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二这日清晨，洛阳城东市刚开市，积雪还没扫净，便被一件怪事搅得沸沸扬扬。
卖炊饼的陈老三蹲在自己摊子前，脸色白得跟案板上的面粉似的。他隔壁卖羊肉的老胡端着热汤碗过来蹲下，用胳膊肘捅了捅他:“老三，你咋了？见鬼了？”
陈老三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比见鬼还邪门。”
他天没亮推着车从永泰坊出来，经过甜水井巷的时候，看见巷口躺着一个人。他以为是哪个醉汉喝多了冻死在路边，走近一看——那人穿着八年前就废除了的款式的大唐禁军武服，衣服烂得一条一条的，上面沾着黑褐色的东西，不知道是泥还是血。脸已经干瘪了，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嘴张着，牙齿全露在外面。
陈老三吓得把车都扔了，连滚带爬跑出去三条街才敢回头看一眼。等他带着巡街的差役回去时，巷口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只有地上留着一滩黑乎乎的东西，差役拿手沾了一点闻了闻，说是尸油。
“放你娘的屁。”老胡骂道，“死人还能自己走了不成？”
“你爱信不信。”陈老三端起热汤灌了一大口，烫得龇牙咧嘴，“反正老子亲眼看见的。那衣裳、那脸、那味儿，就是死人。结果一转眼没了。地上还有爬过的印子，一直延伸到巷子深处。差役顺着印子找过去，印子到了一口枯井边就断了。往井里一看——你猜井里有什么？”
老胡没接话。旁边已经围了一圈人，都竖着耳朵听。
“什么也没有。”陈老三把碗往地上一顿，“但那口井，就是前朝废太子李贤当年被关押的时候，每天打水的那口井。”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胡还想说什么，东市门口忽然一阵骚动。几个穿皂衣的差役推搡着人群往两边分，后面跟着一顶青呢小轿。轿子在东市街心的告示栏前停下，轿帘一掀，下来一个穿绛紫官袍、腰系银带的官员。有人认出来了——是大理寺少卿韩济。
韩济脸色不太好看。他亲自把一张告示贴在了告示栏上，然后转过身对着围观的百姓拱了拱手，声音有些沙哑:“诸位乡亲。近日城中有不轨之徒散布鬼神之说，意在扰乱民心。大理寺在此告知:凡妖言惑众者，杖八十。伪造尸身者，流三千里。望诸位不信谣、不传谣，各安生业。”
说完他就上轿走了。告示贴在那儿，墨迹淋漓，上面的官印红得像血。
人群围着告示看了一会儿，又散开了。但散开之后，议论的声音反而更大了。有人说这告示不打自招——要是没事，大理寺少卿何必亲自来贴告示？有人说上个月甜水井巷就闹过鬼，有个打更的看见几个黑影在井边转悠，走近了一看什么都没有。还有个婆子绘声绘色地说，她侄子在禁军当差，半夜在宫墙上值夜，看见一个穿着旧朝禁军服饰的人影在宫墙下直挺挺地跳着走，跟被线牵着似的。
这些话像雪片一样在洛阳城里飘来飘去，越传越邪乎。
狄仁杰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正在府里和曾泰下棋。
曾泰是巳时来的。他带着洛州府最近两个月的案卷，想请恩师过目。狄仁杰说先下盘棋，案卷不急。曾泰自然不敢违拗，老老实实坐在棋盘前，落子却心不在焉。他的白子被黑子围死了好几处，也没见他要突围的意思。
狄仁杰捏着一枚黑子，抬眼看了他一眼:“曾泰啊，你这棋下得，倒像是在给人送地盘。”
曾泰回过神来，脸一红:“恩师恕罪。学生心里有事。”
“什么事？”
“就是方才恩师不让提的事。”
狄仁杰把黑子落在棋盘上，啪地一声。曾泰低头一看，自己一条大龙被拦腰截断了，死得透透的。他叹了口气，把棋子往棋篓里一丢，认输了。
“说吧。”狄仁杰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
曾泰从袖子里摸出一叠纸，展开铺在狄仁杰面前。纸上是密密麻麻的记录，有些地方还沾着茶渍和油污，看得出来是匆忙中记下的。
