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好。”一個生面孔的女佣看見我，停下手中的活，微微點頭問好，目光又禮貌地掃過我身邊的墨兒，語氣恭敬，“客人好。”
我嗯了一聲，打量了她一眼。
這女佣穿著統一的黑色長裙，裙擺到腳踝，上衣是高領長袖，包裹得嚴嚴實實。長相普通，但氣質卻不太一樣，帶著一股書卷氣，像是勤工儉學的大學生。另一個在樓梯口擦花瓶的女佣也是類似的感覺，看著瘦了些，但動作利落，眼神清明。
我沒多想，擺了擺手，示意她們先去干別的活。她們應了一聲，端著工具退下了。
快步離開樓道，我帶著墨兒踏上二樓的走廊，這時，鋼琴室里傳出了樂聲。
琴聲流暢，帶著幾分跳躍的旋律，像是在即興創作。
小願在家。
我立刻就做出了判斷。
他現在在一所私立的音樂學院上課，這幾天應該準備去實習了，沒想到會在這個時候回來。
墨兒和我又暗暗交換了一個眼神。
她微微側過頭，抬手指了指傳出聲音的房間，另一只手自然地撩了撩耳邊的頭發，在遮住耳廓的瞬間，對我做了個手勢。
擋耳朵，示警。
這是暗示，之前局里那場針鋒相對的戲有效果了，有人跟過來了。
有很隱蔽的東西，在監視這里。
我心頭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甚至露出幾分嘲弄的神色，冷笑著往鋼琴房的方向走去。心里暗罵，那些人倒是夠謹慎，追的這麼緊，是想看看我和局里那些人是不是真的鬧掰了。
心思倒挺細啊。
墨兒現在扮演的角色，是暗自懷疑、監視我周圍所有人的陰暗面。她的出發點是擔心我的安危，行事方式卻和我完全背道相馳。
以她目前的立場，理應對我家里出現的所有人物都抱有防備。所以，當我帶著她走向鋼琴房時，她的腳步微微放慢，眼神里帶著一絲審視，像是在打量即將出現的“威脅”。
鋼琴房門口，我推開門，也同時打斷了正在創作的小願。
坐在鋼琴前的小願手指懸在琴鍵上，听到響動，轉過頭來，一張娃娃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他穿著寬松的毛衣，坐姿隨意，像個剛放學的高中生。
“哥哥？你怎麼回來了？”他目光掃過墨兒，眼神里帶著好奇。
我假裝不情不願地介紹，“這是墨兒，我朋友，借住幾天。”
小願眨眨眼，又看了看墨兒愣了一下，隨後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一個帶著敵意的表情。他本來就是古靈精怪的性子，極其聰慧，從我們那幾句別扭的話語和神態中，立刻就猜出了我倆在演戲，配合得非常自然。小願起身雙臂抱在胸前，語氣里帶著審視。“哦，朋友啊，你好。”
墨兒也露出冷淡的表情，只是微微點頭，沒有多余的寒暄。
我們隨便聊了幾句，小願那雙撲閃的大眼楮對著我眨呀眨的，暗戳戳地求表揚。我裝作沒看見，心里卻覺得好笑。
按照白衣男安排的劇情，在小願的視角里，墨兒就是個居心叵測的家伙。她出現在我身邊的時間點，之前做的所有行為都撲朔迷離，目的不明。
墨兒堅信小汐一定會再來找我，只要圍著我轉，總能逮到她。而小汐神通廣大，幾乎無所不能，所以墨兒對我周圍所有熟悉或不熟悉的人物，都應該抱有懷疑和防備。
墨兒對這一系列的心理把握得很好，表情和動作都恰到好處。
她無視了小願那種話里有話的語氣，有些不熟練地用強硬的語氣催促我，“先回房間休息吧，你臉色不太好。”
我知道她是不想繼續硬著頭皮演惡人了，想和我單獨談談，大約是擔心我剛才感受不到被子里水燙的異常。
我心里也清楚，如果暗處真的有人在窺探，他們應該不會讓墨兒如願。那些人會阻止任何有可能被看作抱團協商、作秀騙人的行為。
我順著她的話和小願告別，帶著墨兒去了安排好的房間。
簡單介紹了家里的布局後，我讓一位看上去十分年輕的女佣帶墨兒去客房安置。墨兒跟著女佣離開前，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帶著一絲不安。我沖她微微點頭，示意她先去休息。
轉過身，我剛走了沒幾步，這時，樓下卻傳來一陣亂七八糟的動靜。
先是重物落地的悶響，然後是桌椅被撞倒的刺耳聲響，緊接著，我敏銳地听到了消音過後的槍響聲，噗、噗，像是有什麼東西擊穿了空氣，又悶又短，緊接著是子彈打進皮肉的聲音，沉悶而黏膩。
不止一聲。
我的心髒猛地一縮，瞬間意識到事情超出了預料。
國內的槍支管控極其嚴格，怎麼會在這個時候、在家里听到槍響呢？
是誰中彈了？
我還沒來得及細想，身後已經傳來一聲尖叫。是那個給墨兒帶路的女佣，她嚇得蹲在地上，雙手抱頭，渾身發抖。
墨兒站在原處，側頭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凝視，神情凝重，迅速判斷著狀況，她和我對視一眼，即刻奔到了我身邊，擋在我的身前，充當起了臨時保鏢。
與此同時，鋼琴房的門被推開，小願探出頭來，還沒褪去輕松的娃娃臉上沒有害怕，反而帶著幾分好奇，膽子大得很。
“下去看看吧。”我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平靜，“聲音是從樓下傳來的。”
下午三點，正是一天中陽氣最盛的時刻，初冬的太陽斜斜掛在天際，光線透過老宅二樓走廊的彩繪玻璃窗，在靠近樓道的地毯上投下斑斕的光影。
這樣本該讓人覺得舒適慵懶的時間，卻總有人煞風景。
我一邊快步走下樓梯，一邊在心里罵了一句。老宅難得清靜幾天，偏偏有人挑這個時候來找麻煩。
腳步聲在木質樓梯上發出沉悶的回響，我一馬當先，剛轉過樓梯半途的拐角，耳畔就捕捉到一聲極輕的破空聲。
“快躲開！”
聲音幾乎和子彈同時到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