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这车晚上要不要搬屋里?”
陈若瑜站在院里,看着那辆永久牌自行车,舍不得挪眼。
李平安正在卸车把上的东西。
“屋里放不下。”
“那放灶房?”
“灶房烟熏。”
“那要是有人摸坏了咋办?”
李平安笑了。
“摸不坏。”
“我心疼。”
“你坐的时候咋没这么心疼?”
陈若瑜脸一红。
“我那是被你硬扶上去的。”
琪琪抱着玻璃弹珠跑过来。
“妈妈喜欢大车。”
乐乐也点头。
“妈妈刚才偷偷摸了三次。”
陈若瑜羞得要去捂她嘴。
“你这孩子。”
李老汉坐在门槛上笑得合不拢嘴。
“摸吧。”
“这么好的车,我也想摸。”
李平安把麦乳精、桃酥、红糖、花布都拿出来。
“爹,今晚炖肉。”
李老汉立刻板脸。
“又买肉?”
“庆祝。”
“庆祝啥?”
“庆祝若瑜有车。”
琪琪举手。
“庆祝琪琪有弹珠。”
乐乐也举手。
“庆祝妈妈去省城看眼睛。”
李老汉听见省城,脸上的笑收了些。
“省城那事,真定了?”
“定了。”
“后天上午,省一院张教授。”
“冯老板联系好的。”
李老汉沉默片刻。
“平安,你现在认识的人越来越多。”
“是好事。”
“也不是全好事。”
李平安点头。
“我知道。”
“钱多了,眼红的人也多。”
“我会小心。”
“家里这边,建国守着。”
“村长那边我也会打招呼。”
陈若瑜听见这话,担心地看他。
“那颗珍珠卖出去,会不会有人找上门?”
“不会。”
“冯老板知道分寸。”
“魏会长也在场。”
“再说我只拿了一颗。”
“剩下的还藏着?”
李平安点头。
“分开藏。”
陈若瑜松了口气,又有点心疼。
“一颗就两千。”
“剩下那些……”
“不急。”
“以后找更好的路。”
“眼下先把你眼睛看好。”
她低头轻声说:“又绕回我身上。”
“本来就是为了你。”
李老汉咳了一声。
“孩子还在呢。”
陈若瑜脸更热了。
琪琪捧着弹珠,完全没听懂。
“爸爸,吃肉吗?”
“吃。”
“吃大块的。”
“给你大块。”
晚饭炖了肉。
又煮了白米粥。
桌上还摆了桃酥和麦乳精。
李家院里热腾腾的香味飘出去,门外还有小孩舍不得走。
琪琪拿着弹珠分给熟悉的小伙伴玩。
乐乐在旁边看着,生怕少一颗。
陈若瑜给李平安盛饭。
“你多吃点。”
“你也吃。”
“我吃了。”
“肉呢?”
“孩子爱吃。”
李平安夹了一块瘦肉放进她碗里。
“医生说你要补。”
“医生啥时候说吃肉了?”
“我听出来的。”
李老汉笑骂。
“你小子现在拿医生当幌子。”
“管用就行。”
陈若瑜夹起肉,小口吃下。
眼睛有病这件事,原本让她觉得自己拖累了家。
可李平安用看病、买车、买补品,一件一件告诉她。
她不是拖累。
她是这个家最该被照顾的人。
饭后,李平安把账本拿出来。
陈若瑜立刻坐直。
“今天花了多少,我记。”
“你眼睛不能久看。”
“我白天看。”
“现在天黑了。”
“那你念,我听着记?”
李平安笑了。
“你还真不放过账本。”
“家里生意越来越大,我不能啥都不知道。”
“冯老板那边咋谈的?”
“黑珍珠两千。”
“福海阁包中等干鲍。”
“上等十八起,中等十起。”
“差一点能做菜的六起。”
陈若瑜听得认真。
“那临江楼和友谊饭店呢?”
“照旧。”
“不能让人说咱有了新买家,就不守旧账。”
李平安眼底带笑。
“老板娘这话讲得对。”
陈若瑜脸红,却没躲。
“那作坊呢?”
“等省城回来再办。”
“可以先准备。”
“你想咋准备?”
“村里收货分级已经有建国。”
“晒场还不够。”
“盐够用一阵,可后面要继续买。”
“竹筛要再做。”
“账本要分临江楼、友谊饭店、福海阁三本。”
“还有人工,不能总靠爹和建国。”
李平安看着她,心里又惊又喜。
她真的在变。
从前陈若瑜只会省。
现在她开始算怎么做大。
“若瑜。”
“嗯?”
“你以后肯定比我会管家业。”
她愣住。
“我哪行。”
“你行。”
“我不识几个字。”
“我教你。”
“算盘拨不好。”
“我也教。”
“那要是我学不会呢?”
“慢慢学。”
李平安看着她。
“我赚钱快,是因为我知道路。”
“你心细,账清,守得住。”
“以后咱家的钱,得你管。”
陈若瑜眼眶热了。
“你真放心?”