“这是洛州府这十日来收到的报官记录。”曾泰指着纸上的条目，“一共十六起。每一桩都是说有百姓在夜间的街巷中目击到‘行走的尸身’。目击地点分散在洛阳城各处，永泰坊、安仁坊、修文坊、尚善坊、甜水井巷，甚至皇城根下的承天门大街都有。目击者描述的情形大致相同:半夜时辰，街上出现穿旧式禁军武服的人影，脸色灰败，行走姿势僵硬古怪，关节像是不听使唤，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
狄仁杰端着茶盏没喝，听着。
“其中有七起，目击者声称那些人影身上有尸臭。有一起，目击者说他亲眼看见一个人影从三丈高的坊墙上直接摔下来，摔在地上的声音像一袋面，然后那人影直挺挺地又弹了起来，接着往前走。还有三起，目击者说那些人影天亮前会朝同一个方向汇聚——洛阳城西北角，废太子李贤当年的囚所方向。”
狄仁杰放下茶盏:“你们洛州府查了没有？”
“查了。”曾泰苦笑，“学生起初以为是有人装神弄鬼，派巡街的差役连夜蹲守。蹲了五夜，什么也没蹲到。那些东西像是知道有人守夜似的，差役守的地方什么事都没有，差役一走，别的地方又闹起来了。”
“你派了多少差役？”
“洛州府的差役分为三班，每班四十人，学生抽了两班专门守夜，还是不够用。”
“那让金吾卫配合呢？”
“金吾卫说是宫禁重地，抽调不出人手。左金吾卫大将军薛怀义——”曾泰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薛怀义是陛下跟前的红人。他的兵，洛州府调不动。而且薛怀义对这事嗤之以鼻，说不过是些市井无赖编出来的鬼话，不值得大惊小怪。”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书房的窗前。院子里的梅花在雪后开得正盛，红彤彤的，在灰白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扎眼。
“薛怀义是陛下跟前的红人，所以他的人调不动。”狄仁杰慢慢地说，“但左金吾卫只管宫禁外围，到了洛阳城的大街小巷，不归他管。南衙禁军呢？”
“南衙禁军统领鄂虎，倒是个实在人。学生去找过他，他说他的兵是要拱卫皇城的，半夜满城巡逻不合规矩。而且南衙禁军在年前被抽调了一部分去碎叶城平叛，还没补充回来，兵力吃紧。”
狄仁杰转过身:“那你今日来找我，不只是为了聊这些怪事的吧？”
曾泰站了起来，从袖子里摸出另外一件东西，双手递了过去。
那是一张符纸。
狄仁杰接过来，就着窗边天光细看。符纸已经很旧了，边角泛黄，折痕处都快磨穿了。符上画的不是常见的道士符咒，而是一种极其古怪的图案——密密麻麻的细线像是人的经络图，在经络交会的地方画着圆圈，圆圈里写着眼、耳、鼻、口、手、足等字样。符纸的正中央，端端正正写着两个字:李贤。
这两个字不是用朱砂写的，不是用墨写的。曾泰说洛州府的仵作验过了，是血。
狄仁杰的目光在这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这张符是怎么来的？”
“三天前。”曾泰说，“有人在陛下的寝宫——万象神宫的寝殿里发现的。就放在陛下的枕边。陛下早朝后回来午睡，一掀枕头就看见了。陛下当时——”曾泰咽了口唾沫，“陛下当时的脸色，据说很难看。她问了守宫的侍卫和宫女，没有人知道这张符是怎么进来的。寝殿的门窗都没有被撬过的痕迹，守卫也没有看见任何可疑的人。”
狄仁杰把符纸放在书案上，坐回椅子里，闭着眼睛想了很久。
李贤。这个名字在朝堂上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敢提了。
李贤是唐高宗李治和武则天的亲生子。章怀太子。他曾经是大唐的储君，后来被废为庶人，赶出洛阳，最终惨死在巴州。那年他不过三十出头。他被废黜的罪名是谋反，但是这个案子当时就充满了疑点。有人说太子李贤根本没有谋反的心，只是他不肯顺从母亲的意志；有人说他被废是因为他太贤能，太得朝臣拥戴，威胁到了母亲的权位；也有人说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冤案，是酷吏来俊臣的手笔。
不管真相如何，李贤死后的第二年，武则天就废了中宗，自己登上了皇位。
如今李贤已经死了整整三十一年。他的骸骨早就烂在了巴州的泥土里，他的名字早就被从宗室谱牒中除去，他的旧臣早就或贬或杀，散得干干净净。整个洛阳城，整个武周天下，没有人再提起他。
