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結束以後，姜逐的日子又忙了起來。
上課，晨練，靈醫修的課業也愈重，時不時得去藏書閣查資料，偶爾還要被聞人舒拖去演武場與她對打。
聞人舒的輔修課程已經正式開始了。
她倒是適應得很快，每日醫修武修兩頭跑，還能抽出空來找醫修同袍們聊天，精神好得叫人佩服。
姜逐則覺得自己活像一只陀螺，被根無形的鞭子抽得團團轉。
《承蜩錄》進展緩慢，她也只能勸慰自己不可急于一時，畢竟是一輩子的大工程。
眼下還有件更要緊的事，拖了許久，不能再拖了。
羅時安，羅翠微，別徠。
這位馬甲眾多、驚才絕艷的前輩，她還沒能找藺長老問清楚。
采真之前，她便決定回來後詢問藺長老。
結果從秘境回來以後，先是查那顆眼楮石頭，又是聞人舒參加武修復選，再是課業、修煉，一件接著一件。
如此拖來拖去，連五年生都快從秘境回來了。
姜逐終于意識到，再這樣下去，她恐怕能把這件事拖到下學期。
這天下午沒有課。
她一咬牙，從桌上取出那本已經翻過許多遍的舊書，決心去找藺長老。
素問堂的仙師所，姜逐來過好多次，也算熟門熟路。
她順著長廊往里走，終于在最靠里的一扇門前停下。
姜逐抬手敲門。
“請進。”
她推門進去。藺雪緘正坐在案後翻看卷軸，抬頭看向她，旋即露出個笑。
“姜逐？有什麼事？”
“長老。”姜逐道，“我有件事情…想向您請教。”
“坐吧。”藺雪緘放下筆。
姜逐走到旁邊坐下，順便打量了眼屋內。
書架，書案，兩把椅子，一張小幾。
牆邊擺著幾只藥櫃，窗台上養著兩盆草藥。
沒了。
姜逐不禁想起棲梧峰的孟碣長老。
人家的辦公室有整整一座豪華大院子。古木回廊，亭台樓閣，風景秀美。
再看看她們藺長老的辦公室。
實在是老師學生一脈相承，樸素自上而下，十分公允。
藺雪緘問，“什麼事？”
姜逐沒有繞彎子，“長老，我想向您打听一個人。”
“誰？”
“羅時安。”
藺雪緘的手停了。
姜逐看著她，“我听秦長老說，您從前是她的好朋友。”
藺雪緘沒有說話。
姜逐繼續道，“我去年在千匱樓中找到了一本書，署名別徠。”
她從包里取出那本舊書。
“後來我在濯陽州閱卷時，看到過一份與羅時安有關的答案。里面提到，她曾經以羅翠微的名字在外做游醫。”
“那份答案里記載的幾件事，與這本書里的內容能夠對上。所以我覺得，羅時安就是本書作者。”
姜逐將書放在桌上，“我仔細讀了這本書，不由深深被其吸引。”
“所以我突兀地前來打擾長老，想知道更多關于別徠的事。”
姜逐說完，安靜地等待。
屋內沒有聲音。
藺雪緘坐在案後，目光落在那本舊書上。
她的神情幾乎沒有變化，驚訝也好，不悅也罷，所有姜逐預想中的情緒都未出現，只是沉默。
姜逐以為她在思考該如何回答，便沒有催促。
然而過了一會兒，藺雪緘依舊未出聲。
窗外偶爾傳來學生經過的腳步聲。有鳥停在檐角，叫了兩聲，又撲稜稜地飛走。
姜逐端端正正坐著。
足足三分鐘過去，藺雪緘終于開口。
“那本書。”
她的聲音很平靜，“能給我看看嗎？”
姜逐立刻將書遞過去。
藺雪緘接過，低頭看著封面，目光停在書名上。
片刻後，姜逐忽然看見她笑了，是當真忍俊不禁的笑。
“這個名字取得很好。”她道。
《愛當醫修的怨種運氣都不會太差》。
姜逐，“……對！”
藺雪緘翻開書。
她看得很快，書頁在指間一張張翻過去，偶爾停下，掃上幾眼，又繼續往後翻。
姜逐坐在對面，沒有打擾。
翻到一半時，藺雪緘忽然問，“你在哪里找到此書的？”
“千匱樓。”
“具體哪里？”
“一個挺偏僻的角落。”姜逐回憶道，“當時我在找別的書，偶然從書架最里面搜羅出來的。”
藺雪緘點點頭，合攏書，重新放回桌上。
“可能是她自己放進去的。”
姜逐一怔，“您說是羅時安前輩自己塞的？”
藺雪緘道，“她以前讀書的時候，就很喜歡往書架里塞東西。”
她雖說將書放回桌上，指尖卻依舊接觸著封面，未收回手。
“我想想，有什麼能對你講的——啊，那時候學宮有位仙師，對醫修極不公平，時常在課堂上說些輕慢醫修的話。”
“有一回，她還當眾說，醫修不該與其他修士享有同樣的修煉資源，不然全是浪費。”
姜逐皺眉。
“羅時安便寫了五百張紙罵她。”
姜逐︰……
多少？
“五百張？”
“那可不。”藺雪緘道，“一張不少。”
“上面列了那位仙師歷年來對醫修的不公之處，又逐條反駁她的說法，當然，免不了有些攻擊的話語。”
“寫完以後，她便四處塞。”
“集賢灘的藏書閣，醫修院、獸修院、武修院的藏書閣，還有其他任何她能偷溜進去的地方。”
“總之，凡是能塞的，她都想方設法地塞進去幾張。”
勇士啊。
“後來事情越鬧越大。”藺雪緘道，“幾乎整個學宮都知道了。”
“那位仙師原本還想找出是誰干的，結果越查，知道這件事的人越多。”
“最後司業出面接手調查，並且警告了她不得輕慢醫修。”
“這位仙師覺得受到羞辱，憤而辭職離開學宮。”
姜逐對羅時安的印象忽然更好了。
藺雪緘似乎看出她在想什麼，“你很喜歡這個故事？”
姜逐誠實道，“喜歡。”
藺雪緘輕輕笑了聲，“她當時也很得意。”
“不過五百張紙並不是件容易事。為了不留下靈力痕跡，都得手寫。她寫不完，還要拉著我們幫她謄抄。”
“是長老你與秦長老嗎？”
“是啊。”
藺雪緘道，“我們三個以前關系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