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票子要伐？”
一個人溜溜達達地走到姜逐身邊，湊近前了偷摸地說。
……還有黃牛？
姜逐一臉無語，“不要。”
“都官府同意的渠道弄來滴，你個丫頭不識貨 。”那人口音濃重，不滿地嘟囔兩句，又溜溜達達地趿著步子離開。
隔壁縣比江雉縣要富裕些，縣城里有直通粟州州府的大馬車。
不知是開學季還是別的什麼緣故，這兩日乘車的人特別多，姜逐一早就來排隊，一個多時辰了，還沒買上票。
終于，面前的隊伍一點點縮短，輪到姜逐。
“身份文牒拿來，去哪兒？”
姜逐胸前斜揣著只小布兜，里邊裝著錢和文牒等物什，她放下兩手的包裹，從布兜里掏出身份文牒。
“去稻城。”她邊遞文牒邊道。
賣票的大姐抬起眼來覷她，態度好了些，“這個年紀，上學去的？考上仙門了？”
“嗯。”
“稻城的仙門啊，那都不錯的，是州重點吧。”
姜逐猶豫片刻，“……是。”她決定還是不說實話了。
“好，你的票。三十五文。”
一手交錢一手交票，大姐又叮囑了句，“一個人在外邊要小心哈，別跟陌生人走。”
姜逐禮貌應下。
她坐上大馬車，這種車五馬同拉，能乘二十多人。車里有些悶，有抱著孩子的，多數與姜逐一樣守著大包小包的行李。
一個頭發略稀疏的男子彎著腰在馬車里來回走了趟，“票子，票子拿出來給我，沒買票的下去。”
男子攆走一個想乘霸王車的人，也跟著跳下車。幾聲長嘶，大馬車開始晃蕩蕩地前進。
姜逐左右手摟著行李，背上的被子硌得她靠不住牆，只能坐直身子。
後來實在撐不住，頭一倒一倒地睡了過去。
再一睜眼，馬車停在官道邊上，天已黑了。
“那邊的草里可以出恭。”車夫還回過身，挺好心地提醒她。
……怪不得那邊的草叢一直在搖晃。
“謝謝。”還是不了，我怕踩到別人的排泄物。
她坐得腿麻，于是下了車去活動活動腿腳，找了個無人的樹下做七彩陽光。
這是姜逐上了大學後發現的，學得太久就站起來做一節早操，很是溫養肢體和大腦。
才做完第二節，就听見馬車旁邊有人吵架，愈吵愈響。
“就是你拿了我玉佩，我都看見了，你還我！”
“我拿你個狗日的！誰拿了？你少血口噴人！”
“你知不知道我表哥媳婦兒是誰？她可是長渡學宮的仙家，嘴巴給我放干淨點，不然你就給我等著！”
“哈，長渡學宮，萬靈州邊角開的那個叫長賭學宮的野雉仙門還差不多！而且就算長渡學宮的又怎樣，出來還不是得給老子打工！”
姜逐默默地退回去，繼續做自己的早操。
周圍人嘻嘻地竊笑起來，有覺得此人大言不慚，也有覺得他言之有理。
“啥仙不仙門的，只會死讀書。又不是進了仙門的全是仙家，到時候讀了六年出來找不著工作還得回家里頭種地！”
竊笑聲明顯了些，那長渡學宮仙家丈夫的表弟臉漲得通紅。
“大言不慚，大言不慚。”他直搖頭。
姜逐做完四節早操，默默扛著行李回到馬車里坐好。
好強勁的連帶傷害，她無辜中箭了……
待天色蒙蒙亮，淡色晨霧中，一座巍峨城牆逐漸顯出輪廓。
高似通雲端，遠似無窮盡。門匾巨大，字體遒勁似游龍，上書“稻城”。
城牆正面，有足足十個城門正在通行，每個城門都可容納兩輛馬車並行。
守城官差侍立城門兩側，一個個地查進城者文牒。
到底是一州州府，哪怕頗窮困的粟州，州府稻城也是如此繁榮崔嵬。
姜逐想起穿越前，自己獨自到大城市上大學。
那是她第一次坐地鐵，心里緊張，覺得自己土氣，不想露怯惹人笑話。其實沒人會笑話她，但她就是怕。
最後做小偷似的四處亂瞟，學著別人進了地鐵站，又窘又長出口氣。
