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老弟！平安老弟！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一声凄厉的、带着哭腔的呼喊，从办公楼里传了出来。
紧接着，一个满头大汗、头发凌乱、白衬衫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的中年男人，连滚带爬地从楼梯上冲了下来。
正是红星纺织厂的厂长，王爱国。
他身后，还跟着一群同样面如土色、两腿发软的厂领导班子成员。
此刻的他们，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官威，一个个活像是见了猫的老鼠，脸上堆满了惊恐和谄媚。
办公楼前的空地上，上百名穿着黑色工装的壮汉，如同沉默的铁塔，将整个区域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手里没有拿武器，只是静静地站着，但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磨砺出来的铁血煞气，却如同实质的乌云，压得在场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纺织厂的工人们，远远地围在四周，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脸上写满了震惊、好奇，以及一丝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一个电话，就叫来了上百号人，把整个国营大厂给围了！
这个李秀兰的弟弟，到底是什么来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场中央那个平静得有些可怕的年轻人身上。
李平安。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屁滚尿流跑过来的王爱国，只是将目光，落在了被他踩在脚下、如同死狗一般的尹向前身上。
“平安老弟，您……您高抬贵手，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
王爱国跑到李平安面前，因为跑得太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顾不上擦额头的汗，点头哈腰地递上一根皱巴巴的香烟，声音都在发颤。
“这……这都是下面的人不懂事，冲撞了您和您姐姐，我……我给您赔罪，给您赔罪！”
李平安看都没看他递过来的烟，只是用脚尖，碾了碾尹向前的脸。
尹向前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王厂长。”
李平安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个人，是你外甥吧？”
王爱国的心猛地一沉，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审判，也是最后的站队。
是保住自己的外甥，还是保住自己的乌纱帽和这条小命。
他只犹豫了零点一秒。
“不是！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王爱国斩钉截铁地吼道，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
他猛地转身，指着地上的尹向前，脸上露出了无比痛心疾首的表情，仿佛自己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尹向前！你身为厂保卫科科长，不思为人民服务，反而仗势欺人，欺压同事，克扣工人工资，骚扰女同志！你的行为，简直是给我们红星纺织厂抹黑！给我们工人阶级的脸上抹黑！”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我……我真是瞎了眼，才让你这种败类当上了科长！我代表厂领导班子，现在正式宣布！”
王爱国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周围所有围观的工人，大声吼道：
“从即刻起，开除尹向前！永不录用！并且，将他这些年所有违法乱纪的行为，上报公安机关，严肃处理！”
“轰！”
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好！”
“开除得好！这种人渣早就该滚蛋了！”
“王厂长英明！”
工人们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而被踩在地上的尹向前，在听到“开除”和“上报公安”这两个词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住了。
他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看着自己的亲舅舅。
那张平日里对他百般纵容的脸，此刻却写满了冰冷和决绝。
他知道，自己完了。
彻底完了。
他被抛弃了。
“不……舅舅……你不能这样对我……”尹向前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闭嘴！谁是你舅舅！”王爱国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着打断了他，“来人！把他给我拖出去！立刻！马上！”
两个保安立刻冲了上来，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如泥的尹向前，就往厂门口拖去。
李平安的脚，自始至终都踩在他的胸口，直到他被拖远，才缓缓抬起。
他看着王爱国，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王厂长，这就完了？”
王爱国心里咯噔一下，连忙陪着笑脸：“平安老弟，您……您还有什么指示？”
李平安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露出了他身后一直默默站着的、眼眶通红的五姐李秀兰。
王爱国瞬间心领神会。
他二话不说，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领，然后，在全厂数百名工人的注视下，对着李秀兰，恭恭敬敬地，弯下了腰。
一个标准的、九十度的鞠躬。
“李秀兰同志！对不起！”
王爱国的声音，洪亮而又充满了悔意。
“我代表厂领导班子，为我们之前工作的失职，为尹向前对你造成的伤害和骚扰，向你致以最诚挚、最深刻的道歉！”
“我们错了！”
他身后的那群厂领导，也纷纷跟着鞠躬，齐声喊道：“我们错了！”
这一幕，彻底震撼了在场的所有人。
国营大厂的厂长，带着所有领导，向一个临时工，集体鞠躬道歉！
这是何等的场面！
李秀兰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但这一次，不是委屈的泪，不是痛苦的泪。
是激动，是扬眉吐气，是沉冤得雪的泪水！
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弟弟。
李平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他走到姐姐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姐，他们道歉，你就受着。这是你应得的。”
李平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转过头，看向依旧保持着鞠躬姿势的王爱国，缓缓说道：“道歉，我替我姐收下了。但是，光道歉，不够。”
王爱国直起身，额头的汗冒得更凶了。
“平安老弟，您说，您说！只要我们能办到的，一定办！”
“第一，赔偿。”李平安伸出一根手指，“我姐这些年被克扣的工资、奖金，还有精神损失费，一共五百块，现在就拿来。”
“第二，检讨。”他伸出第二根手指，“你，王厂长，亲自写一份三千字的深刻检讨，在全厂广播里，连播三天。”
“第三，工作。”他伸出第三根手指，“我姐，从今天起，不再是临时工。给她转正，职位嘛……就厂长助理吧，专门负责监督你们领导班子。”
三个条件，一个比一个苛刻，一个比一个打脸。
尤其的第三个，简直就是把一个“监军”安插在了王爱国的身边。
王爱国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猪肝还难看。
但他看着李平安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和他身后那群沉默如山的黑衣壮汉，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好！我答应！我全都答应！”
王爱国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立刻让财务去取钱，自己则灰溜溜地回去写检讨。
一场足以震动整个红星市纺织系统的风波，就在李平安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中，以一种最不可思议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被拖到厂门口的尹向前，怨毒地回头，死死地盯着李平安的背影。
他的嘴唇无声地蠕动着，仿佛在念叨着一个名字。
孙德才。
他舅舅。
市工商局的副科长。
他发誓，这个仇，他一定要报！
李平安感受到了那道怨毒的目光，但他毫不在意。
一只蝼蚁的怨恨，又岂会被巨龙放在心上？
他看着财务人员将一沓崭新的“大团结”恭恭敬敬地送到姐姐手中，看着王爱国狼狈地去写检讨，他知道，这家工厂，从今天起，姓李了。
“豹哥。”
李平安转头，对一直站在他身边的王黑豹说道。
“收队吧。”
王黑豹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好嘞，哥！”
他一挥手，那上百名壮汉，如同潮水般，悄无声息地退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王爱国擦着汗，再次凑了过来，脸上堆满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平安老弟，您看……这事处理得还满意吗？要不，里边喝杯茶？”
李平安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搂住姐姐的肩膀，对王黑豹说：
“豹哥，告诉兄弟们，今晚‘胖子饭店’，我请客！不醉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