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你真要现在出海？”
陈若瑜站在灶台边，手里还端着刚热好的鱼汤。
她问得很轻。
可李平安听得出来，她不是拦他。
是怕。
这几天，李家村表面平静了。
院墙外的划痕被铲掉。
后山路口多了民兵。
祠堂里天天有人值夜。
老村长家的小石头已经能跟乐乐、琪琪一起玩，可一听见摩托声，还是会往大人怀里钻。
乐乐夜里醒过两次。
琪琪更黏人。
陈若瑜没再提被绑那晚。
但她睡觉时总会把两个孩子搂得很紧。
李平安把碗接过来。
“不是现在就走。”
“先把家里安排稳。”
陈若瑜看着他。
“你每次都这么说。”
李平安没躲。
“这次不一样。”
“以前我出海，是为了挣钱。”
“这次是为了让以后没人敢再碰你们。”
陈若瑜眼圈发红。
“钱真有那么要紧？”
“钱不是命。”
李平安放下碗。
“可没钱，命就容易被别人攥着。”
“许总能雇刀哥。”
“能找蝎子。”
“能让那些人摸到咱家墙根。”
“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咱们只是渔民。”
“他觉得我再能捞鱼，也只是海边一个会挣钱的人。”
陈若瑜低下头。
“那你想变成什么？”
李平安看向睡在里屋的两个孩子。
“变成别人动我之前，得先想想自己能不能活着收场的人。”
屋外传来杨建国的声音。
“哥，周队来了。”
李平安走出去。
周正站在院门口，身上还带着县城一路赶来的灰。
王黑豹也在。
阿武抱着一个旧皮包，站在他身后。
周正开门见山。
“许总的事，有新消息。”
李平安问。
“人找到了？”
“没有。”
周正脸色很沉。
“外县山路发现他的车。”
“车翻进沟里。”
“方向盘上有血。”
“现场没有尸体。”
王黑豹接过话。
“我这边查到另一条。”
“许总老婆孩子原本送去外地，可半路又被人接走。”
“接人的车没有牌。”
“像是早就安排好的。”
杨建国骂了一句。
“这是跑了？”
周正摇头。
“不像。”
“许总如果自己跑，不会把车丢在山沟里。”
“更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血迹。”
李平安接过阿武递来的皮包。
里面是几张照片。
翻车现场。
破碎挡风玻璃。
路边半截烟头。
还有一枚很小的铜扣。
李平安捏起铜扣。
上面刻着细小螺旋纹。
和青铜巨门边缘那些纹路很像。
陈若瑜站在门里，脸色变了。
“又是他们？”
李平安把铜扣放回去。
“许总不是逃了。”
“是被老板那边收走了。”
周正看着他。
“这话没证据。”
“证据会有。”
“但不是现在。”
周正皱眉。
“你想干什么？”
李平安看向院子外。
这几天，村里人自动把李家院围成了中心。
谁家有壮劳力，谁家就派人守一夜。
谁家有狗，也都牵到路口。
老村长更是每天拄着拐杖来一趟。
他不说别的，只问一句。
“还缺人不？”
这不是一个人的事了。
李家村这次被吓醒了。
李平安必须趁这股劲，把村子拧成绳。
“周队，我要出海。”
周正立刻开口。
“不行。”
“许总线索断了，老板那边还没露头。”
“你现在出去，就是活靶子。”
李平安说。
“我不出去，他们也会来。”
“我在村里，他们就盯村。”
“我在家，他们就盯我媳妇孩子。”
“我要把他们的眼睛引到海上。”
王黑豹盯着他。
“李老板，你不是单纯躲。”
“你有目标。”
“对。”
李平安看向他。
“乱礁海那艘沉船。”
杨建国猛地抬头。
“哥，就是你之前说的那艘？”
“嗯。”
“那不是还没设备吗？”
“现在有了。”
王黑豹拍了拍阿武。
阿武把第二个木箱搬进来。
箱盖打开。
