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畫稿疊了起來，給了湊近看畫的墨兒一個坦白從寬的眼神。
這忽然之間的發問讓還沒準備好心情的墨兒來不及收斂情緒。已經站在我身側的墨兒直直的對上了我的目光。她立即猛的一低頭，卻還是沒能藏住無意識瞥向小唐那一剎時眸中一閃而逝的殺意。
墨兒緊緊咬著的下嘴唇，蹙起眉，緊攥著手指，別扭的表情，無一不透露著異常。
“他欠我一條命！”
低啞的聲音里，藏著不甘和極度的怨念。
法醫室的燈並沒有開全，此刻墨兒所在的那具解剖台處于光源與黑暗的交界，她整個人透露著一種陰郁，臉埋在陰影里，無比悲涼。
原本還顧忌著青衫男露出防備神情的小唐聞言臉上閃過錯愕，有些不可置信的轉頭看向在他身後的墨兒。
他完全不明情況，表情也有些呆呆傻傻的。
而我看著墨兒仇怨的眼神，懂了。
“是他?”我喃喃了一句，也是立即扭頭看向了一旁不明所以的小唐，從下到上重新審視了一遍這個人。
能欠墨兒一條命，又讓他有如此情緒的人，只有她當年的丈夫。
那個在墨兒面前裝作深情不負，最終卻親手促成了她死在生產當天的薄情男人。
那個負心漢居然也輪回了！
可，怎麼會這樣呢？
當年，輪回之路還沒有成功，除了墨兒是我特意護下來的之外，那個年代的人怎麼可能會還活在世上?
是誰讓小唐活了下來？
又為什麼那麼巧，他會出現在我身邊，同樣也是出現在了墨兒的附近?
故意要讓他們遇見嗎？
這兩人是真的有緣分，還是，有人故意要攪弄風雲，那大家都不得安生呢……
墨兒感受到了小唐的視線，冷哼了一聲，一點都不想理會他。那泛紅的眼眶，要落不落的淚珠，也不知是忍著弄死他的沖動，還是傷心悲憤所至。
她懶得解釋，不願面對，不肯接受，也同樣，一點也不甘心。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啊。
更何況是曾經親密無間，又在死後才恍然發覺對方一直在背叛的愛人，變成的仇人。
我正思量著要怎麼處理這兩個人之間的狀況，青衫男卻忽然開口。
“我要不，先回避？”視線游走在眾人之間觀望了一會的青衫男沖著我眨眼楮，試探的問道。
他倒是會察言觀色，像是一下子開竅了，難得的情商高超。
“你們先處理內部的事情吧，我也正好離開一會兒，解決一下我那邊的麻煩，後面這里匯合，共圖大事?”
青衫男理了理稀碎的衣服，收起了吃瓜的眼神，挺了挺脊背自以為一副很瀟灑的模樣，這回明確的朝我遞來一個詢問的眼神。
這個由頭找的很好，語氣態度也拿捏的恰到好處，穩重而不失委婉，可卻不是所有人都能听出他話中的深意。
“你想跑?”我正想點頭同意，一旁的小唐卻三步並做兩步上前。
憤怒的余韻還未消散的小唐就是那個不解風情的家伙，沒有听出對方在給我們留面子。
“不是，小兄弟，你干嘛一根筋啊？”眼見著表情猙獰的小唐掙扎著就要沖到自己面前，青衫男靈巧的往後一縮，避開了原本想要拽住他的手。
“我做的錯事我認，但要就地正法，也得看時機吧。現在的狀況，你弄死我，你也得不到什麼好處。”
青衫男一邊往後躲著，一邊嘴里喋喋不休。
這半勸服半挑釁的話語，引得小唐臉色一沉。“你這種人，說話有什麼可信度？我憑什麼相信你這樣的人，會忽然良心發現，而不是找理由推脫，好逃之夭夭！”
小唐一擊未中，仍然沒有死心，接二連三的伸手，想要先將人制住。
眼看著兩人又有要打起來的趨勢了，在邊上的墨兒險些被誤傷，被我眼疾手快的一把拽到了另一邊。
“發什麼愣呢？”看著墨兒的神情，我沒好氣的懟了一句。驚慌恐懼又帶著些許悲涼絕望，墨兒似乎陷入了回憶里，整個人都不在狀態。
觸及到了她眼中那深切的傷感，我不自覺的放緩了語調，“你和他之間的事情，你們自己解決，我不參與。”
當年的事，我是以旁觀者的角度看到的。雖然是倒敘的模式，但也能夠體會到當事人的悲慘。
當年的墨兒是個小可憐，她的一整個人生經歷，自始至終都在失去。
在最天真浪漫的年紀，失去了最愛他的父親，母親。在最灑脫自由的時候，為了背負起自己的責任，選擇了回去復仇，告別自己想要的輕松肆意的人生，也同樣告別了我和小汐。
後來，她以為她得到了美好的愛情，為此，甚至放棄了拿回曾經屬于自己的東西。她放棄了到達頂峰，放棄了自己原本的身份和地位，最終換來了，那樣的結局，死于非命，好不淒涼。
換做是誰，都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
經歷了這麼一遭，有怨，有恨，有不甘心，都是正常的。
誰也不是聖人，不是聖母，沒辦法做到以德報怨。
“只是，不管怎麼說，現在的他畢竟沒有之前的記憶了，而且，不出意外的話，他或許永遠都想不起來。”
“你自己注意分寸。”
沒有再插手他人家務事的意思，我點到為止。
墨兒神色微動，默默的點了點頭。她的神情依舊復雜無比，看向小唐的眼神里並沒有釋然。
還沒有放下那件事，是她沒有放過自己。
慢慢來吧。
愛恨情仇，終歸有一天，會有個終點的。
只是希望，他們兩個的終點，是互相釋然的平靜，而不是你死我活，或者同歸于盡的慘烈。
相比起于墨兒的悲涼，另一邊打鬧的場景，格外有對比度，簡直不像是同一個空間里的。
小唐和青衫男兩人在滿地狼藉的解剖室里你追我趕。青衫男跟貓耍老鼠似的，還不忘繼續損小唐幾句，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樣。
“說白了我當年也是奉命行事，撐死算個從犯，你這麼著急讓我死干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