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队，李家村到了。”
吉普车停在村口时，周正推开车门。
腥臭味扑面而来。
他只皱了一下眉，就把口罩戴紧。
两辆警车停在后面。
几名公安下车后，立刻分散开。
海边那片红褐色的水还没退。
岸上堆着成片发臭的鱼虾。
苍蝇黑压压一片，赶都赶不走。
周正看着这一幕，脸色越来越沉。
“封现场。”
“死鱼、破网、炸药残片，全拍照编号。”
“找村干部，找当事人，一个个问。”
一个年轻公安低声问。
“周队，这不是海上火并案吗？”
“怎么还查赤潮？”
周正看了他一眼。
“有人说李平安造谣。”
“有人说李平安救人。”
“有人说李平安投毒。”
“一个案子里有三种说法，不查清楚，你信哪一个？”
年轻公安立刻闭嘴。
村委会里。
老村长脸色蜡黄，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不停搓着裤腿。
孙大海站在旁边，嘴硬得很。
“公安同志，我说的都是真的。”
“李平安早就知道赤潮要来。”
“他没把话说清。”
“他就是想看我们倒霉。”
周正拿着笔，抬眼看他。
“他没说清？”
“他说没说让你们别出海？”
孙大海卡了一下。
“他说了。”
“说没说别碰死鱼烂虾？”
“也说了。”
“说没说撤到高坡？”
孙大海脸色发黑。
“说了是说了，可他说话吓人。”
周正把笔往桌上一放。
“警告你别跳井，他还得跪下来求你听？”
屋里几个村干部低下头。
老村长嘴唇哆嗦。
“周队长，我们当时也没想到真会这样。”
“李平安那孩子说得太玄。”
“他说什么水底味道变了，温度变了。”
“我们这些老渔民都没看出来。”
“他凭什么看出来？”
周正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外面，几个公安正在问询村民。
村民分成两拨。
一拨是孙大海那边的青壮年，个个缩着脖子。
一拨是昨晚被李平安救过的妇孺，哭着等在院外。
刘家媳妇抱着孩子，第一个冲上来。
“公安同志！”
“你们不能冤枉平安兄弟！”
“他救了我儿子！”
周正看向她怀里的孩子。
孩子脸色还白，但已经能睁眼。
“昨晚怎么回事？”
刘家媳妇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家男人听孙大海的，去东湾抢虾。”
“白天还嘲笑平安兄弟。”
“晚上孩子喘不上气，嘴里吐沫。”
“我敲遍了半个村，没人敢开门。”
“是平安兄弟开门救的。”
“他给孩子灌盐水，喂药汤，还让我们躲在他家。”
另一个妇女也站出来。
“我娘也是他救的。”
“平安兄弟把家里的井水都分出来。”
“还让我们用湿布捂口鼻。”
“我们那群男人不是东西，可平安兄弟真没害人。”
“公安同志，你们要抓，就抓孙大海！”
人群炸了。
孙大海急了。
“你们这些娘们懂什么？”
“你们被他收买了！”
刘家媳妇转身就骂。
“收买你娘！”
“我儿子的命是钱能买的吗？”
周正抬手。
“都安静。”
他看向记录员。
“把所有被救助人员名单记下来。”
“问清时间、地点、用药、见证人。”
“一个不能漏。”
孙大海脸色开始变了。
他原以为公安来了，李平安就完了。
可现在，风向根本不听他的。
半小时后。
杨建国带着一个包走进村委会。
“周队长。”
“我是平安渔业的杨建国。”
周正看着他。
“你和李平安关系很近？”
“他是我哥。”
杨建国答得干脆。
周正眉头动了一下。
“你带了什么？”
杨建国把包打开。
里面是一本航海日志。
还有几张沾了海水痕迹的草图。
“这是平安哥让我们每天记的。”