馬車內，坐在姜逐對面的姑娘和她差不多打扮，都是布衣布鞋，不施脂粉發無墜飾，應當也是村里頭出來的。
官兵將頭伸進馬車內，厲聲喝道，“一個個的，按順序，把文牒遞來！”
那姑娘抱著包袱的手一緊，低下頭，眼楮卻不自主地四處瞟。
姜逐于是排到姑娘身前，稍稍讓開些，讓她能瞧見自己動作。
幾只小銅板藏在姜逐手心間，隱隱浮現光亮，她在遞上文牒時，銅板順勢就落入了官兵手中。
“辛苦您了，我是要進城里上仙門。”姜逐道。
粟州窮，也更混亂，過路行賄算是老傳統。據說到了萬靈州就好些，起碼沒那麼明顯。
姜逐知道身後的姑娘看清楚了，也就站正身體。
沒幾秒鐘，她的文牒就被遞回來。“行了，下一個。”
姑娘忙不迭跟上，學著姜逐的動作，話也說得一樣，就是語調忍不住發抖。
等官兵遞回文牒，姑娘長長出一口氣，脊背都松垮下來。
姜逐坐回自己位置，繼續抱著行李昏昏欲睡。
“吁”一聲，馬車冷不防停住，姜逐昏沉間險些面朝下栽倒。
“到了哈！”車夫轉過臉來，“下車下車！”
姜逐抹一把臉，兩手拎起行李，抖抖背上的被子，和人排著隊跳下馬車。
此處是個巨大無比的空地，人和馬車混跡一起，看得姜逐心驚膽戰，生怕有人被車碾了。
她被人群帶出這個古代車站，還得時時護著手里的兩大袋行李。
車站外是條大街，人流熙攘，叫賣聲不絕于耳，兩側的商鋪看起來陳舊些，此處大概率是稻城邊緣。
乘坐仙船的地方在稻城中心，得往北去。
她餓得前胸貼後背，隨便找了個餐館歇腳，從行李袋里翻出姜嫦包好的鹵肉。
“店家，麻煩上杯茶，這些肉再加些店里的小菜一道炒了，價錢您講。”
店家幫她拭干淨了桌子，接過布包，“是來上仙門的？就收你個茶水錢，炒菜錢不收了。”
姜逐連連擺手，“您就按應收的收。”
店家夸幾句“不愧是要上仙門的，就是沉穩”，帶著布包去往後廚。
她坐在臨街的位置，從矮欄柵中望出去，能看見還在街上往來的人。
姜逐注意到閃過去一張熟悉的臉，面上帶著無措和佯裝鎮定。
她糾結片刻，終于還是俯身出欄桿，對著那方向叫了聲。
許多人轉臉看過來，姜逐沒忍住面紅，但還是繼續喚，“姑娘！”
方才馬車里同乘的姑娘終于轉過臉來，她也認出了姜逐，有些游移不定，等姜逐又喊一聲，才確認是喊自己。
她下意識地露出笑，一路小跑地來到柵欄另側。
“你是，方才馬車上的人。”遇上熟人，姑娘似乎松了口氣。
“是，我叫姜逐。”姜逐也笑，語聲溫和，“我讓店家炒了盤鹵牛肉，可要進來一起吃點？”
“好！”姑娘忙不迭應下，愣怔片刻，又道，“哦，我會給你錢的，不白吃你。”
“不必了，本也是自己帶的肉，不花幾個錢。”
那姑娘跑進店內，在姜逐對面坐下。
“我叫周水。”她懷抱著自己的布包，“你也是來上仙門的？”
“是，不過不在稻城，我得去乘仙船。”
“我也要乘！太好了，我們能結伴一道去。”周水笑得真心，“你去哪里？”
“萬靈州。”
周水一愣，兩眼微微瞪大，“萬靈州呀，那可都是很好很好的仙門，你去哪個？”
姜逐不好意思多說，便搪塞過去，“不太出名的一個。你去哪兒？”
周水，“我去山白州，密易宗。”
姜逐在仙門手冊里見過這個名字，是個很不錯的仙門，出過好些個悟道仙家。
“密易宗很有名呢，好厲害。”
周水垂下眼揚起笑，她是想听人夸的，听了後又有些羞怯。
不多時，店家呈上茶水與炒牛肉，二人又各要一碗米飯，分分鐘就吃得干干淨淨。
“走吧。”姜逐揣起行李，“早些去，萬一沒票就得在稻城過夜了。”
稻城中心的旅店可不便宜，姜逐哪里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