里面是潜水服、备用气瓶、绞盘组件、水下灯、防水绳、浮力袋，还有几把崭新的潜水刀。
杨建国眼睛都直了。
“豹哥，你从哪弄来的？”
王黑豹哼了一声。
“有钱还怕买不到东西？”
“我以前认识几个跑远洋的。”
“不问来路，只看现钱。”
周正脸一黑。
“王黑豹。”
王黑豹举手。
“周队，都是救命工具。”
“没犯事。”
“你要查票据，我回头补。”
周正没接他的话。
他看着李平安。
“沉船里有什么？”
李平安沉默半秒。
“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这么急？”
“我知道它值钱。”
周正冷声。
“值多少钱，能让你这个时候冒险？”
李平安看向堂屋。
琪琪正趴在门缝偷看。
见他看过来，小丫头立刻缩回脑袋。
他笑了一下，又收回视线。
“值到能给李家村建真正的护栏。”
“值到能买船，买设备，养人。”
“值到以后谁想动我家人，先得掂量背后站着多少人。”
周正半天没说话。
陈若瑜忽然走出来。
“周队，让他去吧。”
李平安转身。
“若瑜。”
陈若瑜看着周正。
“我不懂你们那些事。”
“我只知道，他留在家里，也不会真安心。”
“他夜里醒了三回。”
“每回都去看院门。”
“他不是想发财。”
“他是怕。”
这句话落下，院里没人出声。
李平安胸口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确实怕。
前世怕没用。
今生他有钱，有人，有船，有身份。
可当陈若瑜和孩子被人带走那一刻，他才知道这些还不够。
还远远不够。
周正叹了口气。
“我不能批准你私人打捞。”
李平安点头。
“我明白。”
周正又说。
“但你现在是省海洋监测站编外人员。”
“乱礁海又涉及青门保密项目周边海域。”
“如果你是去做前期海况勘查，我可以备案。”
王黑豹笑了。
“周队这话说得讲究。”
周正瞪了他一眼。
“别高兴太早。”
“李平安，我给你三条线。”
“第一，不准带普通村民。”
“第二，有任何文物或者危险物，第一时间报告。”
“第三，不能再搞出人命。”
李平安答得很快。
“行。”
周正盯着他。
“你答应得太快，我反而不放心。”
李平安说。
“我这次只捞未来。”
“不捞人命。”
下午。
李家村召开了小会。
老村长抱着小石头站在祠堂门口。
“平安说了。”
“以后咱村不能散。”
“谁家有事，全村搭手。”
“这几天守夜的人，合作社给工分。”
“受伤的，平安出医药钱。”
“小石头的补偿，我不要。”
李平安打断他。
“村长，这是给孩子压惊的。”
老村长红着眼。
“平安，你救了我孙子，我哪还能要你的钱？”
李平安把信封塞到小石头怀里。
“这钱不是给你的。”
“给孩子买糖，买书，买新衣。”
“让他记住，坏人吓过他。”
“但好人更多。”
小石头抱着信封，怯怯地喊。
“平安叔。”
李平安蹲下。
“哎。”
“我以后能跟乐乐琪琪一起玩吗？”
“能。”
“那坏人还来吗？”
李平安摸了摸他的头。
“来了，叔把他丢海里喂鱼。”
祠堂里响起低低的笑声。
笑声里带着后怕。
也带着松劲。
王佳佳抱着账本走出来。
“平安哥，护村队名单好了。”
“每家轮班。”
“妇女那边嫂子也安排了。”
“孩子晚上统一不出村。”
“陌生人进村先登记。”
陈叔背着枪站在门口。
“路口我看。”
“后山也有人。”
“谁再敢在咱村墙角刻道道，我让他手留下。”
李平安点头。
“陈叔，辛苦。”
陈叔摆手。
“别说虚的。”
“你早点把事办完。”
“你媳妇孩子经不起第二回。”
李平安看向陈若瑜。
她站在人群后，没有插话。
只是把乐乐和琪琪的手握得很紧。
傍晚。
余敏从省城赶来。
她带来的不是寒暄。