可现在，他的名字出现在了一张画着诡异符图的纸上，出现在了武则天枕边。
“陛下怎么说？”狄仁杰睁开眼睛。
“陛下把这张符交给了内侍省，内侍省转给了大理寺，大理寺卿苏味道不敢接手，说此案涉及宫禁，当由宰相来断。于是这个案子就转到学生手里来了——”曾泰苦着脸，“恩师，学生是真不知道从哪里下手。这张符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没有来路，没有去路，查无可查。”
狄仁杰站起来，背着手在书房里走了几个来回。他的脚步不紧不慢，靴底踏在地砖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曾泰啊，你知不知道，鬼神之说，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鬼神的真假。”
曾泰一愣:“恩师是说——”
“鬼也好，神也好，都是人编出来的。但编出来的东西也能杀人。一张符纸，一个名字，就能让你洛州刺史寝食难安，就能让满朝文武讳莫如深，就能让洛阳百姓人心惶惶——你说，这符纸是真是假？”
曾泰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真假不重要。”狄仁杰说，“重要的是，它已经开始起作用了。你记住本阁的话:这世上没有鬼神，只有装神弄鬼的人。人装的鬼，比真鬼更可怕。因为真鬼你不一定碰得上，人装的鬼——一定有所图。”
曾泰忍不住问:“那他们图什么？”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走到书案前，重新拿起那张符纸，对着光仔细端详。符纸的经络图案在逆光中显出某种奇怪的规整性——那些线条不是胡乱画的，它们遵循着某种逻辑，像是某种失传已久的图解。他的手在符纸背面擦了擦，指尖沾上了一层极细的灰褐色粉末。他把粉末放到鼻端嗅了嗅，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曾泰，你最近有没有收到别的案子？”
曾泰立刻道:“有。不过学生以为是巧合。”
“什么案子？”
“洛阳城最近两个月，各地寺庙、道观，甚至一些乡下的神婆被偷了东西。失窃的都是些器具、香炉、经卷之类不值钱的物件。唯一有点蹊跷的是，这些失窃的地方都被翻动过，但翻的不是值钱的东西，而是经书。还有几家寺庙说，他们地宫里供奉的前朝高僧的骨殖被人动过了。”
狄仁杰的目光锐利起来:“骨殖？”
“是。不过没有丢失，只是被人打开过。”
狄仁杰沉默了两息，然后又问:“近来有没有人请陛下讲经听法的？”
曾泰回忆了一下:“有的。半个月前，感业寺的无嗔师太被请入宫中，为陛下讲解《金刚经》。无嗔师太在洛阳颇有名望，常年施药济贫，深得百姓爱戴。陛下近来政务繁忙，心烦意乱，听她讲经之后说心境舒畅了不少，还赏了她一领紫袈裟。”
“这个无嗔师太是什么来历？”
“学生查过。”曾泰说，“她是贞观年间入的感业寺，据说俗家姓王。当年只是个烧火的小尼姑，后来因为精通医道，在寺里开设了药局，免费给百姓看病施药。饥荒年她还带头施粥，救了不少人命。洛阳百姓提起她，都说是活菩萨。”
“姓王。”狄仁杰重复了一声，声音很平，“三十多岁入的感业寺。”
“是。”曾泰道，“算起来，她今年应该快七十了。”
狄仁杰把那张符纸小心地叠好，夹进一本旧书里。他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抽出了另一本书——那是一本泛黄的《唐律疏议》，书页间夹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洛阳城坊图。他把图展开铺在案上，用砚台压住四角。
“来，曾泰。”他用手指在图上画了一个圈，“你把你记录的十六起目击案的位置，一个一个标出来。”
曾泰拿起笔，依照记忆在图上点出了十六个位置。永泰坊。安仁坊。修文坊。尚善坊。甜水井巷。承天门大街。积善坊。仁和坊。兴教坊。毓才坊。归义坊。怀仁坊。光福坊。永乐坊。铜驼坊。上林坊。
十六个点散落在洛阳城各处，看起来毫无规律。
