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臨深將手里的烏龜放回地面,看著它慌不擇路地往草叢里爬,鞋尖輕輕一挑,又把烏龜踢了回來,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件無關緊要的事︰
“自然有的是法子讓他們挺過去。畢竟我可是個言而有信的‘守序者’,既然答應了人家小姑娘的事,總要做到的。”
他隨口輕笑一聲,轉頭望向那扇始終緊閉的窗欞。
此時屋內,許靜姝望著又紅了眼眶的表妹,無奈抬手替她擦去眼淚︰
“別哭了,再哭可就不漂亮了。多大的人了,當心被下人笑話。”
“他們敢?”
林敏柔挑眉,一副被戳中軟肋偏要嘴硬的模樣,抬手拍開許靜姝的手,自己用帕子胡亂抹了把臉︰
“我是主子,他們敢笑話我?回頭就把他們發賣到莊子上喂豬!”
許靜姝被她這副張牙舞爪的樣子逗笑了,沙啞的笑聲帶著幾分虛弱,卻讓屋里凝滯的氣氛松動了許多。
“是是是,我們敏柔最厲害了,誰都不敢惹。”
林敏柔瞪了她一眼,眼底的淚意卻漸漸散去,只剩下未消的紅痕。
“少來這套,當年你搶我風頭的時候,可比這厲害多了。”
她頓了頓,語氣軟下來,“說真的,你能回來就好。這侯府里,除了深兒,你便是我最親之人。”
許靜姝心頭一暖,想起記憶中表妹受過的磨難,還有她明里暗里對“自己”的維護。
哪怕那時的“自己”是被邪魔附身,表妹也從未真正疏遠過。
“委屈你了,一個人扛了這麼久。”
“不委屈。”林敏柔搖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的繡花,“比起前世……現在已經好太多了。至少深兒好好的,你也回來了。”
她恨許家那群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卻從不怨眼前人。
當初在將軍府,她為了日子能好過些,曾百般討好姨母夫婦,日日被拿來與許靜姝相較,可這表姐自始至終,待她寬厚疼惜。
這些,她一直記在心里。
想起許家,林敏柔遲疑片刻,還是開口︰“將軍府那邊……你可要回去瞧瞧?”
“不必了。”許靜姝淡淡搖頭。
她該償的債早已了結,如今能再見到這個表妹,知道對方過得安好,她便心安了。
往後,她只想做真正的自己。
她定定看向林敏柔,目光澄澈而堅定︰“相夫教子,從來非我本心。如今因果皆了,我也該離開了。”
林敏柔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眼底滿是急色︰
“你要去哪?如今外面兵荒馬亂,你一個女子獨身在外,如何立足?”
許靜姝反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布料傳來,語氣平靜卻堅定︰
“敏柔,你還記得嗎?小時候我們偷偷爬上牆頭看星星,我說長大了要去看大漠的落日,去听江南的吳儂軟語,去尋那傳說中能映出人心的鏡湖。”
她望著窗外掠過的流雲,眼神里漾著向往︰
“我知道你擔心什麼,可我不是一時沖動。我想看看這世間的山川湖海,想為自己活一次,哪怕前路坎坷,也甘之如飴。”
“你不是說那男人已經死了麼?等深兒請封世子的旨意下來,安排那位‘侯爺’‘病故’後,便傳我殉情的消息。”
她自嘲一笑,“左右在京城百姓眼里,我這永寧侯夫人,不就是個愛夫如命的痴情種麼。”
“可殉情的名聲太難听了!”林敏柔急得跺腳,“你本就受了八年委屈,憑什麼最後還要背著這麼個名號離開?”
“名聲?”
許靜姝笑了,笑意里帶著幾分釋然,“我連自己是誰都差點忘了,還在乎什麼名聲?
世人說我痴情也好,說我愚蠢也罷,都與我無關了。
等‘殉情’的消息傳開,往後世間再無永寧侯夫人,只有一個想去看大漠落日的許靜姝。”
她抬手替林敏柔理了理鬢邊的碎發,動作輕柔得像小時候替她摘去發間的草屑︰
“深兒是個聰明孩子,等他成了世子,你在這侯府便再無人敢輕視。我走後,你只需好好帶大他,護著他,別的都不必管。”
林敏柔的眼淚又掉了下來,這一次不是委屈,是舍不得。
許靜姝替她擦去眼淚,聲音輕得像嘆息︰
“等過個三年五載,我或許會托人給你寄封信,告訴你大漠的落日是不是真的像火燒,江南的軟語是不是真的能酥到人骨頭里。”
林敏柔知道許靜姝的性子,一旦決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可一想到往後天各一方,或許這輩子都再難相見,心口就像被什麼堵住了,悶得發疼。
“你要說到做到。”她吸了吸鼻子。
許靜姝點頭。
“那我替你備足細軟盤纏,窮家富路,這點你總不能再拒。”
許靜姝眼眶微熱,笑著應下︰“好,我收。知曉表妹素來精明會謀生計,你的心意,我都領。”
兩人又絮絮說了許多貼心體己話,細數年少舊事,叮囑往後彼此安好,不知不覺窗外日影西斜,暖光漫進屋內,輕輕覆在二人交握的手上,繾綣得不願松開。
——
此後半月,林敏柔借著紹庭煜舊部人脈暗中打點,散出不少銀兩疏通關節,終于等來朝廷冊封紹臨深為世子的旨意。
當天晚上,姐妹倆帶著孩子慶祝了一番。
不出幾日,京中便隱隱傳開︰永寧侯紹庭煜舊疾復發,已然病入膏肓的消息。
一個月後,這位“永寧侯”終究沒熬過病痛,撒手去了。
緊跟著,府中便傳出了永寧侯夫人殉情而去的消息,夫妻二人最終合棺下葬。
這一回,紹家其他幾房再沒人趁機鬧事——
因著先前闖侯府那一次,三兄弟回去後就相繼病倒,請了無數大夫都說沒病,偏偏精力不濟,整天吃了就想睡,哪里還有心力管別的。
至于將軍府那邊,得知女兒女婿雙雙亡故,竟只派了個管家過來吊唁。
這本是失禮之舉,卻無人苛責。
只因近來許家人夜夜噩夢不斷,醒來身上還無故多出許多傷痕。
起初以為是被人下毒,後來有下人說看到長著貓臉的小孩在府里游走,嚇得全家遍請方士驅邪,卻毫無用處。
風聲傳開,滿城皆知將軍府德行有虧,才惹來陰煞纏身。
許家在京城再無立足之地,只得上書請辭,舉家遷回徐州老家。
許家父子都已成廢人,兵權順勢收歸帝王,皇帝樂得彰顯仁厚,不僅準奏,反倒額外賞賜錢糧器物,斷了旁人非議。
唯有坊間流言私傳︰那日許家車馬離京,晴空朗朗,獨許家頭頂覆著一團濃黑陰雲,雲影深處,似立著一道肩扛玄黃經幡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