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你真不拿谢礼？”
魏解放坐在面馆里，把三张大团结推到李平安面前。
李平安把钱推回去。
“举手的事。”
“这可不是小事。”
“里面有六百多块，还有几张票据。”
“你要是真揣走，我今天得急疯。”
“我不拿别人的钱。”
魏解放看着他，笑意更深。
“你这年纪，能讲出这话，不容易。”
李平安拿起筷子。
“穷归穷，账得清。”
魏解放一拍桌子。
“对！”
“账得清。”
“做生意就怕账不清，人不正。”
面馆老板端来两碗肉丝面。
热气往上冒。
李平安没急着吃。
他还惦记招待所里的陈若瑜和孩子。
魏解放看出来了。
“家里人在等你？”
“媳妇和两个闺女在招待所。”
“带家人进城？”
“给媳妇看眼睛。”
魏解放点点头。
“难怪你刚才不接谢礼。”
“真缺钱的人，未必贪。”
“贪的人，未必真缺钱。”
李平安看了他一眼。
这位魏会长讲话不绕，眼睛也毒。
“魏会长在工商联？”
“嗯。”
“管个体户？”
“也帮着协调民营买卖。”
魏解放笑了笑。
“现在这年月，大家都在摸着石头过河。”
“有人怕个体户冒头。”
“也有人盼着大家富起来。”
“我呢，算后头那种。”
李平安夹起面。
“那您挺难。”
魏解放愣了一下。
“为啥这么讲？”
“想挣钱的人多。”
“守规矩的人少。”
“上头政策变，下面人心也变。”
“您夹中间，两头都得劝。”
魏解放放下筷子，重新打量他。
“小李，你读过书？”
“读过几年。”
“这可不像只读过几年。”
李平安笑了笑。
“海边人也会琢磨事。”
“你琢磨得比不少干部透。”
魏解放压低声音。
“你刚才在珠宝店拿的珠子，能让我看看吗？”
李平安没有立刻取。
“魏会长懂珠子？”
“不算懂。”
“那您看了有啥用？”
魏解放笑了。
“我不懂，可我认识懂的人。”
“县里做珠宝的，不如做酒楼的见识广。”
“酒楼？”
“有些客人从南边来。”
“港城商人，侨商，外贸单位的人。”
“他们吃饭谈买卖，常带好东西。”
“县里真正见过世面的人，未必坐在柜台后头。”
李平安心里更稳。
这正是他要找的路。
他从贴身衣袋里取出布包。
这一次，他只拿出刚才那颗。
黑珍珠放在桌面时，魏解放的表情明显一凝。
“这东西确实不一般。”
“许经理给了八百。”
“你没卖？”
“没。”
“嫌低？”
“他不是嫌货贵。”
“他是想拿来路压价。”
魏解放笑了。
“你看得准。”
“老许那人，算盘打得响。”
“八百对普通人不少，可他真要转手，最少也得翻出去。”
李平安把黑珍珠收回。
“我不怕他赚钱。”
“我只怕他赚了钱，还把麻烦推给我。”
魏解放手指敲了敲桌子。
“谨慎。”
“好。”
“有宝贝不可怕，怕的是没脑子。”
李平安开口：“魏会长要带我见谁？”
“福海阁老板，冯远山。”
“县里最大的私营酒楼？”
“你知道？”
“听过。”
“他跟港商打过交道。”
“手里有外汇券，也有渠道。”
“你这珠子在珠宝店卖，卖的是死价。”
“到他手里，卖的是人情。”
李平安眼神动了动。
人情。
这两个字比钱更重。
陈若瑜的眼睛需要更好的医院。
干鲍事业需要更大的兜底渠道。
未来买船、建作坊、开市场，都需要人脉。
一颗黑珍珠如果只换八百块，那是亏。
如果换钱，还换来通往省城的路，那才值。
魏解放看他沉默，开口问：“怕我坑你？”
李平安摇头。
“您要坑我，在珠宝店门口就不会替我讲话。”
“那你还想啥？”
“想怎么谈。”
魏解放乐了。
“你这小子。”
“还没见人，就想着谈判。”
“行，有意思。”
“冯远山喜欢聪明人。”
“也怕太贪的人。”
“你记住，别一上来死咬钱。”
“先讲需求。”
李平安点头。
“我懂。”
“你懂啥？”
“我媳妇眼睛要看。”
“我需要能挂上省城眼科专家号的人。”
魏解放夹面的动作停住。
“你想拿珠子换这个？”
“钱也要。”
“但她的眼睛排在前头。”
魏解放看着他很久。
“你媳妇命真好。”
李平安摇头。
“以前命不好。”
“以后我给她改。”
魏解放心头一震。
他见过不少男人发了财。
第一件事买表。
第二件事喝酒。
第三件事去显摆。
像李平安这样，一颗能换巨款的宝贝，先想着媳妇眼睛的人，他真没见过几个。
“走。”
魏解放放下筷子。
“面不吃了？”
“办正事。”
“您不是还有事？”
“刚才钱包丢了就是最大的事。”
“现在钱包找回来了。”
“我得带你去见个该见的人。”
两人出了面馆。
魏解放推来一辆永久牌自行车。
“你坐后头。”
李平安看着那后座，顿了顿。
魏解放笑骂。
“咋，还嫌我车旧？”
“不是。”
李平安想起陈若瑜走路时小心护着鞋的样子。
也想起她早上从李家村一路走到县城，嘴上讲不累，手却总按着膝盖。
他心里忽然有了个决定。
等这颗珍珠换成钱，他要给她买辆自行车。
以后她去镇上，去县城，回娘家，都不用再靠两条腿硬走。
“魏会长。”
“嗯？”
“县里最好的自行车在哪买？”
魏解放笑了。
“百货大楼。”
“咋，你想买？”
“嗯。”
“给自己？”
“给我媳妇。”
魏解放大笑。
“行。”
“等你这珠子谈成，我给你弄票。”
李平安坐上后座。
自行车穿过县城主街，一路到了最热闹的南街。
福海阁就在那里。
三层小楼。
门口挂着红灯笼。
两个迎宾穿着白衬衣，胸前别着红花。
普通人从门口经过，脚步都会放慢，却不太敢进去。
魏解放下车，把车撑好。
迎宾立刻迎上来。
“魏会长，您来了。”
魏解放点头，指了指李平安。
“告诉你们冯老板。”
“我带贵客来了。”
迎宾看了李平安一眼。
渔民打扮。
青布衣裳。
鞋上还沾着一点海边泥沙。
可魏解放站在他旁边，神情郑重。
迎宾不敢怠慢，立刻往里跑。
李平安抬头看着福海阁的招牌。
怀里的黑珍珠贴着胸口，沉甸甸的。
他知道，今天这扇门一开，李家的路，就不再只通向李家村那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