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虎头奔安静地停在院子里，像一头蛰伏的猛兽。
屋内的灯光温暖而明亮，却驱不散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压抑。
李平安坐在床边，看着躺在床上，背对着自己的妻子，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百货大楼里那场酣畅淋漓的复仇，并没有带来预想中的快慰。
当他看到妻子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恐惧时，他就知道，自己赢了面子，却可能输了里子。
他赢了世界，却仿佛正在失去她。
“若瑜。”
他伸出手，想去碰碰妻子的肩膀，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你是不是……在怕我？”
陈若瑜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没有回头，只是将被子拉得更紧了些，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来。
“我不知道。”
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两人之间。
良久，陈若瑜才缓缓地转过身，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的眼睛，此刻却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爱，有依赖，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无法掩饰的恐惧。
“平安，我不是怪你为我出头。”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看到你把那个欺负我的人打倒在地，我心里……其实是痛快的。”
“但是……”
她看着丈夫那双沾过血、也创造过无数奇迹的手，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但是，我怕。”
“我怕你今天的样子。你打他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一点温度，就像……就像一头野兽。我怕你有一天，会控制不住自己。”
“我更怕，我们的孩子，乐乐和琪琪，她们以后要活在这样一个刀光剑影的世界里。我怕她们的爸爸，在她们心里，不再是那个会变出好吃的东西的英雄，而是一个……会把人打得头破血流的暴徒。”
妻子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狠狠地扎在李平安的心上。
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大，能为家人撑起一片天，能让她们衣食无忧，就是最好的爱。
但他却忘了，他所撑起的这片天，如果布满了血色和暴力，那对她们来说，就不是天堂，而是另一个更可怕的地狱。
巨大的冲击和悔恨，让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了前世。
那个懦弱无能、眼睁睁看着妻女在贫病中死去的自己。
那份深入骨髓的无力感，是他两辈子都挥之不去的噩梦。
所以这一世，他偏执地追求着力量，追求着对一切的掌控。
他以为，只要把所有的威胁都扼杀在摇篮里，就能避免悲剧重演。
但他错了。
他只顾着保护，却忽略了家人的感受。
“对不起，若瑜。”
李平安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沙哑和脆弱。
他没有提重生，但他将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向妻子袒露了一角。
“我只是……太怕了。我太怕失去你们了。我怕我一不留神，你们就会像泡沫一样，从我身边消失。”
“我发过誓，这辈子，谁都不能再欺负你们。谁敢动你们一根手指头，我就要他付出血的代价。”
他握住妻子的手，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真诚和痛苦。
“但是，我忘了问你，也忘了问孩子们，你们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保护。”
陈若瑜看着丈夫眼中那份深刻的悔恨，心中的恐惧，渐渐被心疼所取代。
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颊。
“平安，我懂。我一直都懂。”
“我不要什么荣华富贵，也不要什么没人敢惹的威风。我只要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地在一起。”
“我答应你，以后，我会学着更聪明地保护你们。更多地用脑子，用我们现在有的关系和规矩，而不是只用拳头。”李平安郑重地承诺。
“我也答应你。”陈若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但是，你也要答应我，在下一次动手前，先想想我，想想乐乐和琪琪。”
“好。”
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一场因暴力而起的家庭危机，在夫妻二人坦诚的交心中，达成了新的“家庭契约”。
他们的情感羁绊，在经历了这次考验后，变得更加深厚，更加坚不可摧。
李平安感到，自己那因为愤怒和恐惧而躁动不安的【海意】，在这一刻，也随着内心的平静，重新变得凝实、通透，甚至比以前更加的厚重和圆融。
就在这时，王黑豹的电话打了进来。
“哥，都处理好了。那个钱科长，已经被纪委的人带走了，估计下半辈子是出不来了。他老婆也疯了。”
“另外，他家里的亲戚想找人报复，被我找人提前‘打过招呼’了。魏解放和冯远山那边也放了话，现在整个县城，没人敢再提这件事。”
“知道了。”
李平安挂掉电话，心中一片平静。
他知道，自己如今的实力，早已不是一个县城科长所能撼动的。
然而，一波刚平，一波又起。
就在家庭危机暂时平息的第二天，几位杨家本家的长辈，在几个被李平安边缘化的亲戚的陪同下，联袂登门。
为首的，是李平安的三爷爷，一个在族里辈分极高、思想却极为保守的老人。
“平安啊，我们都听说了。你在县城，把工商局的科长给打了？”
三爷爷一脸的忧心忡忡。
“你现在是有本事了，但也不能这么无法无天啊！打了官家的人，这是要给咱们整个杨家招祸的！你得收敛一点，不能再这么狠辣了！”
旁边一个亲戚立刻煽风点火：“就是啊，平安，你现在家大业大，万一因为你连累了整个家族，你担待得起吗？”
李平安看着眼前这群打着“为家族好”的旗号，实则想来分一杯羹的所谓“亲戚”，心中只觉得可笑。
他没有出面，甚至没有跟他们说一句话。
他只是将问题，交给了自己的父亲和爷爷。
他知道，家族内部的秩序，需要由真正的“族长”来确立。
李老汉拿出账本，一笔一笔地念着李平安为村里、为族里做过的好事。
而杨家爷爷，则沉默地抽着旱烟，听着众人的争吵，一言不发。
直到所有人都说累了，他才将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吵完了？”
“吵完了，就听我说。”
“明天早上，祠堂开会。”
“是时候，给咱们杨家，立个新规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