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恩？”
陈若瑜手指扣在门栓上，脸一下冷了。
三更半夜。
一个年轻女人。
抱着篮子。
开口就是找李大哥报恩。
这话换谁听了，心里都不舒坦。
女人慌得抬头。
“嫂子，你别误会。”
“我叫孙秀莲。”
“赤潮那晚，是李大哥救了我家小宝。”
“我……我家没啥好东西。”
“就攒了这些鸡蛋，还有一只老母鸡。”
“我想送来。”
陈若瑜看着她。
孙秀莲她认得。
刘家媳妇。
男人刘老三在赤潮后失踪，村里都说人八成没了。
她一个女人带个孩子，日子难得很。
可理是理。
心里那根刺也是真的。
“这么晚来？”
孙秀莲眼泪一下掉下来。
“白天不敢。”
“村里人嘴碎。”
“我怕给李大哥惹闲话。”
陈若瑜心里更堵。
怕闲话还夜里来？
这不是更让人说？
屋里传来李平安的声音。
“若瑜，谁？”
陈若瑜没回头。
“找你的。”
李平安披着外衣出来。
他看见孙秀莲，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孙秀莲一看见他，抱着篮子就要跪。
“李大哥。”
“你救了小宝的命。”
“我没法报答你。”
李平安一步上前，把人扶住。
“别跪。”
“有话进院说。”
陈若瑜眼皮一跳。
还进院？
李平安像没看到她的脸色，把门开大。
“夜里冷。”
“你这么站在门口，明天更说不清。”
这句话倒是让陈若瑜心里的火压了压。
孙秀莲低着头进院。
她把篮子放在石桌上。
“嫂子。”
“这里有三十个鸡蛋。”
“还有这只鸡。”
“鸡你们炖了给孩子吃。”
陈若瑜看见篮子里那只老母鸡，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她懂穷人的家底。
一只会下蛋的老母鸡，对孤儿寡母来说，那不是礼。
是活路。
李平安坐下。
“小宝咋样？”
孙秀莲赶紧说。
“好多了。”
“顾医生开的药吃完了。”
“夜里不咳了。”
“就是瘦。”
“家里粮也不多。”
“刘老三走前欠了几家钱。”
“现在都上门催。”
陈若瑜听到这里，脸色终于软了。
李平安问。
“刘老三有消息吗？”
孙秀莲摇头。
“有人说看见他往县城去了。”
“也有人说他跳海了。”
“我不找了。”
“小宝还活着，我就得活。”
她说这句时，声音不高，却硬。
陈若瑜忽然看见了过去的自己。
那时她也觉得，只要孩子活着，她就能咬牙熬。
李平安看向陈若瑜。
“若瑜，市场摊位明天要添人。”
“让秀莲去帮大姐。”
陈若瑜没立刻答。
孙秀莲慌了。
“不不不。”
“我不是来要活的。”
“我真是来报恩。”
“嫂子，你别怪李大哥。”
“都是我自己要来的。”
这话一出口，陈若瑜差点被气笑。
什么叫别怪李大哥？
听着更像有事。
李平安也听出不对。
他轻咳一声。
“秀莲。”
“话得说清楚。”
“我救孩子，是因为孩子无辜。”
“给你安排活，是因为你能干，也因为摊位缺人。”
“这不是报恩。”
“这是做工拿钱。”
“你去了，就按规矩算工资。”
“干不好，一样扣。”
孙秀莲怔住。
她原本以为自己要受施舍。
没想到李平安把话说得这么明白。
陈若瑜接过话。
“明天早上，你带小宝一起去市场。”
“孩子放后头屋里。”
“你跟大姐学称重、收钱、洗筐。”
“头一个月工资十八块。”
“管一顿午饭。”
孙秀莲捂住嘴。
“嫂子……”
“别哭。”
陈若瑜把篮子里的鸡蛋拿出来。
“鸡蛋我收十个。”
“算你一片心。”
