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再來，不賣，不吵，也別趕。”
李平安回到家，第一句話就讓楊建國記下規矩。
楊建國點頭。
“拖著他？”
“嗯。”
“問他從哪來，替誰收，住哪。”
“能套多少套多少。”
“要是套不出來呢？”
“就讓他等。”
陳若瑜端著熱水進來。
“你們講誰？”
李平安接過水盆。
“一個想買鮑魚干的外地人。”
“有問題？”
“暫時不好說。”
她看著他。
“你出海回來後，臉色一直不對。”
李平安心里一緊。
“累了。”
“你每次瞞我，都說累了。”
屋里還有李秀谷和孩子，陳若瑜沒有追問。
只是把干帕子遞給他。
指尖踫到他手背時，她停了一下。
“冷成這樣，還說沒事。”
李平安握了握她的手。
“明天交完貨，回來陪你。”
“你總說回來。”
“這次真回來。”
琪琪抱著彈珠坐在炕上。
“爸爸騙人要變小狗。”
李平安笑了笑。
“行，騙人變小狗。”
樂樂立刻補一句。
“還要學狗叫。”
“汪。”
兩個孩子笑成一團。
屋里的緊繃被笑聲沖淡不少。
李秀谷看著這一家子，眼圈又紅了。
她從前也想過這樣的日子。
可張家給她的，從來只有打罵和惶恐。
李平安看見她的神情。
“姐，明天我進縣城。”
“順路給小月買雙鞋。”
李秀谷忙搖頭。
“不用。”
小月低頭縮腳。
她腳上的鞋破了口，腳趾頭藏不住。
琪琪湊過去。
“小月姐姐，爸爸買鞋可會買了。”
樂樂也認真開口。
“我爸爸買東西，媽媽每次都說太貴。”
陳若瑜臉一紅。
“你們倆就會揭短。”
李平安看向李秀谷。
“姐，孩子在李家，就不能讓她露腳趾。”
“這不是面子。”
“這是日子。”
李秀谷低下頭，沒再拒。
第二天一早。
李平安讓楊建國和趙順子把第一批干鮑搬出來。
竹篩一揭開，干鮑香氣沉沉散出。
不是新鮮海貨的腥味。
是曬透、燜熟、回潤後才有的厚香。
楊建國看著那一篩篩干鮑，咧嘴笑。
“哥，這都是錢啊。”
“不只是錢。”
“那是啥？”
“規矩。”
李平安拿起一枚。
“這批貨交出去，臨江樓和福海閣就會知道。”
“我李平安不是撞運氣。”
“我能穩定供好貨。”
“以後他們要吃這口，就得按咱的規矩來。”
楊建國听得熱血上頭。
“哥，我懂。”
“裝貨。”
“上等分出來。”
“中等單放。”
“邊料留家里，不許混。”
“好。”
李老漢推著板車出來。
“我也去。”
“爹，你在家。”
“我咋不能去？”
“家里得有人。”
李老漢頓了一下，明白了。
“防張家？”
“也防別人。”
“成。”
“陳叔會過來坐坐。”
“我知道。”
李老漢聲音壓低。
“你請得動他，也算本事。”
李平安笑了下。
“陳叔講理。”
“講理的人，最難請。”
上午，李平安和楊建國押著貨進縣城。
永久牌自行車前頭掛著小包，後頭綁著輕貨。
板車上蓋著油布，趙順子跟在旁邊。
到臨江樓時，郭經理親自迎出來。
“李老弟，你可算來了。”
“貨在這。”
“快，里面驗。”
周師傅從後廚跑出來，手還沾著面粉。
“先給我看看。”
他拿起一枚干鮑，對著光看紋路，又掰了一點邊角放進嘴里。
片刻後，他眼楮都亮了。
“成了。”
“郭經理，這批能上席。”
郭經理立刻笑開。
“李老弟，咱可得簽個長期。”
“縣城範圍，能不能優先給我？”
李平安看著他。
“臨江樓是第一家識貨的。”
“我記。”
“但我不能獨供。”
郭經理急了。
“為啥？”
“友誼飯店要特級。”
“福海閣兜中等。”
“我答應過的事，不能反悔。”
郭經理一听福海閣，臉色變了。
“馮遠山也要？”