狄仁杰看了很久。然后他让曾泰把目击的时间也标上去。曾泰一一标注——第一起是十月初九，第二起是十月十二，第三起是十月十五，第四起是十月十八。每隔三日，准时出现一起。从十月初九一直到腊月十九，一共十六起，间隔从未错乱。
“每隔三天。”狄仁杰的手指在图上顺着时间顺序连了一条线，从永泰坊开始，一路往西北延伸，“你看这条线——第一起在最东南的永泰坊；第二起往北，到了安仁坊；第三起又往西，到了修文坊。然后继续往西北，尚善坊。再往西北——甜水井巷。”
连线穿过洛阳城的东南角，蜿蜒向西北，十六个点连在一起，赫然是一条朝西北方向延伸的路线。
曾泰盯着这条线，脸色变了:“恩师，这条线的终点——”
狄仁杰的手指点在了图上洛阳城的西北角。那里有一方极小极小的标记，写着两个字:李贤。
那是三十一年前，废太子李贤被囚禁的地方。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炭炉里的火噼啪作响，窗外有风吹过梅枝，积雪簌簌地落下来。
“曾泰。”狄仁杰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沉，“你方才说了尸身行走共计十六起，从永泰坊一路向西北。也就是说，它们的目的地，很可能是废太子当年被囚禁的地方。”
“而且间隔三日，一次也没有乱。”曾泰声音有些紧。
狄仁杰道:“你今日如何过来的？”
“骑马来的。府衙的马。”
“你今天回府衙以后，立刻派人把府库里的老案卷调出来。凡是涉及废太子李贤的案卷，不管多少年前的，全部封存，送到本阁这里来。不要经过大理寺，你亲自送。”
“是。”
“第二，本阁会写一道奏章，请陛下将此事交由本阁全权处置。这件事从现在起，洛州府不要再对外声张。”
“是。”
“第三。”狄仁杰看着曾泰，“你刚才说有个打更人看见几个黑影在宫墙下直挺挺地跳着走。这个打更人在哪里？把他找来，本阁要亲自问他。”
曾泰应了，正要转身离去，狄仁杰又叫住了他。
“等一等。还有一件事——你知不知道，废太子李贤当年，是怎么死的？”
曾泰的脚步顿住了。他回过头，看着恩师，神情有些复杂。
“赐死。”曾泰低声道，“当年陛下——当时还是皇后——派了左金吾卫将军丘神积去巴州，赐了太子殿下一杯酒。丘神积后来被贬了，贬到叠州做刺史，半路上就病死了。”
狄仁杰沉默良久，点了点头。
“去吧。小心行事。”
曾泰走后，狄仁杰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他把那张符纸从旧书里取出来，重新摊开，手指抚过那两个字——李贤。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飘雪了。雪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那株老梅上，落得无声无息。梅花的红色在雪中显得格外醒目，像几点凝固的血。
狄仁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那还是高宗在世的时候，有一年上元节宫宴，他远远地见过太子李贤一面。那时候的李贤不过二十出头，穿着太子的明黄袍服，坐在高宗身旁，举止斯文，谈吐不俗。宴席散后，李贤在殿外遇见了狄仁杰，居然停下来，拱手叫了一声“狄大夫”。狄仁杰当时还是大理寺丞，品秩不高，太子能叫出他的名字，让他有些意外。
后来李贤被废的时候，狄仁杰不在洛阳。他外放做刺史，消息传到任上时，案子已经结了。他只听说了一句话——太子李贤，以谋逆罪废为庶人。
再后来，李贤就死了。
三十一年了。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沉在所有人心里，没人去打捞，没人去触碰。大家都假装它不在那里。可现在，有人把它捞了起来，放在了武则天的枕边。
这不是闹鬼。这是有人要让所有人都想起那个死去的太子。让武则天想起她死去的儿子。让满朝文武想起那段血淋淋的往事。
狄仁杰把符纸收进袖子里，站起身，推开了书房的门。院中寒气扑面而来，雪花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融化得很慢。