“剩下的带回去给小宝。”
孙秀莲赶紧摇头。
“不行。”
“嫂子，我……”
陈若瑜把老母鸡拎出来，塞回她怀里。
“这鸡你不能送。”
“它能下蛋。”
“小宝以后还指着它补身子。”
孙秀莲抱着鸡，眼泪越掉越凶。
“嫂子，你真好。”
陈若瑜看了李平安一眼。
“我好不好不重要。”
“以后别半夜敲门。”
“有事白天来。”
孙秀莲脸一红。
“我记住了。”
李平安差点笑出声，又忍住。
陈若瑜这个话，说得温和，刀口却准。
孙秀莲走时，陈若瑜亲自送到门外。
她把十个鸡蛋留下，篮子还回去。
“路上小心。”
“明天别迟到。”
“迟到了，大姐会扣工钱。”
孙秀莲用力点头。
“不迟。”
“我天不亮就去。”
门关上。
院子里安静下来。
李平安刚想开口，陈若瑜转身就走。
“若瑜。”
“别叫我。”
“我错哪儿了？”
陈若瑜停下脚。
“你没错。”
“那你咋不理我？”
“我也没错。”
李平安走到她身边。
“吃醋了？”
陈若瑜猛地回头。
“谁吃醋？”
“我只是觉得，一个年轻寡妇半夜找你，传出去不好听。”
“我明白。”
“你明白啥？”
“明白我媳妇心里有我。”
陈若瑜脸一热。
“少贫。”
李平安抬手想拉她。
陈若瑜拍开。
“别碰。”
“刚才人家一口一个李大哥，叫得挺亲。”
李平安冤得很。
“村里都这么叫。”
“那她咋不叫你李老板？”
“明天我让她改。”
陈若瑜瞪他。
“你还明天？”
李平安立刻闭嘴。
这时，墙外传来一点脚步声。
李平安眼神一动，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远处有个黑影匆匆走了。
看背影，像马老四家的婆娘。
李平安心里一沉。
这嘴碎的女人要是看见了，明天村里得开锅。
陈若瑜也看见了。
她脸更难看。
“瞧。”
“这下好了。”
“明天全村都得说我陈若瑜大度，半夜给你迎新人进门。”
李平安赶紧说。
“不会。”
“不会？”
“那你说咋办？”
李平安低头看了看院角。
那里靠着一块洗衣用的搓衣板。
陈若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她本来还气着，突然被气笑了。
“你还挺自觉。”
李平安走过去，真把搓衣板拿起来。
“老婆大人息怒。”
“我跪。”
“马上跪。”
陈若瑜被他这副样子弄得心里那点火散了一半。
可她不想这么快放过他。
“跪院里。”
李平安看了看冷风。
“院里？”
“咋？”
“嫌冷？”
“不嫌。”
李平安把搓衣板往地上一放。
“就是怕你心疼。”
陈若瑜咬唇。
“我才不心疼。”
李平安作势要跪。
陈若瑜到底没忍住，一把拽住他。
“进屋。”
“别让人看笑话。”
李平安顺杆就爬。
“那进屋跪？”
“跪。”
“写保证书吗？”
“写。”
“写啥？”
陈若瑜推开屋门，回头看他。
“写你以后少招女人惦记。”
李平安乐了。
“这可难。”
“为啥难？”
“你男人太优秀。”
陈若瑜气得抄起枕头砸他。
“李平安！”
李平安接住枕头，笑着往屋里退。
“我错了。”
“我真错了。”
“我跪，我写。”
“不过光跪着多没意思。”
“要不你坐旁边监督？”
陈若瑜脸颊发烫。
“想得美。”
门被关上。
窗纸上映出两道人影。
一个低头赔笑。
一个叉腰训人。
夜风从院子里穿过，十个鸡蛋静静放在桌上。
而墙外那道匆忙离开的影子，已经把今晚看见的一幕，揣进了明天的闲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