“要。”
“那我更得簽。”
“可以簽優先。”
“同等品相，你先挑。”
“價格按之前談的。”
郭經理松了口氣。
“成。”
“賬房，拿錢！”
臨江樓這邊結了三百八十塊。
郭經理又預付了二百。
楊建國看著大團結一張張遞過來，手心發汗。
出了臨江樓，他壓低聲音。
“哥，這就五百多了？”
“嗯。”
“比我爹干幾年都多。”
“別暈。”
“還要去福海閣。”
福海閣那邊更痛快。
馮遠山沒讓他們在大堂等。
直接領上二樓。
“李老弟，你這貨來得正好。”
“南邊客人今晚到。”
“我正愁拿不出壓桌的東西。”
他親自驗了幾枚中等干鮑。
“這叫中等？”
“嗯。”
“你這中等，比別人家上等還強。”
“規矩要嚴。”
“行。”
馮遠山笑得痛快。
“這批我全收。”
“另外下一批先預付三百。”
“別拒。”
“不是入股。”
“是訂貨錢。”
李平安接過條子。
“訂貨錢可以。”
“寫清楚。”
“你這人啊。”
馮遠山喊賬房。
“寫！”
賬房寫得手都酸了。
福海閣又結了四百二十塊，加預付三百。
一天之內，李平安懷里多了一千三百塊。
加上之前剩下的錢，他手里現金逼近三千。
楊建國已經不敢亂動了。
“哥，我感覺這錢燙人。”
“錢燙，就把賬記好。”
“記錯一張，我今晚睡不著。”
“那就別記錯。”
李平安從錢里抽出五十塊，塞給楊建國。
楊建國嚇得後退。
“哥，你干啥？”
“獎金。”
“太多了！”
“你守貨，分級，盯外人。”
“值。”
“可我已經拿工資了。”
“工資是工資。”
“獎金是獎金。”
“以後做得好，都有。”
趙順子站旁邊，羨慕得眼楮發直。
李平安也給他十塊。
“昨晚報信，今天押貨。”
“你的。”
趙順子捧著錢，話都不會講。
“平安哥，我……”
“拿著。”
“以後按規矩做事。”
“我肯定按規矩！”
回村路上，楊建國腰桿都直了。
板車空了。
懷里的錢卻重得嚇人。
晚上。
李平安把錢鋪在炕上。
一張張大團結摞成幾堆。
琪琪眼楮圓了。
“爸爸，這麼多紙。”
樂樂糾正。
“這是錢。”
琪琪拿起一張。
“能買肉嗎？”
“能。”
“能買多少？”
“很多。”
“能買大車嗎？”
“也能。”
陳若瑜站在炕邊，捂著嘴，眼淚掉下來。
“平安。”
“嗯？”
“這都是真的？”
“真的。”
“咱家真有這麼多錢了？”
“以後會更多。”
“我不是做夢吧？”
李平安把一疊錢放進她手里。
“你管著。”
她手一抖。
“我不敢。”
“敢。”
“若瑜，這是咱家的好日子。”
“不是偷來的。”
“不是搶來的。”
“是咱一筐一筐海貨換來的。”
“你拿著，心里就該踏實。”
陳若瑜抱著那疊錢，哭得肩膀發顫。
李平安把她摟進懷里。
“別哭。”
“我高興。”
“高興也別哭太久，傷眼楮。”
她笑著打他一下。
“你就會管我。”
“我不管你管誰？”
琪琪把錢擺成一排。
“爸爸，我給錢排隊。”
樂樂趕緊攔。
“別弄壞。”
一家人笑起來。
李秀谷坐在旁邊，看著炕上的錢，看著陳若瑜被李平安護在懷里。
她忽然低頭哭了。
不是嫉妒。
是第一次覺得，女人也能被人這樣護著。
夜深。
家里睡下後，李平安起身。
他把錢分成三份藏好。
又取出木板，重新看了一遍沉船坐標。
最後，他打開油布包，檢查那只舊信號槍和空響彈。
沒有多看，也沒有擺弄。
只確認能用，又包回去。
窗外風聲貼著牆走。
李平安站在黑暗里，低聲開口。
“想看我有多少底？”
“那就睜大眼。”
“明天，我讓你們看個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