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抬眼，我看見跟著沈辭安進來的陸淵澤。
他面色平靜，沒什麼多余的表情，只是看了我一眼，微微點了個頭。
再後面是小願。
夏絳茵在門口探了探頭，沒有進來。
她已經退去了墨兒那副裝扮。短發利落，整個人紫氣閃閃的，又換回了那種十分吸引眼球的貴族套裝。她靠在門框上，臉上的表情有些奇怪。眼眸里有擔憂，有疑惑，有審視，還有一種莫名其妙的興奮和激動。
這位大小姐又抽什麼風？
我淡淡的收回視線。
“我現在不是好好的了。”撐起一個笑容，強迫自己看起來輕松一些。我將目光從最靠近我的沈辭安臉上再次掃過，然後依次看向陸淵澤、小願，觀察的周圍的場景，最後頓住了。
就在我說話的功夫，夏絳茵松開了扒著門框的手，把頭收了回去，又往邊上挪了挪。
她身後露出一個人。
一身藍裙。
長長的卷發在流淌的清風里緩緩擺動，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手輕輕托著。
那雙眼楮正灼灼地看著我。
眼神里滿含著愧疚和擔憂。
是小汐。
她回來了。
床邊的沈辭安還在說著什麼，我听不見。我不知道是因為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一點上，所以屏蔽了周圍的聲音，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我只知道，看著門口那道離我最遠的身影，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咫尺天涯。
明明就在同一個房間，門里門外不過幾步的距離，可那種距離感卻像是隔著什麼我看不見的東西。
“我還以為，你不會回來了。”
我沒想到，我居然會在這種狀況下和人算賬。
小汐張了張嘴，沒有動。
“對不起。”
她只是用嘴型說了這兩個字，沒有發出聲音。可我看得很清楚。
又是道歉。
門口的人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始緩緩向我走近。
“這一次，你又想玩什麼？”
我的話音落下時，小汐原本低著的頭猛地抬起來。
她停住了腳步。
眼楮里滿是不可置信，還帶著某種受傷的神色。
該露出這種表情的人是我吧？
當初被那杯茶放倒的人是我，被算計的人也是我。怎麼現在弄得好像受害者是她一樣？
“我只是想讓你活著，”她看著我，聲音很輕，“無論在什麼樣的情況下，都活著。”
我大概能猜到小汐用那杯茶將我放倒的目的。本意是為了保護我不受亂局所擾。
她不想讓我卷入那些她認為我承受不了的紛爭，不想讓我看到她在背後為我處理的一切。我理解她的所為，但不能認同。這一頁，不能那麼輕易地翻篇。
她一直在替我作決定。
前世想替我應劫是這樣，這一世，替我擋開那些危險也一樣。我從來不需要她這樣付出，可她不問我的意願，一意孤行。我會因為她這些年明里暗里為我做的那些事而感到心疼，因為她這些年的承受和經歷而感到自責。
可到這種份上，我已經充分見識過了小汐的極端。
她的愛太過于熱烈，對我太執著。她現在掌控的力量和所在的地位太高了。如果沒有規矩限制，如果未來有一天，我真的不在她身邊了，會出事的。
不是她毀了這世間，就是所有人聚集在一起，毀了她。
我別過臉去，不想繼續看著這張臉。
再看下去我又會心軟，又會毫無底線地縱容，放棄掉我所有的原則。
“無論什麼情況？”我輕笑一聲，聲音虛弱得連自己都听不真切，“所以，你是決定違背世間規則，不惜代價地，硬要保下我嗎？”
我的視線落在房間的地面上。地板的瓷磚花紋讓人有些暈眩，又或許是我現在的身體狀態太過于虛弱。那些白色與淺灰色交織的紋路不斷旋轉、重疊，像一層層纏繞的網，將我困在其中。
“是。只要我想，我一定能做到的。”
小汐的答案，一如我所料。
她太堅定了，也太過于執著。
可是，人，終究是人。這世界上的每一個個體，都不是完美的，也不能太隨心而活。
世間有秩序，有規則，天平也必須有勢均力敵的兩端，才可以維持住運作。她不是沒有分寸，而是她的分寸從來只為我而設。只要與我相關，她可以拋棄一切底線。
我抬眼看向她。
她已經走到我床邊，蹲下身，那雙倔強又無比認真的眼楮緊緊盯著我，仿佛害怕下一秒就會失去我的視線。
周圍人此刻都沉默了下來，神情各異，似乎在等著我的回答，又似乎是摸不清狀況，在靜觀其變。
我也沉默了。
一時之間，我不知道要怎麼開口。
我記起前一世有關並蒂花的傳言。雙生姐妹從來都是相互爭奪、對立的存在，好像永遠都是一死一傷，不能共存。我以為，我和小汐不一樣。我以為我們不會有什麼根源性的矛盾，我以為，我們永遠都能在同一戰線上。
上一世，我對她是出于長姐的關愛與呵護，她對我，一直以來都是規矩又敬重。雖然現在我已經知道，她那個時候只是在克制自己的感情。我原以為我們和世間任何一對姐妹都不一樣，可以共同存在，可以綻放彼此的光彩。我們不是有血緣關系的親生姐妹，彼此卻是這世間最重要的親人，可以一直相互陪伴，相互支持，共同進步。
可是現在，這條路還是走到了底。
是命運嗎？沒有矛盾也要讓我們制造矛盾。
明明彼此在意對方，卻總是，沒有辦法做到兩全。
明明互通心意之後，我們可以一路攜手，她可以和我一起維護世間的平和，可為什麼，總有差錯，總不能如意。
這具身體那麼急速地衰敗，讓一切矛盾都激化了。
她想讓我活，她也從來不在意這麼做是不是會傷及旁人，會不會牽連無辜。我知道，小汐做得出讓整個世界和我一起陪葬這種瘋狂之舉。
如果我的死不可避免，那麼，整個世界和她的死活中，只能選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