“放心。”
“两千块也给我管?”
“给。”
“珍珠呢?”
“也给你记。”
琪琪在炕上抱着弹珠插话。
“妈妈管弹珠吗?”
乐乐立刻说:“妈妈管钱,琪琪管弹珠。”
李老汉笑得直拍腿。
“行,都有官做。”
夜里,孩子睡着后。
陈若瑜把今天买的花布叠好,又忍不住摸了摸窗边的自行车票据。
“平安。”
“嗯?”
“明天你教我骑车?”
李平安抬头。
“你想学?”
“想。”
“我怕摔。”
“我扶着。”
她低头笑。
“那你可别松手。”
“不松。”
第二天一早。
李家院里就热闹了。
陈若瑜扶着车把,紧张得手心出汗。
李平安站在她身后,一手扶车座,一手护着她胳膊。
琪琪和乐乐站在门口喊。
“妈妈加油!”
“妈妈会骑大车!”
陈若瑜羞得不行。
“别喊了。”
琪琪喊得更大。
“妈妈最棒!”
李平安低声说:“看前头。”
“我怕。”
“我扶着。”
“真没松?”
“没松。”
车歪了一下。
陈若瑜惊呼,差点往旁边倒。
李平安及时扶住她。
她整个人撞进他怀里,衣料碰着衣料,带着清晨洗过脸后的皂角香。
院外有妇人路过,捂着嘴笑。
陈若瑜脸红得要滴血。
“不学了。”
“学。”
“丢人。”
“丢啥人?”
李平安扶着她重新坐好。
“全村以后都得羡慕你会骑永久牌。”
陈若瑜被他说得又羞又想笑。
学了半上午,她终于能在院里歪歪扭扭骑出几步。
两个孩子高兴得直蹦。
李老汉也站在门口看。
“若瑜比我强。”
“我还不敢上去。”
陈若瑜喘着气下来,额头出了汗。
李平安递给她水。
“今天就到这。”
“我是不是笨?”
“不笨。”
“你刚才都笑了。”
“我笑你可爱。”
她瞪他一眼。
“又乱说。”
傍晚。
李平安把车推出院子。
“走,去海边。”
琪琪第一个跑来。
“琪琪坐前面!”
乐乐看了看陈若瑜。
“我走路。”
李平安把乐乐抱上前杠。
“今天姐姐坐前面。”
“琪琪跟妈妈坐后座。”
琪琪立刻爬进陈若瑜怀里。
“琪琪抱妈妈。”
陈若瑜坐上后座,琪琪坐在她膝上。
乐乐坐在前杠,小手抓紧。
李平安扶着车把。
“都坐好了?”
“坐好了!”
“走。”
自行车沿着村路往海边去。
夕阳铺在海面上。
风从潮水那边吹来,带着咸湿和鱼腥味。
乐乐指着海。
“爸爸,海在亮。”
琪琪窝在陈若瑜怀里。
“妈妈,车好舒服。”
陈若瑜一只手抱着琪琪,一只手扶住李平安的腰。
她这次没有再怕人看。
她靠近他背后,轻声说:“平安。”
“嗯?”
“我现在真不怕别人说了。”
“为啥?”
“因为你在。”
李平安心口被这四个字压得发酸。
女儿坐在车大梁上。
妻子坐在后座上。
海风在前面,家人在身边。
这就是他前世到死都没留住的东西。
这就是他想要的幸福。
不是什么夜明珠。
不是什么黑珍珠。
也不是两千块钱。
是她们都好好的。
是她们会笑,会吵,会坐在他车上,陪他看一场普普通通的落日。
自行车停在海边。
琪琪和乐乐跑去捡贝壳。
陈若瑜站在李平安身边,看着海水一遍遍推上沙滩。
“后天去省城,我有点怕。”
“怕啥?”
“怕花钱。”
“又来了。”
“也怕医生说不好。”
李平安握住她的手。
“不会。”
“就算不好,我也会想法子。”
“平安。”
“嗯?”
“你别太累。”
“我不累。”
“骗人。”
她抬头看他。
“你这阵子一直在撑。”
“出海,收货,谈生意,打坏人,卖珍珠。”
“还要操心我。”
“我都看着。”
李平安心底软成一片。
他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发别到耳后。
这次她没有躲。
夕阳落在她眼底,红得温柔。
“若瑜。”
“嗯?”
“我愿意。”
她鼻子一酸,刚想说话,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喊声。
“平安哥!”
杨建国从村路那头跑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平安转身。
“咋了?”
杨建国脸色很难看。
“你大姐回来了。”
“从婆家跑回来的。”
陈若瑜心里一紧。
“大姐咋了?”
杨建国喘了口气,声音压低。
“被打了。”
“脸都肿了。”
“她哭着说,要见你。”
海风一下变冷。
李平安脸上的温柔慢慢收起。
他看向村子的方向。
刚刚还安稳的落日,忽然像被潮水吞掉半截。
“走。”
他推起自行车。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