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頭小鹿兩只規模龐大的鹿角上帶著些閃著金光的鈴鐺，一步一搖，清脆悅耳的聲音晃晃悠悠的听不到了。走了很遠，才漸漸消失在風中，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作為薛昀幻的坐騎，那只小鹿不應該是毫無靈智的牲畜，可我似乎從未听到過它口吐人言。
我曾遠遠看過它的眼楮，清亮通透，里面藏著的光卻讓人捉摸不透，像是在默默注視一切，卻從不開口。
這里的一切，都透露著一股神秘，讓人看不清楚。
我沒有欣賞周圍環境的心情，隨便在大廳里拉過一把椅子就將自己攤了上去。椅背有些冰涼，貼著後背傳來一股細微的寒意，讓我微微打了個激靈。
相對安全的環境讓我放松了些，精神卻並沒有完全的松懈下來。
我坐在那里，目光掃過四周每一樣家具，每一道縫隙，心里暗暗記下門窗的方位，卻忽然又意識到這里是神界，不必如此。胳膊蓋住眼楮，軀體過分勞累的疲勞感一下子就涌了上來。
手指蓋在眼皮上，壓在指腹下的光影昏暗中透著些許微紅，像是傍晚的余暉落在海面上泛起的粼光。
這幾天，發生了太多事，我很久沒有那麼清靜了。
可這份安寧，卻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反而處處透露著暗潮洶涌，如同暴風雨前的寧靜，讓人惶惶不安。
窗外偶爾傳來一兩聲鳥鳴，清脆得像是被刻意放大了，在寂靜中顯得格外突兀。
神界很好，空氣清新，環境優美，只是這里對我來說算是全然陌生的領域，讓我格外不自在。
也不知是不是我太過緊繃，我總覺得，這次來到神界，每一個路上遇見的人看我的目光都很奇怪。
他們的視線在我身上停留得太久，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屬于這里的物件，審視、好奇、戒備，還有一絲隱約的敵意。
或許是因為絕對意義上的力量差距，也或許是因為他們封閉了感官，我感受不到這些神官的情緒，由此心里更加沒底了。
我試圖去感知他們的情緒波動，卻像是伸手探入一片迷霧，什麼也抓不住。我判斷不出他們的喜怒哀樂，更推測不出他們對我到底有沒有惡意。
自從化形之後，我很少有這種自己處于底端，無比弱小，無可奈何的時候。
就好像自己身處無邊無際的海面之上，隨著一卷卷的浪花拍來沉沉浮浮，無法自主，只能听天由命。身體被水流托舉起來又按下去，每次掙扎都顯得徒勞。
我不喜歡這種感覺。
不喜歡命運不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感覺。
我蜷縮在椅子上，將自己的身體縮成小小的一團，仿佛這樣就能讓自己少受一點傷害。可心里的不安卻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涌來，怎麼都壓不下去。
耳邊忽然傳來了一聲動靜，我警惕的睜開眼，望向門口。
有人在門外，憑我現在的意念力，探出了那股不屬于熟悉範圍的氣息。
不是小汐。
也不是薛昀幻。
在神界里我最熟悉的就是她們倆，其次，便是阿琛了。
沒有來回踱步，那個身影就那麼站定在外面，沒有敲門，也沒有說話。
我感覺到那片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像是有某種無形的力場籠罩住了門口，然後很快又恢復了正常。
剛才的動靜，是走到門口停步揚起的塵埃。
那種細微的“沙沙”聲，像是有人刻意放緩了腳步，讓踩在石板上的聲音變得盡可能輕，卻還是沾染了一些細小的顆粒。
是誰呢？
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門口，很顯然不是隨意閑逛，而是有目標的。
我放緩了呼吸，在原地沒有動，耳朵卻繃緊了，捕捉著門外的每一聲細微動靜。指尖輕輕扣住椅子扶手，力道不重，卻讓自己的精神緊繃到極致。
“閣下，剛才忘了說，沐浴池離這邊不遠，要是無事可做，可以去那里放松一會兒。”
門口傳來了熟悉的聲音，是剛才那位格外熱情的女神官，聲音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歉意，仿佛真的只是忘了一件事，特意轉頭回來提醒，“神界的浴池不怎麼常用，不過對于肉體凡胎來說，有很好的療愈效果，我想，你可能需要。”
她的語氣溫柔中帶著關切，像一個真心為你著想的長輩，讓人很難生出戒備。
好心的解釋了兩句，門外很快又安靜了下來。還沒等我回答，腳步聲就已經遠去，似乎就是單純的來傳達好意的。但我沒有立刻放下戒備，而是等了幾個呼吸，確認那腳步聲是真的遠去了，才緩緩松開扣在扶手上的手指。
她走得太干脆，干脆到讓人心生疑竇。
我微微蹙緊眉頭，但很快又將心里那股不安給壓了下去。雖然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但，該來的躲不掉。
神界，似乎比我原本想象的更加危險，更加復雜些。
我不知道這里的派系，也不明白她們那些利益糾葛和斗爭。
在我听說的故事里，我一直覺得，神界之人，都是淡泊名利，高深莫測，仁慈大愛的存在。但現在看來，好像每一個世界都一樣，都有善惡是非之分。區別只在于，單獨的個體是不是處在于善意維護的群體範圍，那份惡念，又是不是對準你所處在的絕大部分這個界限里。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皮膚下面是人類的血肉骨骼，脆弱得不堪一擊。在這個滿是神明的地方，我連一點自保的底氣都沒有。
浴池比我想象中的華麗的多，距離也的確很近。不過兩三分鐘的時間，我又已經從府邸出來，到達了目的地。
推開最後一扇雕花門的那一瞬間，眼前一片開闊，乳白色的石板路曲折蜿蜒，兩側栽滿了不知名的花草，微風一過，花瓣和葉片便輕輕搖曳。
不知何處吹來的清風，吹起了浴池的紗簾，裹挾著濃郁的花香，沁人心脾。
空氣里帶著濕潤的蒸汽，溫度恰到好處，像是專為放松而設計的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