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人脸，是岩石错视。”
年轻女人把录像带往桌上一推，语气冷得像船舱外的海水。
船舱里十几个人同时看向她。
严专家皱着眉。
“余敏同志，你刚到，情况还没完全了解。”
“我看过资料。”
余敏把笔记本翻开。
“水下裂缝，热泉喷口，附着生物，光线折射。”
“这些条件叠在一起，很容易让人把岩石纹理误判成人脸。”
她转头看向李平安。
“尤其是在已经有人提前暗示的情况下。”
杨建国脸色立刻变了。
“你这话啥意思？”
余敏没有退。
“意思很简单。”
“科学调查不能靠直觉。”
“更不能靠一个人站在船上指挥水下怎么走。”
船舱里气氛一下紧了。
王佳佳抱着记录本，嘴巴张了张，最终没开口。
她不喜欢余敏这种说话方式。
可她也听出来了，这女人有底气。
余敏二十七八岁，短发，白衬衣外套着灰色工作服，胸前别着省海洋所的证件。
她手腕上有一道旧疤，横在白皙皮肤上，很醒目。
每次她发言前，都会用钢笔帽轻敲本子两下。
笃。
笃。
像在提醒所有人，她说的不是闲话，是结论。
李平安看了她一眼。
“你要下去？”
“对。”
“为什么？”
“因为镜头会说实话。”
余敏看向严专家。
“严老师，我申请二次下潜。”
“用高清摄像机。”
“拍清那块所谓人脸。”
“如果只是石头，就停掉不必要的神秘化讨论。”
严专家沉着脸。
“魔鬼海沟不是课堂。”
“上次小冯差点出事。”
“所以这次我亲自下。”
余敏答得很快。
“我受过深潜训练。”
“设备检查由我自己负责。”
李平安开口。
“今天别下。”
余敏看他。
“理由？”
“水不对。”
“哪里不对？”
李平安走到甲板边。
海面看着平稳。
远处几道暗纹却在潮线下交错。
他脑子里的那股海意，不再像昨天那样沉着。
它在动。
像有东西在溶洞深处呼吸。
一吸一吐。
带着热。
也带着危险。
“洞口水流有周期。”
李平安回头。
“昨天我们进去时，刚好在缓流期。”
“今天不稳。”
余敏又用笔帽敲了两下本子。
“数据呢？”
“没有。”
“那就是感觉。”
杨建国忍不住。
“感觉咋了？”
“要不是我哥的感觉，你们连洞口都找不到。”
余敏看向他。
“一次成功不能证明方法可靠。”
“可能只是巧合。”
“你再说巧合试试？”
“建国。”
李平安拦住他。
“让她说。”
余敏合上本子。
“我不是针对谁。”
“可一个省级项目，如果从一开始就被经验和传说牵着走，后面所有成果都会被质疑。”
“我负责把它拉回科学。”
严专家叹了口气。
“马书记的指示是谨慎复核。”
“不是让你逞强。”
“我不逞强。”
余敏起身。
“我只要二十分钟。”
“到人脸位置，拍摄，返回。”
她看向李平安。
“李顾问如果不放心，可以在船上继续凭经验指挥。”
这话刺耳。
舱里不少人变了脸。
李平安却没生气。
他见过这种人。
有本事，也有傲气。
傲气不是坏事。
可在海里，傲气会要命。
“余敏。”
他第一次叫她名字。
“你要下，我不拦。”
“但记住三条。”
“第一，别进裂缝深处。”
“第二，看见热泉白流别靠近。”
“第三，我让你退，你立刻退。”
余敏盯着他。
“如果你的判断和现场数据相反呢？”
“听现场数据。”
李平安顿了顿。
“可如果数据没反应，人已经感觉不舒服，就听我。”
余敏没答。
十分钟后。
她换好潜水装备。
老秦跟她同下。
小冯这次留在船上，脸色不好。
“余博士。”
小冯低声劝。
“里面真邪门。”
“别逞。”
余敏检查面罩。
“我不信邪。”
“我信训练。”