他站在廊下，望着满天细细的飞雪，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三十一年前的事，该翻出来见见天日了。”
当天下午，狄仁杰带着那张符纸进了宫。
万象神宫在雪中显得格外巍峨。琉璃瓦上堆着厚厚的雪，殿角的飞檐翘起，像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殿前的广场上铺着一层白雪，两排千牛卫持戟而立，在雪地上一动不动，像是一排铁铸的雕像。
狄仁杰在内侍的引领下穿过长长的廊道，来到集仙殿。殿中只点了寥寥几盏灯，光线昏暗。武则天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摞奏章。她没有看奏章，而是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出神。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
武则天今年七十多岁了，但保养得极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她穿着一身明黄的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不深，眉眼之间仍然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韵。但是今天，她的神色有些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倦意。
“怀英来了。”她微微颔首，“坐吧。”
狄仁杰行了礼，在一旁的墩子上坐下。他抬眼看了看武则天，没有说话。
“那张符，你看过了？”武则天问。
“看过了。”
“有什么发现？”
狄仁杰从袖中取出符纸，双手呈了上去。武则天没有接。她只是看着那张泛黄的符纸，像是在看一件极其遥远的东西。过了很久，她才开口:“怀英，你说，这世上有鬼吗？”
狄仁杰道:“陛下，臣不信鬼神。臣只信人心。”
“人心。”武则天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没有笑意，“人心比鬼可怕多了。贤儿的案子，三十一年了。朕从来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他是朕的亲生儿子，但他要反朕。朕给了他太子之位，给了他最好的师傅，最好的臣僚，最好的封地。他不满足。他要朕死。他要夺朕的权。朕能怎么办？”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儿子。
“所以朕赐了他死。一杯酒。朕没有动他的尸身，没有株连他的家人。他的尸骨埋在巴州，朕也没有迁他的坟。三十一年了，朕以为这些事都过去了。可是——”她的目光落在那张符纸上，“可是有人不想让它过去。”
狄仁杰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这张符出现在朕的枕边。”武则天缓缓说道，“你能想到，朕当时是什么心情吗？朕躺下去，闭上眼，再睁开——就看到这个。朕的儿子，死了三十一年的儿子，用血写着他的名字，放在朕的枕边。怀英，你说这不是鬼。好，就算不是鬼。那是什么？”
狄仁杰道:“是有人想让陛下想起三十一年前的事。”
“不止。”武则天摇了摇头，“不止是想让朕想起来。那张符上画的是朕儿子的名字。今天放在枕边，明天就可以放在万象神宫的御案上。后天，它就可以出现在满朝文武的眼前。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有人从三十一年前爬回来了。不管他是人是鬼，他回来了。”
狄仁杰沉默了一瞬，然后道:“陛下，臣也在查最近洛阳城中‘尸身跃行’的流言。坊间传言，目击者所见之人形身穿前朝禁军服饰，一路向西北而去。而这个方向，正是当年太子囚禁之地。”
武则天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叩。
“所以你认为，符纸和尸身跃行是一回事？”
