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把你們這兒最好的自行車推出來。”
李平安剛進百貨大樓，就把售貨員說愣了。
櫃台後那個女售貨員抬起頭。
“啥？”
“自行車。”
“最好的那輛。”
售貨員看了看他身上的青布衣裳，又看了看他腳上的泥點。
“同志，自行車不便宜。”
“我知道。”
“還要票。”
“我有。”
“最好的那輛，要一百八十塊。”
“我也知道。”
售貨員這下站直了。
旁邊幾個買布的顧客也轉頭看過來。
“一百八十塊？”
“誰買車啊？”
“這小伙子？”
“看著像海邊來的，能買永久牌？”
李平安沒理會這些聲音。
他看向牆邊那輛被擦得發亮的二八大杠。
車身黑亮。
車把銀白。
前杠結實，後座寬。
車鈴輕輕一踫就能響。
最顯眼的是車架上的鳳凰標記。
售貨員走出來。
“這輛是永久牌加重車。”
“結實是真結實。”
“可貴也是真貴。”
“你要普通的，旁邊有一輛便宜點的。”
“就這輛。”
李平安從懷里取出自行車票，又把錢拿出來。
一張張大團結攤在櫃台上。
人群一下圍了過來。
售貨員數錢的手都慢了。
“十、二十、三十……”
“真有錢啊。”
“一百八說掏就掏？”
“這都夠娶個媳婦了。”
“他買車干啥？”
有個穿藍工裝的男人忍不住問︰“同志，你買這車跑貨啊？”
“不是。”
“那你買這麼貴的干啥？”
李平安看著那輛車。
“給我媳婦買。”
周圍靜了一下。
那男人以為自己听錯了。
“給媳婦？”
“嗯。”
“她走路累。”
這句話一出，旁邊幾個婦女眼神都變了。
“哎喲。”
“這男人可真疼媳婦。”
“一百八十塊，就為了媳婦走路不累？”
“我要是有這命，做夢都能笑醒。”
也有人酸。
“敗家。”
“男人掙錢不容易，咋能這麼花。”
“買回去還不是女人坐，女人哪用得著這麼好的車？”
李平安听見了，轉頭看那人。
“我掙錢，就是給她用。”
那人被堵得沒話。
售貨員把錢數完，又驗了票。
態度已經完全變了。
“同志，車給你調一下？”
“調。”
“後座要不要綁墊子？”
“要。”
“前杠要不要纏布？孩子坐著不硌。”
“要。”
“車鈴換新的嗎？”
“換。”
“車鎖要嗎？”
“要最好的。”
售貨員眼楮都亮了。
“那還要打氣筒嗎？”
“要。”
“補胎工具呢？”
“也要。”
圍觀的人越听越麻。
“這哪是買車，這是把整套都買齊了。”
“真闊氣。”
“他媳婦啥人啊？”
“上輩子積德了吧。”
李平安沒覺得夸張。
陳若瑜值得。
她穿過破鞋。
走過夜路。
抱著孩子等過他。
為了省兩分錢，能從鎮上一路走回村。
一輛自行車算啥？
售貨員忙前忙後，把前杠纏上舊棉布，又給後座綁了軟墊。
李平安推著車在百貨大樓門口試了試。
車很穩。
鈴聲清脆。
他心里終于舒坦了。
從百貨大樓出來，他又去買了玻璃彈珠。
五顏六色一大包。
琪琪答應把黑珍珠交給他，他也答應給她一百顆彈珠。
孩子的承諾，也要算數。
他還買了麥乳精、桃酥、幾尺花布、兩件孩子穿的小褂。
最後又買了陳若瑜吃藥需要配著補身體的紅糖和雞蛋票。
東西掛滿車把。
他推著那輛嶄新的永久牌往招待所走。
一路上，回頭的人就沒斷過。
招待所門口。
陳若瑜正站在台階上張望。
