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人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深。
这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号人，哪个不是人精？可她袭人不一样。她是从贾母房里出来的，见过世面，懂得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她不言不语，人人都夸她“贤惠”，说她“懂事”。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贤惠底下藏着的是什么。
她想往上走。这没什么错——谁不想呢？可往上走的路，不是只有一条。她算得清楚：宝玉屋里的人，将来总得有个去处。晴雯仗着模样好、针线好，整日里掐尖要强，可那是个没脑子的，只晓得在宝玉跟前卖乖。麝月秋纹之流，更是糊涂人。唯有她袭人，早早就把路铺好了。
王夫人那边，她早已暗地里投了诚。那回宝玉挨打，王夫人叫她去问话，她一番言语说得王夫人眼泪汪汪，直叫她“我的儿”。从那以后，王夫人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这事她做得隐秘，除了王夫人和她自己，再没第三个人知道。
可光有王夫人还不够。
宝玉的婚事，说到底还是老太太说了算。老太太喜欢的是黛玉——这谁都看得出来。可黛玉那个身子骨，那个性子，真做了宝二奶奶，这屋里还能有她的好？倒是宝姑娘，为人宽厚大方，待下人又和气。更重要的是，宝姑娘是王夫人的亲外甥女。王夫人心里属意的，明摆着就是宝钗。
所以袭人早早就往薛家那边靠了。
这层心思，她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宝钗常来怡红院坐坐，她殷勤招待；宝钗有什么吩咐，她跑前跑后。日子久了，连宝钗身边的莺儿都跟她熟络起来。她想着，将来若是宝钗进了门，自己这层关系，便是天大的体面。
她万万没想到，露了底的，竟是一句闲话。
那日宝玉挨了打，躺在床上养伤，嚷着要吃荷叶羹。王夫人让人做了送来，宝玉吃了两口，又说要络子。袭人正在一旁伺候，听了这话，笑着对宝玉说：“可是又忘了。趁宝姑娘在院子里，你和她说，烦他们莺儿来打上那几根络子。”
宝玉听了，想也不想，便朝窗外喊：“宝姐姐，吃过饭，叫莺儿来，烦她打几根络子，可得闲儿？”
窗外传来宝钗应声，说一会儿就叫莺儿过来。
这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幕。宝玉素来如此，想起一出是一出，今儿要络子，明儿要香囊，后儿又要扇套。可偏偏这一句，被贾母听见了。
贾母那时正坐在外间，隔着碧纱橱，把这话听得清清楚楚。她没作声，只是手里那串佛珠，忽然顿了一顿。
打络子是针线活计。
这四个字在贾母脑中转了一圈。络子这东西，是系在扇子、荷包、玉佩上的装饰，讲究配色和花样，最是琐碎费神的活计。府里做针线的丫头婆子不少，可各房有各房的规矩。宝玉屋里的针线，向来是袭人带着晴雯她们做的。宝玉自己，是连针线放在哪里都不清楚的人。
他怎么会突然想起要打络子？
他连自己的衣裳放在哪个箱笼里都记不住。每回换季，都是袭人把衣裳找出来，配好了放在床头。他穿鞋，是袭人蹲下身给他穿。他喝茶，是袭人试了温度才递到他手里。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主动关心络子够不够用？
除非，是有人教他说的。
贾母闭了闭眼。她想起方才那话的口气——袭人说的是“趁宝姑娘在院子里”。宝姑娘在不在院子里，袭人怎么知道？自然是留了心。袭人又说“烦他们莺儿来打”——“他们莺儿”，这三个字用得多顺口，好像莺儿本就是该给宝玉使唤的人。
贾母手中的佛珠又转了一圈。
她想起多年前，自己把袭人派到宝玉屋里时，那丫头跪在地上磕头，说“奴婢一定好好伺候二爷”。那时她看着袭人老实本分，话不多，手脚勤快，心里是满意的。后来宝玉渐渐大了，袭人成了他屋里第一得力的人，贾母也没多想。只当她是本分。
可现在看来，这个“没嘴的葫芦”，嘴虽不多，心思却不少。
贾母没有立刻发作。她是国公夫人，在这府里坐了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儿媳妇王夫人那点心思，她看得明白。薛家母女常驻不走，打的什么主意，她也一清二楚。只是王家如今势力正盛，她不便明着驳王夫人的面子。可一个丫头，也敢背着她这个老太太，偷偷摸摸地替自己找靠山？
这事，她记下了。
第二日，宝钗果然带着莺儿过来。莺儿在宝玉屋里打络子，宝钗坐在一旁和宝玉说话。袭人忙前忙后地张罗茶水点心，比平日更殷勤十分。
贾母恰在这时过来了。她拄着拐杖，由鸳鸯扶着，慢慢走进来。宝钗忙起身请安，莺儿也放下手里的活计垂手站着。袭人端了茶来，贾母接了，却不喝，只看着桌上那几根打了一半的络子。
“这是莺儿的手艺？”贾母问。
宝钗笑道：“是。莺儿手巧，打的花样新鲜，宝玉喜欢。”
贾母点点头，忽然对宝钗说：“好孩子，叫她来替你兄弟作几根。你要无人使唤，我那里闲着的丫头多呢，你喜欢谁，只管叫了来使唤。”
