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借。”
李平安这两个字一出口，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二姑妈脸上的笑僵住。
陈伟手里端着茶碗，差点没拿稳。
他们一大早来的。
拎着两包槽子糕，一斤红糖。
一进门就满脸堆笑，喊得比亲娘还热乎。
“平安啊，你现在真出息了。”
“买那么大一片地，听说要建厂。”
“咱们都是一家人，肥水可不能流外人田。”
“你表弟也不多要。”
“借两万块，让他也入一股。”
“以后你赚大钱，带带亲戚嘛。”
李平安听完，只回了两个字。
不借。
二姑妈干笑两声。
“平安，你是不是没听清？”
“不是白要。”
“是借。”
“等你那厂子分红了，咱们再慢慢算。”
李平安坐在石桌旁。
桌上摆着一张东郊荒地的草图。
“我听清了。”
“所以不借。”
陈伟脸色难看起来。
“表哥，你这就没意思了。”
“你买地都花几万了。”
“两万块对你算啥？”
杨建国站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两万块。
说得像两块钱。
李老汉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烟袋。
他看了一眼二姑妈，又看了一眼李平安。
“平安。”
“亲戚上门，话别说太硬。”
“多少帮一把。”
二姑妈立刻顺杆爬。
“还是老爷子懂情分。”
“平安啊，你现在有本事，可不能忘了亲戚。”
“当年若瑜小时候，我还给过她糖吃呢。”
陈若瑜正好从厨房出来。
她端着药碗，准备送去西厢房。
听见这话，脚步停了。
“二姑。”
“那块糖掉在泥里。”
“我记着。”
二姑妈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你这孩子，咋还记仇？”
陈若瑜没有吵。
她只是把药碗放到托盘上。
“平安说不借，那就不借。”
“家里的钱，他说了算。”
李平安抬头看她。
陈若瑜朝他点了一下头。
那动作很轻。
却比任何话都让他安心。
陈伟不乐意了。
“表姐，你咋这么没良心？”
“咱们可是一家人。”
“你现在当老板娘了，就看不起穷亲戚了？”
李平安把手里的铅笔放下。
“第一。”
“我买地不是建你以为的那种厂。”
“第二。”
“我的生意不缺你们投资。”
“第三。”
“你们不是来帮我。”
“是来占便宜。”
陈伟一拍桌子。
“你说谁占便宜？”
杨建国往前一步。
“说你。”
陈伟被吓得缩了一下。
他见过杨建国。
也知道这人现在是平安渔业的二把手。
二姑妈见硬的不行，又开始抹眼泪。
“若瑜啊。”
“你嫁到李家，二姑没少替你担心。”
“你表弟这几年不顺。”
“进厂也被人排挤。”
“你们拉一把咋了？”
“你们吃肉，让亲戚喝口汤也不行？”
李平安站起身。
“帮困不帮懒。”
“救急不救贪。”
“他要真活不下去，拿着介绍信来，我给他找个搬货的活。”
“一天八毛，干一天算一天。”
“想拿两万块入股，没门。”
陈伟脸都绿了。
“搬货？”
“你让我搬货？”
“我好歹是你表弟！”
“你是县长儿子也一样。”
李平安声音冷下来。
“我手里的钱，是兄弟们在海上拿命换的。”
“是我媳妇在家提心吊胆换的。”
“不是给你这种人赌运气的。”
“要干活，留下。”
“要钱，出门。”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葡萄架。
二姑妈终于装不下去。
她把槽子糕往桌上一摔。
“好你个李平安！”
“发达了就翻脸！”
“六亲不认！”
“我今天算看明白了。”
“你这种人，迟早遭报应！”
陈伟也骂。
“买块破荒地就把自己当大老板了？”
“我呸！”
“等你赔光了，别来求我们！”
杨建国冷笑。
“求你们？”
“你们家有啥？”
“两张厚脸皮？”
赵顺子在旁边补刀。
“建国哥，说少了。”
“还有一张借条都不想写的嘴。”
船员们哄笑。
二姑妈气得浑身发抖。
她指着陈若瑜。
“若瑜，你就看着外人欺负你娘家人？”
陈若瑜抬起头。
她以前最怕这种话。
娘家，亲戚，名声。
这些东西像绳子，勒了她很多年。
可现在，她看着二姑妈，只觉得心里很平。
“二姑。”
“我男人不是外人。”
