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飯的時候嘴里像是嚼著一團沒有味道的蠟，連鹽和糖都嘗不出區別。那感覺真的很糟糕，像是在一點一點地失去和自己身體的聯系。
但後來的這兩天，沒有再出現過了。
我拿起水果叉，扎了一塊白色的果肉放進嘴里。剛入口的時候，味道很淡，幾乎像在喝水，但慢慢地，那股清甜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開來，越來越濃烈，帶著一種爽口的涼意，不會膩，反而讓人忍不住想吃第二塊。
我的味覺，好像徹底恢復了。
我放下手中的水果叉，看著對面一直沉默的小汐，語氣淡淡的，“沒什麼想說的？”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垂下目光，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像是在壓抑著什麼︰“我說過的，不會再阻止你調查那些事。”
她沒有和我一起吃盤子里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看不出品種的果切，只是低著頭陪我坐在那兒。
風從院子里吹過來，她額前的碎發微微晃動了一下，幾縷落在臉頰旁邊，她沒有伸手去撥開。
“我的意思是，你回來之後，沒有什麼想告訴我的嗎？”我沒有被她的話題帶偏，執著于原來那個問題，“你不準備解釋一下，自己這段時間做了什麼嗎？”
小汐抿了抿唇，好一會兒才開口，“處理了一些，歷史遺留問題。”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最後只是含糊地補了一句。
“總之，其他的事情，都告一段落了。”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
潛台詞就好像在說，外面已經沒什麼大事了，接下來的所有時間，她都不會再走。
明明是很認真的態度，可是言語依舊敷衍了事。即使我問得那麼明確了，小汐依舊不打算告訴我。
是礙于什麼，不能直接告訴我真相嗎？
規則？
還是某種我不能觸踫的限制？
左手手背上的印記忽然閃了一下，像是一顆被浸在水里的石子突然反射了一束光。那觸感很輕，帶著一絲溫熱，似乎是在回應什麼。
也許是遠處某個我不知道的東西，也許是我心里那個越來越重的疑問。
我住了口，沒有再繼續追問。
既然限制存在，再問下去也沒有意義，得不到答案。
小汐的嘴，比那些緊閉的密室門還要嚴實。
晚餐過後，外頭原本涼爽明媚的天氣忽然變了臉。
烏雲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天邊壓過來的，等我察覺到的時候，窗外已經開始下起小雨。雨絲細細的，落在窗玻璃上，發出沙沙的聲響。院子里原本明亮的光線一下子就暗淡下來，像是整個世界都被那層灰蒙蒙的雨幕罩住了。
我在臥室望著窗外的天幕，放棄了原本出門散步的打算。
小汐對此表現出了十分認同。
她巴不得我不出門，不接觸任何陌生和熟悉的人，最好只待在她身邊，哪里都不要去。
她沒說什麼，但眼神里的那點放松我是看得出來的。她走過來，從我身後抱住我的腰，把臉貼在我後背上，沒有說話。
形影不離的這些天，明明一切都和前世沒什麼區別。
她會在我口渴之前遞上水，會在我起身之前把拖鞋擺好，會在我目光落在某件東西上的時候自然地把它拿過來。
但我總覺得小汐好像離我很遠。遠到讓人看不透。
她就在我身邊，觸手可及，卻又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薄紗。我看得清她的臉，听得到她的聲音，卻能感覺到她藏了好多東西，藏在那些笑容和溫柔後面，藏在那些敷衍和沉默之間。
第二天一早，調整過來的生物鐘終于讓我在七點一刻醒了過來。將近一周的休養，我的身體已經恢復到了普通人健康的狀態。睜開眼的時候，窗外已經亮了，雨也停了，天空被洗得干干淨淨的。
“早安。”
臉頰上落下一吻。
抱著我胳膊的小汐先我一步起身，今天的她心情似乎格外的好。嘴角明顯上揚著，眉眼間帶著一種終于卸下了什麼枷鎖之後才能有的輕快。
她低頭看著我，眼楮亮亮的，和前兩天那種欲言又止的沉郁完全不同。
是因為，我的狀態好轉了嗎？
我心里默默猜測著。
“嗯。”我應了一聲，不算熱切的態度，卻沒能澆滅小汐的喜悅。
她這幾天已經習慣了我這種不冷不熱的狀態。分明看得出我在生氣，卻沒有主動解決根本矛盾，而是拼命黏在我身邊，撒嬌裝乖，不停地刷存在感。
她會在我看書的時候靠過來，把腦袋枕在我腿上；會在我坐在沙發上發呆的時候，鑽進我懷里，把臉埋在我胸口；會在吃飯的時候，時不時給我夾菜，然後偷偷看我的表情。
那種感覺，既讓我心軟，又讓我覺得可氣。
洗漱完之後，我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那張恢復了血色的臉，做了一個決定。
“我們出去吃吧，”我走出衛生間，對正在疊被子的小汐說，“街心公園那邊，有一家不錯的灌湯包。”
小汐原本掛著笑容的臉，在這一刻明顯愣住了。
她看著我的臉停了一會兒，目光里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隨後才緩緩地應了一聲︰“好。”
不算太情願，但也沒太低落。
我們都清楚，街心公園，靠近異事局那邊了。距離兩條街，步行也就十來分鐘的路程。
小汐知道，我提出這個建議，是準備結束休假了。
她沒說什麼反對的話，只是安靜地換好了衣服，站在門口等我。我穿上外套的時候，看到她靠著門框，目光落在遠處不知道什麼地方，嘴角掛著一種若有若失的弧度，又很快收了回去。
這一路，我們什麼都沒有聊。就那麼漫步在晨起高峰，有些喧鬧的街道上。
兩邊的人行道上擠滿了趕著上班的人，小販推著早餐車從巷子里出來，空氣里彌漫著包子、油條和豆漿的味道。陽光斜斜地照在路面上，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這種平凡的美好，真的很讓人貪戀。
可惜，我不能放任自己沉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