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午后，宝玉从贾母处出来，顺着游廊往西走。春日的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来，在地上铺了碎金子似的光斑。他手里捏着一枝刚折的红梅，心里想着去王夫人房里坐坐。
刚走到廊下，就看见彩霞端着一盆水从屋里出来。宝玉眼睛一亮，笑着迎上去：“好姐姐，你这会儿得闲不得？前儿我得了些好茶，你过去尝尝？”
彩霞只顾往前走，头也不回：“二爷别闹，太太屋里正收拾呢。”
宝玉不死心，跟在后面：“那我帮你端水。”
“不敢劳烦二爷。”彩霞的声音平平的。
宝玉忽然伸手，拉住了彩霞的衣袖。他仰着脸，带着几分撒娇的口气：“好姐姐，你也理理我。”
彩霞猛地甩开他的手，退后一步，冷冷地看着他：“二爷，再这样我就喊了。”
那眼神里没有羞怯，没有慌乱，甚至连恼怒都淡淡的。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毫不掩饰的厌烦。
宝玉愣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彩霞已经端着水盆走远了，裙摆扫过台阶，干脆利落，连一个回头的余地都没留给他。
廊下的风穿过花枝，吹得宝玉手里的红梅簌簌地抖。他站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的。他不是没被人拒绝过，但那种拒绝都是带着笑的，带着讨好和歉意的。从来没有哪个丫鬟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好像他是什么碍事的东西，好像他根本不值得多看一眼。
更让他想不通的是彩霞对贾环的样子。
就在前几日，他看见彩霞在院子里跟贾环说话。那是个黄昏，光线昏昏沉沉的，贾环缩在墙根底下，不知道在说什么。彩霞走过去，没说话，先往他手里塞了个什么东西。宝玉后来才知道，是几个热乎乎的栗子。
贾环抬头看她，那种眼神，宝玉认得。那是一种被温暖了之后，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的感激。而彩霞看他的目光，却是柔和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她伸手，在贾环肩上轻轻拍了拍，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那一眼，宝玉从来没在彩霞脸上见过。
他想不通。凭什么？
他是嫡出的二爷，衔玉而生，贾母捧在手心里疼，王夫人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他走到哪儿都有人围着，丫鬟们见了他就笑，姐姐妹妹们愿意跟他玩，连外头来的戏子都说荣国府的宝二爷是凤凰。
贾环呢？庶出，长得猥琐，说话缩头缩脑，连个正经的伴读都没有。贾政看见他就皱眉，王夫人面上过得去，背地里从来不多看一眼。府里的下人都敢轻慢他，背地里叫他“环儿那个庶出的”。
可是彩霞偏偏对贾环好。
宝玉想起彩云。彩云是王夫人房里另一个大丫头，跟贾环也是眉来眼去的。前儿还听说彩云把王夫人赏的东西偷偷拿出去给贾环，为此挨了一顿骂。这些事从来不避人，府里上上下下都看得见。
宝玉那时候没往心里去。他觉得贾环跟自己要好，贾环有人疼，他也高兴。可现在，看着彩霞甩开他手的那一幕在脑子里一遍遍地过，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了。
他回到怡红院，袭人迎出来，见他脸色不好，忙问怎么了。宝玉摇摇头，坐在榻上发呆。他忽然想起前年冬天，他在梨香院看见龄官画“蔷”字，画了几十个，痴得入了神。他那时候才知道，原来一个人心里有了人，是那样子的。
彩霞对贾环，大概就是那样子的。
这个认知让他难受。他倒不是真的想要彩霞对他好，他只是……只是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
在他的世界里，美好的事物吸引美好的人。他对女孩子们好，女孩子们就该对他好。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人，他好好地跟她说话，她却不耐烦；他笑着去牵她的手，她却冷冷地说要喊人。
这份失落，比他挨贾政一顿打还难受。挨打是皮肉上的疼，这种失落却是从心里往外渗的凉。
但他想不明白，自己到底错在哪里。
他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海棠花开得正盛。一树粉白粉白的，热热闹闹的，风吹过来，花瓣就纷纷扬扬地往下落。
他想起彩霞看贾环的眼神，想起她塞栗子给贾环的那个黄昏，想起贾环那副受宠若惊的样子。他忽然有些嫉妒贾环。不是嫉妒彩霞对他好，而是嫉妒他被人那么认真地怜惜过。
宝玉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袭人跟出来，给他披了件外衫。他摆摆手，一个人往潇湘馆的方向走。路上碰见几个婆子，见了他都笑着问安。他胡乱应了，脚步却越来越快。
他想去找黛玉。黛玉会懂他。黛玉从来不会对他笑，也不会讨好他，可黛玉懂他。
走到潇湘馆门口，他又停住了。他忽然想到，黛玉对他的冷淡，跟彩霞对他的冷淡，是不是一回事？
不，不是。黛玉是心里有他，才故意冷淡的。彩霞心里没有他，是彻底地、干净地、连一点余地都没有地不喜欢他。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里某个地方。不是很疼，但一直扎着。
他靠在潇湘馆外的竹子上，竹叶沙沙地响。他想，也许他从来都不了解那些女孩子。他以为她们都愿意围着他转，其实不是的。她们是没办法，是规矩，是身份，是不得不笑着应酬他。就像彩霞方才，从前也是笑着应酬他的，只是今天终于懒得装了。
那彩云呢？鸳鸯呢？平儿呢？她们对他好，是不是也只是在应酬他？
宝玉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偏西，天边烧起一片橘红色的晚霞。他慢慢往回走。路过王夫人的院子时，他停了一下。院门半开着，里面静悄悄的。他仿佛看见彩霞在屋里叠衣服的背影，板板正正的，从来不回头看他一眼。
他忽然想起贾母常说的一句话：“你这孩子，什么时候能长大呢。”
他从前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现在似乎有些懂了。
长大，大概就是知道，世界不是围着你转的。你衔玉而生也好，你被捧在手心里也好，该不喜欢你的人，还是不喜欢你。
这个道理，彩霞用一句“再这样我就喊了”，生生地教给了他。
他低头看着胸口的那块通灵宝玉，伸手摸了摸。玉是温热的，贴着他的心口，一下一下地跳。他忽然觉得，这块玉也不过就是块石头罢了。
他抬脚往怡红院走。暮色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院子里传来丫鬟们的笑声，他站住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笑声离他很远。
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他推门进去，袭人正点灯，见他回来，笑着说：“二爷去哪里了？找了你半天。”
宝玉说：“没去哪里，随便走走。”
他坐到书桌前，随手翻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灯花噼啪响了一声，他抬起头，看见窗外那株海棠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忽然想，明天要是碰见彩霞，他该说什么呢？
想了一会儿，他决定什么都不说。就当没有今天这回事，就当那一幕没有发生过。可他心里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彩霞那一甩，甩掉的不仅是他的手，还有他一直以来深信不疑的那个世界。
他吹灭了灯，屋里暗下来。黑暗里，他睁着眼，很久很久，才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