是一台装在木箱里的水下金属探测仪。
杨建国围着箱子转了三圈。
“这玩意儿真能在海底找金属？”
余敏推了推眼镜。
“实验型号。”
“水浅、淤泥薄、干扰小的情况下有用。”
“乱礁海那边情况复杂，不能全靠它。”
李平安说。
“有它就够。”
余敏看着他。
“我听周正说，你要做海况勘查。”
李平安没否认。
“嗯。”
“你是不是又准备单独下水？”
“不会。”
余敏冷笑。
“你上次也这么答应过。”
陈若瑜看了过来。
李平安立刻说。
“这次真不会。”
王黑豹在旁边咳了一声。
“嫂子，我盯着。”
杨建国也举手。
“我也盯着。”
陈若瑜没说信不信。
她只走进屋，拿出一个新缝的布包。
“里面有干粮。”
“还有两双袜子。”
“你别嫌占地方。”
李平安接过来。
“不嫌。”
她低声说。
“我不问你底下有什么。”
“你也别拿话哄我。”
“我只要你记住一句。”
李平安看着她。
“你说。”
“你说这是最后一次大的冒险。”
“那就真是最后一次。”
李平安喉咙发紧。
“好。”
乐乐抱住他的腿。
“爸爸要早点回来。”
琪琪也跑过来。
“爸爸回来给琪琪剥虾。”
李平安蹲下，把两个孩子都抱住。
“爸爸回来。”
“剥虾。”
“还给你们买糖。”
琪琪伸出小手指。
“拉钩。”
李平安和她拉钩。
“拉钩。”
夜里。
李平安、杨建国、王黑豹、阿武、余敏围着海图做最后确认。
刀哥也被带来。
他站在灯下，整个人瘦了一圈。
左耳缺口被灯照得发白。
“这条沟，你们不能从正口下。”
刀哥指着海图。
“当年南边有船在那里翻过。”
“底下有乱流。”
“人下去容易被吸进礁缝。”
余敏看向李平安。
“他说的跟旧档案吻合。”
李平安在海图上画了一道弧。
“走西南侧。”
“潮退后半个时辰下水。”
“先探洞口，不碰船体。”
杨建国问。
“如果下面真有沉船，第一批捞什么？”
“不急着捞。”
李平安说。
“先确认结构。”
“再确认危险。”
“最后再动手。”
王黑豹笑了。
“李老板，这可不像你。”
“发财在眼前，你还能忍？”
李平安看向他。
“豹哥，钱再多，也得活着花。”
王黑豹收了笑。
“这话对。”
余敏把笔记本合上。
“我不上船。”
众人一愣。
她说。
“我留在村里。”
“如果你们失联，我负责第一时间联系省站和周队。”
“同时盯住陈若瑜和孩子安全。”
李平安郑重开口。
“谢谢。”
余敏看着他。
“别谢。”
“你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
天刚亮。
码头上站满了人。
没人喧哗。
老村长拄着拐杖。
陈叔背着枪。
王佳佳拿着名单。
陈若瑜牵着两个孩子，站在最前面。
打捞船不大。
却被收拾得结实利落。
甲板上绳索盘好。
气瓶固定在船舱一侧。
水下灯、防水箱、浮力袋全都按顺序摆放。
杨建国站在驾驶台，冲岸上挥手。
“嫂子放心，我把哥带回来！”
陈若瑜没有笑。
“你也回来。”
杨建国嗓子哽了一下。
“哎。”
李平安上船前，回头看了一眼家。
乐乐喊。
“爸爸！”
琪琪跟着喊。
“剥虾！”
李平安笑了。
“等着。”
船缓缓离岸。
海风把码头上的人影吹得越来越小。
王黑豹站到他身边。
“李老板，心软了？”
李平安摇头。
“心定了。”
杨建国在驾驶台喊。
“哥，往哪开？”
李平安看向远处的乱礁海。
海面灰蓝。
风平浪静。
可他脑子里的海意，已经一层层铺开。
那艘沉在前世传说里的船。
那笔被岁月压住的财富。
那道藏在暗处的力量。
都在等他。
他抬手指向前方。
“出发。”
“这一次，我们去把未来捞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