“从我们进东湾，到发现水质不对，再到他下令回村预警。”
“日期、时间、当时在船上的人，全有签名。”
周正翻开日志。
字迹不算漂亮，但清楚。
“东湾内湾，水下死虾暴增。”
“水色浑。”
“底层缺氧。”
“疑似赤潮前兆。”
“即刻回村禁航。”
周正的手停住。
他抬头看杨建国。
“这是李平安写的？”
“有的是他写的，有的是我写的。”
“他让我们学着记。”
“他说出海不能只靠胆子，得靠规矩。”
周正继续翻。
后面还有“封船”“储水”“提醒家属”“通知魏解放、冯远山”等记录。
每一步都在灾难前面。
这不是事后编出来的东西。
纸张潮湿，墨迹浸得边缘发散，时间对得上。
就在这时，县气象局的人赶到。
一个戴眼镜的技术员拿着检测报告进来。
“周队，初步报告出来了。”
“赤潮成因很清楚。”
“近海生态被爆炸和高强度拖网破坏，大量死鱼虾腐败，导致甲藻异常繁殖。”
“不是投毒。”
“也不是人为投放什么东西。”
周正接过报告。
“能确定？”
“能。”
技术员点头。
“水样、鱼样、底泥样都对得上。”
“要追责，也该追炸鱼和滥捕的人。”
孙大海听到这话，腿都软了。
“我……我那就是跟大伙一起捞点虾。”
杨建国猛地转身。
“捞点虾？”
“你炸烂了内湾！”
“你差点害死全村！”
周正冷声道：“带孙大海去隔壁单独问。”
两名公安上前。
孙大海急了。
“不是我一个人干的！”
“老村长也同意了！”
“大家都去了！”
这句话一出，院子里又乱成一片。
老村长脸色惨白，身子晃了晃，差点摔下椅子。
周正没理会他的崩溃。
他走出村委会，来到李家院外。
陈若瑜正把院里的被褥拿出来晾。
她昨晚一夜没睡，脸色很差。
可手上的活没停。
周正看着她。
“你是李平安的妻子？”
陈若瑜站直。
“我是。”
“关于赤潮，你丈夫这边的证据基本清楚。”
“但海上冲突案，还没完。”
陈若瑜握紧手里的竹竿。
“您问。”
周正盯着她的反应。
“杜文昌说，李平安敲诈勒索他二十五万。”
“还炸毁了他的船。”
“这件事，你知道多少？”
陈若瑜沉默了几秒。
“我只知道杜文昌一直派船追我丈夫。”
“我丈夫回家时，身上有伤。”
“船上人都说，是杜文昌先下死手。”
周正问：“那二十五万呢？”
“钱在家里。”
“平安没有藏。”
“他还当着赵主任的面，拿出五万作证。”
“如果真是脏钱，他为什么敢拿出来？”
周正没有立刻接话。
陈若瑜抬头看他。
“周队长，我不懂法。”
“我只知道，我丈夫出海是为了养家。”
“他救过人，帮过村里，也给船员发工资。”
“他要是真是坏人，不会有这么多人愿意替他说话。”
周正看向院子里。
那些妇孺还没走。
她们看见公安站在门口，全都紧张地看过来。
一个黑社会头子，或许能用钱让人怕。
但很难让一群刚被救过命的人这样护着。
周正收起本子。
“你丈夫的事，我会查。”
“不是谁告状，谁就有理。”
陈若瑜眼眶发红。
“谢谢。”
周正转身上车前，又停了一下。
“你们别去公安局闹。”
“越闹，对他越不利。”
陈若瑜点头。
“我们按规矩来。”
周正深深看了她一眼。
“这句话，是李平安教你的？”
陈若瑜摇头。
“是跟他过日子学会的。”
吉普车驶离李家村。
周正坐在车里，翻着航海日志和检测报告。
年轻公安问。
“周队，你觉得李平安是被冤枉的？”
周正合上本子。
“赤潮案，他不但没罪，还有功。”
“海上案，不好说。”
“杜文昌那边有人证，有律师，有船残骸。”
“李平安这边，缺一个能证明杜文昌先动手的关键证人。”
年轻公安低声道：“要是没有呢？”
周正看着窗外迅速后退的村路。
“那就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