“两者之间有非常精确的呼应。符纸送到陛下枕边，尸身行走在洛阳街头。一个月十六起，时间间隔分毫不差。这不是巧合。”
“你打算怎么查？”
“先查三件事。”狄仁杰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查符纸的来源——画符的是谁，符纸从哪里来，是怎么被送进寝宫的。第二，查目击者——那些看见尸身行走的人，他们看见了什么，看见了多久，有没有遗漏。第三——”他放下手，“查三十一年前的事。”
武则天目光动了动:“什么？”
“臣需要调阅废太子李贤案的全部旧档。”
御案后面沉默了很长时间。炭炉里的香炭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窗外雪落在琉璃瓦上，沙沙的，像是无数虫蚁在爬行。
“好。”武则天终于开口，“朕准了。”
狄仁杰起身行礼:“臣告退。”
“等等。”武则天叫住了他，“怀英，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请陛下明示。”
“如果，”武则天缓缓说，“如果贤儿真的没有谋反呢？”
狄仁杰背对着御座，站住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手指在袖中握紧了那张符纸。
武则天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问:“如果当初丘神积给贤儿的那杯酒，根本就不是朕的旨意呢？”
狄仁杰慢慢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极深极深，深得像一眼看不见底的古井。
“陛下。”他说，“这才是您真正想让臣查的事，对不对？”
武则天没有回答。她重新望向窗外的飞雪，眼睛里映着窗外灰白的天光，什么也看不清。
“去吧，怀英。”她说，“查出来。不管查到谁，朕都接着。”
狄仁杰再次行礼，转身走出了集仙殿。廊道两边的彩绘壁画在幽暗中模糊成了一片深一块浅一块的影子。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廊里回荡，一步一步，不急不缓。
走出宫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洛阳城的万家灯火在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温柔，暖黄的光晕一团一团地铺开来，盖住了这座城的角角落落。
但狄仁杰知道，那些光没有照到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暗中爬行。它们穿着三十一年前的衣裳，带着三十一年前的仇恨，正一步一步，从黑暗中走出来。
他站在宫门外的台阶上，裹紧了身上的鹤氅。寒风灌进领口，冰凉刺骨。他忽然想起自己书案上那张画着经络的符纸，想起符纸上用血写的那两个字——李贤。还想起了一个不太起眼的细节:那张符纸背面沾着的灰褐色粉末，他今天早上又用指尖沾了一点，放在舌头上尝了一下，有一点极淡极淡的草药味道——沉香，血竭，还有一种他叫不上名字的东西，略带苦味，入喉之后舌尖微微发麻。他当时就断定这不是普通的香粉，而是一种配方极复杂的药物粉末。能在药粉配方上做到如此精密的人，绝非常人——洛阳城里的医者、术士、僧道、药商，能把药粉配方做到这种程度的，不会超过五指之数。
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很快就化了，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他忽然想，李贤如果还活着，今年该有六十二岁了。
可惜他死在了三十一岁。死在了巴州那间潮湿阴暗的囚室里。据说他死的时候，头发已经白了一半。据说他死的时候，身边连一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狄仁杰走下台阶，朝等在宫门外的轿子走去。轿夫看见他，连忙掀开了轿帘。他弯下腰往轿子里钻的时候，忽然又停住了。
