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建明感觉自己的人生，已经达到了巅峰。
他站在村口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心中充满了掌控一切的快感。
为了营造出“成功人士”的形象，他花大价钱置办了一身行头。
从港城“走私”过来的蛤蟆镜，把他半张脸都遮住了。
紧身的喇叭裤，配上尖头皮鞋，走起路来咔咔作响。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别着的那个黑色的“砖头大哥大”。
虽然这只是一个他花五十块钱买来的模型，根本打不通电话，但在这八十年代的小渔村里，这玩意儿就是身份和财富的终极象征。
“乡亲们！朋友们！”
杨建明清了清嗓子，拿起话筒，用一种极具煽动性的语调开始了他的演讲。
“我杨建明，从小在这个村子长大，是喝着东海湾的水长大的！我忘不了咱们村的穷，忘不了大家伙儿脸朝黄土背朝天的苦日子！”
“所以，我这次回来，不为别的，就为了带领大家，共同富裕！”
台下响起了一片雷鸣般的掌声。
“有人可能会问，建明啊，你凭什么带我们发财？”
杨建明话锋一转，开始了他最擅长的“画大饼”。
“因为我，去过南方！我去过那个叫大东镇的地方！那里的世界，跟咱们这里，完全不一样！”
他口若悬河地吹嘘着南方“遍地是黄金”的景象。
“你们知道什么是股票吗？就是一张纸，今天你花一百块买进，明天就能变成两百块！”
“你们知道什么是期货吗？就是赌未来的天气！赌对了，钱就哗哗地往你口袋里流！”
“还有房地产！在大东镇，你今天花一万块买一块地，明年，政府一张文件下来，那块地就值十万！一百万！”
这些村民们闻所未闻的新鲜词汇，像一颗颗炸弹，在他们脑海中炸开。
他们听得如痴如醉，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山银山在向自己招手。
李平安也来了。
他没有上台，也没有坐在前排，只是像一个普通的看客，默默地站在人群的最后面，冷眼观察着这场荒诞的闹剧。
杨建明眼尖，很快就发现了他。
在演讲的间隙，他特意走下台，来到李平安面前，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故作亲切的笑容。
“平安兄弟，怎么站那么远？来来来，到前面坐。”
“不用了，杨老板，我在这里听得挺清楚。”
李平安淡淡地说道。
“哎，平安兄弟，你这就见外了。”
杨建明拍了拍李平安的肩膀，用一种“点拨”的口吻说。
“我知道，你捕鱼是把好手，在咱们这一亩三分地上，也算个人物。但是啊，人的眼光，要放长远一点。”
“捕鱼能挣几个钱？辛苦不说，还危险。你看我，在南方动动嘴皮子，签签合同，一年挣的钱，比你打一辈子鱼都多！”
“听我一句劝，别守着你那几条破船了，把钱投到我的项目里来，我保证，不出三年，让你也开上奔驰！”
周围的村民听到这话，都向李平安投来了同情和嘲笑的目光。
在他们看来，李平安这个曾经的“杨老大”，在见过大世面的“杨老板”面前，已经黯然失色，成了一个不识时务的土包子。
李平安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
他看着杨建明那拙劣的表演，感觉就像在看一个小丑。
就在这时，杨建明演讲的高潮来了。
他让人抬上来一个保险箱，当着所有人的面，展示了里面所谓的“政府批文”和“银行合作合同”。
当然，这些都是他花钱伪造的。
“乡亲们，看到了吗？这可是政府支持的大项目！稳赚不赔！”
为了彻底点燃村民的贪婪之火，他向人群中的王大国使了个眼色。
王大国立刻心领神会，第一个冲上台，将一个装满了钱的布袋子，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
“杨老板！我信你！这是我全部的家当，还有我从亲戚那借来的，一共三千块！我都投了！”
王大国的“带头作用”，像一根导火索，瞬间引爆了全场。
“我也投！我投两千！”
“我把给我儿子娶媳妇的钱都拿来了！五千块！”
“杨老板，等等我！我去把家里的猪卖了就来！”
村民们像疯了一样，争先恐后地涌向主席台，将一沓沓皱巴巴的、带着体温的钞票，塞进了杨建明的口袋。
整个场面，陷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狂热之中。
李平安默默地看着这一切，转身离开了。
有几个还保持着理智的村民，追上来拉住他。
“平安，这……这事靠谱吗？我们看怎么有点悬乎呢？”
李平安停下脚步，看着他们，只说了一句话。
“我只知道，钱，是自己一分一分挣出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几个村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台上那堆积如山的钞票，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一咬牙，冲进了狂热的人群。
杨建明在台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李平安那孤单的背影，又看了看台下对他顶礼膜拜的村民，脸上露出了一个轻蔑至极的笑容。
他仿佛在用眼神对李平安说：
看到了吗？
这就是人心。
在贪婪面前，你所谓的威望和恩情，一文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