老秦看向李平安。
“李顾问，还是沿昨天路线？”
李平安点头。
“到裂缝外停。”
“让她拍。”
“别让她往里钻。”
老秦苦笑。
“我尽量。”
余敏转头。
“不用尽量。”
“按计划。”
两人入水。
安全绳缓慢放下。
船上对讲里传来余敏清晰的声音。
“能见度尚可。”
“水温比昨日记录高零点七度。”
严专家立刻让人记。
李平安站在甲板边，手扶栏杆。
海意一阵阵往脑子里压。
他能感觉到洞口那股水流在变快。
还没到最凶的时候。
但已经不是好时机。
“余敏，速度快一点。”
对讲里停了一下。
“收到。”
老秦声音跟着传来。
“已到海藻覆盖区。”
“裂缝在前方。”
“人脸位置在右上侧。”
余敏语气多了几分兴奋。
“看到了。”
“摄像机靠近。”
船舱临时屏幕上，画面晃着出现。
海藻被水推开。
阴影后的轮廓逐渐清楚。
余敏的声音传上来。
“岩面隆起。”
“两处孔洞，像眼窝。”
“下方裂纹形成嘴部错觉。”
“我可以初步判断，这就是石头。”
船上不少人松了一口气。
严专家却还盯着画面。
李平安没有放松。
他看见屏幕角落里，一串气泡突然变密。
“退。”
他拿起对讲。
“余敏，老秦，马上退。”
余敏声音还稳。
“再拍十秒。”
“退！”
李平安声音猛地加重。
“洞里要喷流了！”
余敏刚要回话。
屏幕忽然剧烈一晃。
老秦大喊。
“暗流！”
对讲里全是杂音。
安全绳猛地绷直，又突然一松。
小冯脸色煞白。
“绳子不对！”
严专家扑过去。
“余敏！”
对讲里传来余敏急促的喘息。
“我被冲开了。”
“右脚卡住。”
“老秦，看不见你。”
老秦声音断断续续。
“我被推到外侧。”
“靠不过去。”
“水流太猛！”
船上立刻乱了。
技术员喊。
“余博士氧气消耗过快！”
“读数进黄区！”
严专家脸都白了。
“备用潜水员！”
小冯冲到装备边，手却在抖。
李平安拦住他。
“你下不去。”
“我能！”
“你会死。”
小冯嘴唇发抖，不说话了。
对讲里，余敏的声音已经乱了。
“安全绳断了。”
“脚踝被缠。”
“我在往里滑。”
“氧气……”
警报声从监听器里传出来。
一声比一声刺耳。
严专家抓住对讲。
“余敏，稳住！”
“别挣扎！”
“老秦，你想办法靠近！”
老秦嘶声回。
“靠不过去！”
“水从洞里往外喷，又往下卷！”
“她在夹流里！”
余敏忽然喊了一声。
“李平安！”
船上所有人一愣。
她声音里第一次没了傲气。
只剩恐惧。
“我退不出来……”
下一秒。
对讲里只剩警报和水流。
技术员声音发颤。
“氧气红区。”
“心率信号乱了。”
“她可能昏过去了。”
严专家眼睛发红。
“强拉绳！”
“绳断了。”
“那就下人！”
“现在下人就是送死。”
船舱乱成一团。
李平安却把外衣脱了。
杨建国一把抓住他。
“哥！”
“你干啥？”
李平安拿起备用氧气瓶和面罩。
“来不及了。”
严专家转头。
“你不能下！”
“你没有完整装备！”
“装备来不及。”
李平安看向老秦浮标所在方向。
“所有人别乱动。”
“把救生绳放好。”
“听我回来喊。”
杨建国眼睛红了。
“哥，你要是出事，我咋跟嫂子交代？”
李平安拍了拍他的肩。
“那就别让我出事。”
他说完，戴上面罩。
没有半点迟疑。
整个人翻过船舷，扎进魔鬼海沟冰冷的水里。
海面吞下他的那一刻，船上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只有安全绳盘在甲板上，被海风吹得轻轻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