她看見李平安回來，先松了一口氣。
隨後目光落到那輛自行車上。
她愣住。
樂樂從她身後探頭。
“爸爸！”
琪琪也跑出來。
“爸爸回來了！”
兩個孩子沖下台階。
琪琪先看車。
“哇！”
“爸爸，這是啥？”
“自行車。”
“給誰的？”
李平安看向陳若瑜。
“給媽媽的。”
陳若瑜臉色一下變了。
“李平安，你買的？”
“嗯。”
“多少錢？”
“不貴。”
“多少錢！”
旁邊招待所的服務員也看熱鬧。
李平安知道瞞不過。
“一百八。”
陳若瑜眼前一黑。
“一百八？”
“你瘋啦！”
“快去退了！”
“退不了。”
“咋退不了？新買的，還沒騎壞！”
“我不退。”
“李平安！”
她急得眼圈都紅了。
“咱剛有點錢。”
“你還要帶我去省城看眼楮。”
“家里干鮑還要鹽，還要人工。”
“你買這麼貴的車干啥？”
“你走路累。”
“我不累。”
“你今天走到縣城，手按了三回膝蓋。”
陳若瑜怔住。
她以為自己藏得好。
“我那是……”
“鞋新，腳不習慣？”
李平安替她說完。
“以後不用硬走。”
“去鎮上，我騎車送你。”
“去縣城，我也送。”
“回娘家，我帶你風風光光回去。”
陳若瑜嘴唇顫了顫。
“可這太貴了。”
“賣珍珠的錢夠。”
“真賣了？”
“賣了。”
“多少錢？”
李平安壓低聲音。
“兩千。”
陳若瑜一下捂住嘴。
她不敢在外面喊出來。
可眼里的震驚藏不住。
樂樂听不懂兩千到底是多少，只知道爸爸買了大車。
“媽媽，車好看。”
琪琪摸著前杠上的棉布。
“爸爸，我坐這里嗎？”
“對。”
“那媽媽坐哪？”
“後座。”
琪琪立刻拍手。
“媽媽坐大座！”
陳若瑜又想哭又想笑。
“你們父女三個，合起來氣我。”
李平安把她拉到車邊。
“試試。”
“我不坐。”
“坐。”
“這麼多人看著。”
“讓他們看。”
他扶住車，另一只手輕輕握住她胳膊。
陳若瑜臉熱得厲害。
後座軟墊剛綁好，布面還有點新棉的溫度。
她坐上去時，整個人都僵著。
“坐穩了？”
“嗯。”
“琪琪，上來。”
琪琪被李平安抱到前杠。
小丫頭兩手抓著車把中間，笑得露出小白牙。
“樂樂呢？”
樂樂懂事地站旁邊。
“我走路。”
李平安心里一酸。
“今天先推著。”
“回村時爸爸換著抱你。”
“等爸爸再買一輛小車，樂樂也坐。”
樂樂趕緊搖頭。
“不用。”
“要。”
“爸爸答應過，讓你們都過好日子。”
招待所門口圍了幾個人。
一個婦女羨慕地說︰“妹子，你男人真舍得。”
陳若瑜低下頭，聲音很小。
“他就愛亂花錢。”
可她手卻輕輕抓住了後座邊緣。
指尖貼著新車的漆面。
冰涼，光滑。
像一場她不敢做的夢，忽然停在了她身邊。
李平安把買來的藥和東西裝好。
又把省城專家號的事告訴她。
陳若瑜听完，眼淚徹底忍不住。
“平安。”
“嗯？”
“你咋啥都給我想好了？”
“以前欠你的。”
“別老提以前。”
“好。”
“以後好好過。”
“嗯。”
李平安推著車往外走。
晚風從街口吹來。
陳若瑜坐在後座上，衣料被風貼住，手慢慢扶上他的腰側。
她很輕。
像怕驚動這場幸福。
李平安心口燙得厲害。
他低聲問︰“坐好了？”
“坐好了。”
“那咱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