这话说得很轻，很慢，像是闲话家常。可宝钗脸上的笑，微微一僵。
贾母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要无人使唤，我那里闲着的丫头多呢”——这是说，薛家缺人使唤，尽管来跟她要。可薛家母女住在贾府，吃穿用度都是贾府的，本就有丫头婆子伺候。宝钗身边有莺儿，还有文杏，哪里就缺人使唤了？
再说，打络子这样的小事，莺儿过来帮个忙，本是亲戚间的寻常往来。贾母却郑重其事地说“只管叫了来使唤”，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是在划清界限：你要用我的人，跟我说。别背地里把我的人当自己的人使。
宝钗何等聪明，当下便觉出话里的分量，忙笑道：“只管叫她来作就是了，有什么使唤的去处。她天天也是闲着淘气。”
这话接得也巧。她说“只管叫她来作就是了”，是把这事轻轻带过，说“她天天也是闲着淘气”，是表明莺儿本就闲着，来帮个忙不算什么。可贾母话里那层意思，她听懂了没有？
她听懂了。只是装作不懂。
贾母也不再多说。她喝了口茶，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走了。临走时，看了袭人一眼。
那一眼，袭人没看懂。她只觉得老太太今日和气得很，还跟宝姑娘说了那么多话。她心里暗暗高兴，想着老太太果然喜欢宝姑娘，这门亲事看来是八九不离十了。
她哪里知道，贾母那一眼，是在看一个背主的丫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宝玉的病渐渐好了，袭人依旧每日伺候他穿衣吃饭，依旧在王夫人跟前卖好，依旧和宝钗那边的莺儿往来。她觉得自己这步棋走得妙：王夫人那边已经稳了，宝钗这边也熟了，等将来宝钗进了门，自己便是板上钉钉的姨娘。
她不知道的是，贾母心里那本账，早就给她记上了。
第七十八回，王夫人来找贾母，说起晴雯的事。王夫人说晴雯得了女儿痨，让她搬出去了。又说袭人如何稳重知礼，如何妥帖周全，想给袭人姨娘的待遇，只是先不明说，等日后再说。
王夫人说得恳切，以为贾母不会驳她。毕竟袭人是贾母房里出来的，贾母向来喜欢袭人稳重。况且生米煮成熟饭，袭人的月钱都从王夫人月例里出了，贾母还能说什么？
贾母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那日络子的事。想起袭人那句“趁宝姑娘在院子里”。想起这些年袭人偷偷摸摸和薛家往来。想起一个丫头，背着她这个老太太，替自己谋前程。
“原来这样，如此更好了。”贾母开口了，声音平淡，“袭人本来从小儿不言不语，我只说他是没嘴的葫芦。既是你深知，岂有大错误的。”
王夫人听了，面露喜色。
可贾母的下一句，让她的笑凝在了脸上。
“而且你这不明说与宝玉的主意更好。且大家别提这事，只是心里知道罢了。”
“大家别提这事”——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王夫人听出了其中的分量。贾母的意思是：你给袭人好处，我不管。可要正式给名分，不行。这事就这样含糊着，别拿到台面上来。
为什么不行？王夫人想不通。袭人哪里不好？老太太从前不也夸她好吗？
她不知道，贾母心里那本账上，袭人早已被划掉了。
贾母想得很清楚：一个丫头，心思不在伺候主子，而在替自己谋划前程。谋划也就罢了，还背着她这个老太太，偷偷投靠了王夫人，又暗地里向薛家靠拢。这样的人，将来宝玉成了亲，她心里装的到底是谁？
今日她能背着自己投靠王夫人，明日就能背着王夫人投靠别人。这样的丫头，再有本事，也不能留。
更何况，她竟敢把手伸到宝玉的针线活上，把薛家的人引到宝玉身边来。这是要做什么？是要替宝玉牵线搭桥，还是要替薛家铺路？
贾母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薛家母女赖在贾府不走，为的不就是宝玉这块肥肉？袭人倒好，上赶着替人家做内应。这是忠仆该做的事？
“且大家别提这事，只是心里知道罢了。”——这句话，等于判了袭人的死刑。
从此以后，袭人在贾母这里，再没有前程可言。
袭人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王夫人待她越发好了，月钱涨了，衣裳也赏了好几件。她以为自己终于熬出了头，却不知贾母一句话，已把她钉在了原地。
后来宝玉娶了宝钗，袭人满心欢喜，以为自己的好日子终于来了。可没过多久，她就被打发出去配了人。
临走那天，她跪在地上给王夫人磕头，哭得说不出话。王夫人也抹眼泪，说“委屈你了”。可到底为什么委屈，王夫人没说，袭人也没敢问。
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究竟错在哪里。
她不知道，那年夏天，宝玉嚷着要吃荷叶羹，她随口说了一句“趁宝姑娘在院子里，烦他们莺儿来打几根络子”——就是这一句，让贾母看穿了她的底牌。
她更不知道，在贾母这样的当家人眼里，一个下人的忠诚，远比聪明重要。
她一辈子都在替自己打算，却忘了：在深宅大院里，背主的聪明，就是最大的愚蠢。
而那张被掀开的底牌，早在她说出那句话时，就已经注定了她最后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