“这院子里替我们守夜的兄弟，也不是外人。”
“你们上门要钱，还骂他。”
“谁亲谁远，我分得清。”
二姑妈被堵得说不出话。
陈伟恼羞成怒，伸手就要去抓桌上的草图。
“我倒要看看你这破地能值几个钱！”
啪！
杨建国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这东西也是你能碰的？”
陈伟疼得脸变形。
“放开！”
“疼！”
杨建国把他往门口一推。
“走。”
“自己走，还是我让人抬你走。”
二姑妈还想骂。
门口忽然进来两个福海阁的小伙计。
是小刀安排在附近盯梢的人。
一个个肩宽腿壮，站在门边没说话。
二姑妈的骂声立刻小了。
陈伟拉着她往外走。
“娘，走！”
“跟这种人没啥好说的。”
“等他倒霉！”
他们走到门口，李平安忽然开口。
“等等。”
二姑妈以为他改主意了，立刻回头。
“咋？”
李平安指了指桌上的槽子糕和红糖。
“东西拿走。”
“我不收带钩子的礼。”
二姑妈脸涨成猪肝色。
她抓起东西，摔摔打打地出了门。
大门关上。
李老汉叹气。
“平安，话是不是太绝了？”
“爹。”
李平安转身看他。
“今天借两万。”
“明天就有十个亲戚来借。”
“后天就有人要安排工作。”
“再往后，他们会觉得咱们不给，就是咱们错。”
李老汉沉默。
“亲戚之间……”
“亲戚之间也要讲理。”
李平安声音放缓。
“真遇到病灾，我帮。”
“真愿意踏实干，我给路。”
“可伸手要钱，还想分红。”
“这种口子不能开。”
陈若瑜端着药碗站在旁边。
“爹，我也觉得平安没错。”
“咱们以前穷的时候，他们没来送过一斤米。”
“现在日子刚好点，就开口两万。”
“这不是亲戚。”
“这是把咱们当钱袋子。”
李老汉抽了口烟。
半晌点头。
“你们说得对。”
“我老了，心软。”
“以后这种事，你们拿主意。”
李平安笑笑。
“爹，您不是心软。”
“您是过惯了苦日子，怕人说咱没情义。”
“可情义这东西，也得给值的人。”
这场拒借风波很快传了出去。
有人骂李平安冷血。
更多人却悄悄收回了来打秋风的心思。
二姑妈都被撵了。
谁还敢去丢那个人？
晌午后。
李平安端着药进了西厢房。
王黑豹靠在床头，脸色还白，精神却比昨夜好很多。
他听见院里的动静，笑得伤口都疼。
“李老板，你对亲戚够狠。”
李平安把药放下。
“狠吗？”
“我觉得刚好。”
王黑豹端起药碗，苦得皱眉。
“我要是早几年像你这么会拒绝，也不会养出一堆只会伸手的小弟。”
李平安坐下。
“人和人不一样。”
“有人给一口饭，会替你挡刀。”
“有人给一座金山，还嫌你给得慢。”
王黑豹看着他。
“李老板，我现在有点明白，为啥你能带人发财了。”
“你心善。”
“但不软。”
“别夸我。”
李平安看向他。
“你昨晚说有事告诉我。”
王黑豹脸上的笑意收住。
“斧头帮背后的人，跟杜文昌有联系。”
“他们最近盯上了你的东郊地。”
李平安眼神一凝。
“我的地刚签。”
“他们这么快就知道？”
王黑豹点头。
“县里有人给他们递话。”
“那片地现在没人看得上。”
“可他们不是看地。”
“他们看的是你。”
“你现在有钱，有船，有名声。”
“他们想试试，能不能从你身上咬下一块肉。”
李平安沉默几秒。
“那就让他们崩掉牙。”
王黑豹咧嘴。
“我也是这么想。”
“可我现在动不了。”
“阿武他们脑子又不够用。”
“所以这几天，恐怕得听你的。”
李平安站起身。
“先养伤。”
“打打杀杀的事，往后放。”
“现在最要紧的，是让斧头帮找不到你。”
王黑豹忽然叫住他。
“李老板。”
“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信你？”
李平安回头。
“我正等你说。”
王黑豹看着窗外。
“半年前，我娘差点死在省城医院。”
“缺一支进口药。”
“全县都找不到。”
“最后，是冯老板那边的医生拿出来的。”
“医生说，那药是你为了给媳妇看病，从港商手里高价买来的。”
李平安怔住。
王黑豹低声说。
“你救我娘那天，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可我记了你半年。”
“这次我不找你，找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