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差不動聲色將銀票穩妥藏進內襯夾層,面上依舊是公事公辦的冷硬模樣,提著長鞭沿著隊伍緩步巡查。
途經余家藏身的角落時,腳步刻意頓了半息,目光淡淡掃過陰沉著臉的余忠,眼底藏了幾分旁人看不出的晦暗。
余忠只當是尋常巡查,下意識沖人點頭哈腰,待人離開後,目光又陰惻惻瞥向不遠處的李家母子,手上拳頭捏得死緊。
全然不知自己一家早已被人暗中盯上,一舉一動都落在解差眼底。
另一邊。
李月華目送紹臨深走入人群,久久立在路邊不肯挪動腳步,雙手緊緊攥著衣角,目光穿透密密麻麻戴枷的犯人,執著地追尋那道單薄身影。
方才李家管事辦完差事,悄悄繞到她身側躬身回話︰“夫人,事情已經辦妥了。”
李月華微微頷首︰“辛苦你了,即刻返程吧。再替我給爹娘帶句話,告訴他們,女兒不孝,不能在跟前盡孝,到了樂原縣,會給二老寫信報平安。”
“是。”管事躬身應下,轉身離開。
隊伍前方,領頭解差揚起長鞭狠狠往地上一抽, 啪脆響響徹道旁,厲聲喝令︰
“全部人听令,即刻啟程,延誤者鞭責伺候!”
鐵鏈踫撞、木枷摩擦的雜亂聲響瞬間連成一片,長長的流放隊伍順著土路緩緩向前挪動。
紹臨深順著人流往前邁步,走了幾步,回頭遙遙望向道邊孤零零佇立的李月華,俯身拜別後,才跟上主動靠過來的趙家兩兄弟。
紹明珠垂著頭跟在紹閔誠身後,眼眶紅腫,時不時回頭望向李月華的方向,心底又酸又澀,還藏著幾分說不清的恨意。
紹閔誠察覺到女兒失神,低聲寬慰了幾句,可余光總不由自主瞥向不遠處少年那道消瘦的身影,時不時恍神。
旁邊的柳心慧明顯察覺男人心不在焉,抓著兒子的手緊了些。
紹庭之被攥得微微蹙眉,小聲哼唧了一下。
她勉強壓下心底翻涌的不安,柔聲扯了扯紹閔誠的衣袖︰
“夫君,隊伍已經動身,咱們快些跟上,莫要落了後,惹解差動怒。”
紹閔誠被她一聲喚回神,慌忙收回飄遠的思緒,勉強斂去臉上復雜神色,腳步匆匆往前挪。
明珠垂著紅腫的淚眼,耳尖清楚听見柳心慧的話,心頭更憋悶了。
從前有母親護著,哪怕柳姨娘深得父親偏愛,也不敢這般插言分走父親的關注。
如今父親才稍稍安撫她幾句,對方便立刻上前攪擾,仿佛自己成了多余的人。
明珠酸澀委屈混著怨意堵得胸口發悶,喉嚨發癢,忍不住干咳起來。
可她不敢再使小性子,只能抿緊唇,努力跟上前方三人,落在柳心慧身上的目光,藏著刀子似的。
倒是余家四口跟在紹家大房身後,各懷心思。
余忠目光灼灼,一直暗中留意柳心慧。
王氏心神兩分,時而擔憂地瞥一眼面色慘白的紹明珠,視線更多時候黏在紹臨深身側堆疊的包裹上,喉間不住滾動,貪念怎麼也壓不住。
余知恩與余念恩早前挨過打罵,此刻如同霜打茄子一般垂著頭,全程悶不作聲。
方才收了銀票的巡場解差慢悠悠跟在隊伍中段,視線隔三差五落向余家的方向。
見他們幾人腳步拖沓,遠遠落在隊伍末尾,當即揚手一鞭子抽過去,鞭梢擦著余忠後背落下。
“磨蹭什麼!全隊都等著你們一家?”
解差冷喝一聲,“再拖拖拉拉,老子多賞你們幾道鞭子長長記性!”
余忠渾身一哆嗦,後背火辣辣地疼,卻連半點怨氣都不敢表露,反而躬身賠笑︰“差爺恕罪,小人這就走快些,絕不敢耽擱。”
解差抬眼斜睨他,見他這般“老實”,倒是不好再繼續收拾他。
目光掃過王氏不停瞟向紹臨深行囊的雙眼,手腕一轉,長鞭徑直甩在王氏肩頭。
“你這犯婦,賊眉鼠眼的瞧什麼瞧?老子一看就知道你就不是什麼好東西,怎麼的,難不成還想找機會逃跑啊?”
王氏吃痛驚呼一聲,慌忙縮著肩膀低下頭,雙手死死藏在身前,再不敢往前方的包裹多看一眼。
余忠心頭又驚又恨,隱約察覺這名解差似乎特意針對自家,可他確信自己先前並未沖撞對方。
一時摸不透緣由,只能把滿腔火氣死死憋在腹中,連連應聲︰
“差爺恕罪,內婦不懂規矩,小人定嚴加管束,咱們這就走快些,您息怒。”
余知恩、余念恩更是往一處擠,恨不得藏進人群縫隙里,半點不敢抬頭。
巡場解差冷眼掃過畏畏縮縮的一家四口,長鞭在掌心輕輕拍打,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警告︰
“路上都安分些,少動歪心思。誰再敢東張西望、拖沓行路,下一回鞭子便不會只是輕輕擦過。”
說完,他不再理會余家,提著長鞭往前巡查,腳步不疾不徐,目光時不時仍會往後捎上一眼,牢牢盯住他們的動靜。
余家四口被震懾住,一時間倒真不敢有其他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