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兒面色凝重，卻只是亦步亦趨的跟著我，沒有問什麼，腳步輕得像怕驚擾什麼。
而那幾個編外的生面孔，就更不敢跟我隨意搭話了，低著頭，加快腳步從我身邊走過。
一路暢通無阻，從電梯來到了地下停車場，午休中途，路上踫上了不少的人。大家都客客氣氣的，點頭致意，只是態度上終歸是有著些許細微變化的。
有鄙夷，有不屑，有擔憂，也有惶恐不安者。即使有些情緒隱藏在眼底深處，可我還是捕捉到了這些變動，像水面下的暗流，無聲卻洶涌。
這場戲，局中人都已經分不清真假了，更何況外人。我自己都在懷疑，到底哪些人是真的站在我這邊，哪些人只是在演戲。
墨兒主動坐上了駕駛位，她把座椅調到合適的位置，系好安全帶，握緊方向盤，然後側頭看了一眼後視鏡，確認一切正常。
墨兒充當起了臨時司機這一職責，並沒有開口詢問目的地，但我想，她肯定明白我們此行要去哪。
車從地下車庫駛出到了室外，可以看到窗外雨勢。雨下的依舊很大，雨刮器不停的運行，發出單調的摩擦聲，才能在滂沱大雨之中看得清楚道路。
路上幾乎沒什麼車，只有偶爾一輛貨車從對面駛過，濺起大片水花。地上的排水系統已經沒有什麼效用了。
紅綠燈的間隙里，墨兒擔憂的目光太有存在感，她側頭看了我一眼，又迅速移開，反復幾次，像在醞釀什麼話。
我扶上額頭，提醒了一句︰“專心開車。”
“師父……”還是略帶猶豫的口吻，墨兒似乎準備和我說什麼，卻正好被轉換的綠燈打斷了，她只好踩下油門，車輛平穩地駛過路口。
我神色微動，側眸又見墨兒緊抿著唇，似乎不打算說了，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又松開。
怎麼奇奇怪怪的？
“你剛剛，是想說什麼？”半個小時後，在老宅的門口停下車，鐵門緩緩打開，發出沉悶的金屬摩擦聲，借著門衛開放通行鐵門的緩慢速度，我狀似不經意的問。
車窗外，老宅的輪廓在雨幕中若隱若現，幾棵老樹被雨水洗得發亮，枝葉在風中輕輕搖晃。
墨兒低著頭不敢看我，手指在方向盤上無意識地摩擦，聲音低得幾乎听不見︰“天星草的事，不是我透露給陸法醫的。”
她頓了頓，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才接著說︰“是伯母。”
伯母？
我媽？
我媽怎麼會和天星草扯上關系？
我心里涌起一陣疑惑，但面上沒有表現出來，只是點了點頭，示意她我知道了。
鐵門完全打開，墨兒緩緩將車開進去，停在主宅門口。
我推開車門，雨水瞬間打濕了我的肩頭，涼意透過布料傳來，卻和剛才杯子里的溫度一樣，感受不到太多。
“銘銘啊，你怎麼回來了？”剛一進主宅的大門，還帶著疑惑思索的我立刻就看到了神采奕奕的母親大人。
深紫色的針織開衫韻味清雅，肩上搭著一條流甦披肩，頭發盤得一絲不苟，一只銀色的簪子挽起了長發，古典又魅力無限，母親滿臉笑容，完全看不出異常。
我換下濕透的鞋子，門口的地毯上留下了些許水漬。腳踩著家里備用的拖鞋，我慢悠悠的走了進去。
“我休假了，這是小墨，她……家里出了點事，這幾天要借住在我們家。”我胡扯著借口，向媽介紹了身後跟著我進來的墨兒，走過一段路，抬眼時剛好看到大廳里掛著一幅色彩格外絢麗夢幻的一大幅油畫。
那幅畫足足有兩米寬，畫框是深色的木質，表面有精細的雕花。
畫里有各色七彩的植物，有紫色的藤蔓，藍色的葉子，橙色的花朵，還有金色的光點，周圍環繞著雲霧似的蒙蒙光影，絢麗又神秘。
而最中心那模糊色彩拼起來的東西，遠看，可不就是天星草的模樣嗎？
那是一種我從未在現實中見過的植物，資料里見過的圖片始終模糊不真切。我記得它的葉子呈星形，邊緣有細小的鋸齒，顏色是淺藍和銀白交織。
已經和我並排的墨兒同我媽互相微笑著打招呼。墨兒微微欠身，禮貌得體，我那正要施展熱情好客技能的母親大人卻被我打斷。
“這是？”我站定在了大廳正中間，抬手指著那最大的畫框問道，聲音里有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緊繃。
“這是我找人畫的，好看吧！”媽對著墨兒抱歉的笑了笑，攏了攏身上的披肩，樂呵呵的湊了過來，神情格外的喜悅，眼楮里閃著光。
找人畫的？
據我所知，我的母親可是個繪畫大家，她從小跟著名家學畫，早年還在國家級的畫展上展覽過，拿過無數獎，家里的畫室堆滿了她的作品。
要畫什麼東西，自己不就能解決麼，為什麼要找人代勞呢？
這不合常理。
心中的疑問剛一成型，我就瞥見了內廳相攜而出的兩人。
宮學長？
我爸和宮學長又是怎麼認識的？
我爸難得的沒有穿著正經，一件灰色羊毛衫，戴著老花鏡，手里拿著一本書，正和宮炎絡並排走著，兩人似乎在聊什麼，氣氛融洽。
我之前準備拜托宮炎絡來看看我媽的精神狀況，但最近一段時間太忙都還沒有約時間，電話都沒打過一個。
這是太有緣了，踫巧遇上了？
“銘銘啊，我來給你介紹一下。”我媽拉起我的手，指尖溫熱，帶著我媽特有的溫度，她朝著我爸和宮炎絡的方向而去，腳步輕快，“這位是炎凡，那副畫就是他畫的，你們年紀相仿，可以認識一下，應該有很多共同話題的。”
她笑著，眼楮彎成月牙，語氣里帶著一股子熱情。
我看著宮炎絡，白襯衫湛藍色西裝，袖口扣得整齊，面帶禮貌的微笑，朝我微微點頭致意，眼神中是裝出來的陌生，就像第一次見到我一樣。
而他身後，那幅畫里的天星草，在燈光下泛著奇異的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