了吗。”云萱理直气壮的说。
墨子辰太阳穴跳了一下：“我说的是下次。”
“好的，下次。”云萱点头，眼神真诚得像在发誓，“下次拦车之前我告诉你。”
墨子辰看着她那副认错认得痛快但明显没往心里去的样子，嘴角抽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眼卡车前面那两道印子。
云萱转身，从地上捡起扩音喇叭，拍了拍灰上面沾着的灰，然后举到嘴边。
“都看到了吧。”云萱底气十足的声音从喇叭里扩出来，“不管出什么意外，只要有我在，你们就不会有事。”
喇叭在云萱手里转了一圈。
“胆子放大，随便开。我给你们做保障。”
兵们被打了强心针似的，精气神一下就上来了。
训练重新开始，卡车的引擎声再次响起来，这一次新兵们的手稳多了，方向盘不打滑了，油门也踩得比刚才果断，甚至就连弯道都过得利索了不少。
训练继续，太阳渐渐升高，十月的阳光照在驾驶场上，卡车的影子一辆接一辆地划过水泥地。
过了约莫二十分钟，意外又来了。
编号09的卡车在过弯道的时候，方向盘打歪了，车身猛地偏向外侧，朝着场地的围栏冲过去。老兵在副驾上拽方向盘，但新兵手僵着不放，老兵怕出意外，不敢使劲抢，车头歪得越来越厉害。
云萱本能的想冲到前面拦，脚步刚抬起来，脑子里闪过某人说的那句“下回不许拦车了”和那句“拦车之前告诉我。”
她脚下一转，闪身到卡车车尾，右手抓住车后架的横梁，往上一提。
整辆卡车的尾部被她单手拎了起来，后轮悬空，轮胎在半空中疯狂空转，发出嗡嗡的啸叫，但没了地面的摩擦力，轮子转得再快也只是徒劳。
她左手还抱着陆漫刚才塞过来的文件夹，夹子翻开的那一页训练数据，被风吹得哗哗响。
云萱腰马合一，脚下发力，腰部带动肩膀，肩膀带动手臂，右手握着车后架横梁，将整辆卡车硬生生掉了个九十度的头。
车头从朝向围栏变成横在场地上，后轮落回地面，弹了一下，不动了。
全程不超过三秒。
车厢里，新兵和老兵同时往后一仰，两人被甩得贴在椅背上，一脸懵逼的对视了一眼。
驾驶场上再次安静了。
全场三千多人盯着那辆被掉了个头的卡车，看着地面上那两道弧形的轮胎印和站在车后面还抱着文件夹的云萱，表情统一地写着四个字——
活见鬼了！
“云萱！”墨子辰带着怒意的声音从身后炸开。
吓得云萱一个激灵，条件反射的双脚一并，站得笔直：“到！”
答完了，她自己先愣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并拢的双脚，再看了一眼远处走过来的墨子辰。
完了！答应得太快了！
墨子辰大步走过来，步子比上次更快，脸色比上次更黑。他站在云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沉沉的，“你刚才怎么答应我的？！”
云萱眨着眼睛装傻充愣：“什么？”
“不许拦车，拦车之前告诉我！是不是你说的？！”
云萱的表情无辜到了极点，眼睛睁得大大的，委屈巴巴的解释道：“我没有拦车。”
墨子辰额角青筋直跳，他抬手压了压：“可你把车提起来了！”
“我那是劫车。”云萱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拦车是站在前面挡，劫车是从后面提，不一样的。”
墨子辰：“……”
他沉默了整整三秒，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喉结滚了一下，把那股子不知道是怒还是无语的情绪往回咽。
“劫车也算拦车。”
云萱：“……”
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再辩一下，但对上他那种“你再说一个字试试”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哦。”她弱弱地应了一声，脑袋微微低了一点，高马尾垂在肩侧，整个人从刚才单手提卡车的气势，瞬间缩成了犯了错的小学生。
墨子辰看着她低头的样子，伸手在她头顶按了一下，声音低的只有云萱能听见：“我知道你厉害，可我还是担心。”
“萱萱，你结婚了，你在做危险的事情之前能不能考虑一下我的感受？”
墨子辰说完，没等云萱回答，转身就走了。
云萱抿唇站在原地，等他走远了，才慢慢抬起头，努力眨巴着眼睛，把那股子湿意憋了回去，嘴角弯了一下。
陆漫眼睛亮得跟探照灯似的，她小跑到云萱身边，给她竖了个大拇哥：“教官，你这也太厉害了吧！”
云萱弹了弹训练数据纸页上的灰，说：“练多了就这样。”
陆漫看着她的侧脸，又用余光瞟了眼远处墨子辰的背影，默默在记录板上写了一行字。
驾驶训练继续，卡车的引擎声重新响起来，新兵们这次更放得开了，方向盘握得稳了，弯道过得顺了，有云萱兜底的底气在，整个训练场的气氛比之前好了不止一倍。
太阳往西移，训练场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收操哨响了，各团带回。
兵们三三两两地往宿舍方向走，路上还在聊今天的事，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夹杂着笑声和口哨声。
“沃日！教官单手提卡车！单手啊！”
“劫车不算拦车！你说教官是怎么想出来的？！太绝了吧，这借口找的！”
云萱和墨子辰并肩往家属院走，营区东侧的小路两边是修剪齐整的冬青。十月的傍晚，阳光斜着照过来，把两个人并在一起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几步，云萱轻声跟身边的墨子辰说：“下次我一定提前告诉你，你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嗯，”墨子辰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祈求的意味，“你下次别再烂了行不行？”
“……好。”云萱语气软软的，反正听起来很乖，下次估么着该咋还咋，不会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