不远处，承天门大街的尽头，千牛卫的巡逻队伍正打着灯笼走过去。灯笼的光在雪地里拉出了长长的影子，一晃一晃的。
那一瞬间，狄仁杰忽然想起了曾泰标在洛阳城坊图上的那几个点。如果以最初的目击地点永泰坊为起点，画一条直线，穿过后续的所有目击点——这条线会在何处？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张坊图上的标记:永泰坊。安仁坊。修文坊。尚善坊。甜水井巷。一路往西北延伸。如果把这些点继续往前推，越过甜水井巷，再往西北——
意象尚未清晰，他便沉声吩咐轿夫:“先去洛州府衙。”
轿子在雪夜中缓缓行去。灯笼的光映在雪地上，红彤彤的，像极了那张符纸上用血写的两个字。
洛州府衙的大门已经关了。值夜的差役认得狄仁杰的轿子，慌忙开了侧门，把轿夫引进院中。曾泰还没有走，在签押房里守着卷宗，听到动静连忙迎出来。
“恩师！这么晚了怎么还过来？”
狄仁杰没有多话，径直走进签押房。案上堆着一摞摞卷宗，是曾泰按他吩咐从府库里调出来的。积年的灰尘还没掸干净，满屋子都是一股陈腐的霉味。
“坊图呢？”狄仁杰问。
曾泰连忙从案上抽出那张坊图，铺在灯下。狄仁杰俯身看着，食指在图上轻轻划过，先落在甜水井巷上，然后继续往西北慢慢移动。他的指尖经过甜水井巷西北一里左右的几处街巷——尚善坊和修文坊后面的小巷、废弃的民居、零散的仓库——最后停在了一处极小极小的标记上，那标记只有三个字。
有间客栈。
“这附近——”狄仁杰抬头看着曾泰，“除了那一口枯井和废太子的旧囚所，还有一处要紧的去处。”
曾泰顺着狄仁杰手指的方向看去，思索片刻，脸色倏然一变:“白马寺。”
白马寺。洛阳城中规模最大、香火最盛的寺庙。它的钟声可以覆盖半个洛阳城，齐云塔的塔尖在晴天时从皇宫里都能看见。它的大雄宝殿供养的是释迦牟尼和十八罗汉，但除此之外，白马寺还有一处不为外人道的地方——地宫。寺庙的地宫本意是安放高僧舍利之处，当年李贤被废前夕，曾在白马寺闭门不出地住了整整三天，期间据说有人看见他在地宫入口进进出出，不知在做什么。后来李贤案发，白马寺的住持被叫去问了几句话，回来后就再没提过此事。
狄仁杰在签押房里踱起步来，靴底踏在地砖上的声响被满屋子的旧纸旧灰闷住，变得沉沉的。曾泰看出恩师正在思索，不敢打扰，只在一旁静静站着。
过了良久，狄仁杰停下脚步。他重新回到案边，指着那张符纸，对着灯光缓缓旋转，忽然道:“曾泰，你知不知道，这道符纸上的纹路代表什么？”
“学生不知。”
“本阁也只是猜测。”狄仁杰道，“但有一点可以断定——画这张符的人，深谙人体经络之学。你看这里。”他指着符上密密麻麻的细线，“这些线条不是胡乱画的，它们从头到脚，沿着经络分布排列。手足关窍，一一对应。这张符与其说是一张咒符，不如说是一张人体经络图。”
曾泰吃了一惊:“难道——”
“难道这些在洛阳街头行走的‘尸体’，并非真正的亡者，而是被一种特殊药物麻痹、控制经络的活人——或者被人以机括驱使的死物。“狄仁杰目光炯炯，”如果是死物，能制作出如此精密机关的巧匠，天下屈指可数；如果是活人，能用药物把人变得行尸走肉般的医者，更需要极其深湛的药理功底。两种可能，都指向一条路:洛阳市井中精通医药、机关、咒符的那一类人。”
曾泰道:“恩师是说——术士？”
狄仁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明日开始，本阁要你去查一件事。查一查白马寺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不要大张旗鼓，用你府衙里最不起眼的探子，混在香客里，混在上香的人群中。重点查寺庙和齐云塔附近，有没有固定的夜行人出没。另外——查一查那个无嗔师太，她常年在白马寺出入讲经，能自由出入白马寺地宫的人，她算其中之一。”
曾泰忍不住追问:“恩师怀疑那无嗔师太？可她慈悲之名满洛阳，陛下也请她入宫讲经，这样的人怎会——”
狄仁杰抬手截住他的话:“本阁谁也不怀疑，本阁只是觉得，这世上没有凭空掉下来的符纸，也没有无缘无故行走的尸体。每一样东西都有它的来处。查案子，就是找出来处。”
曾泰低下头，应了声“是”。
狄仁杰又看了一眼窗外。雪还在下，不知什么时候能停。他拢了拢袖子，袖中那张符纸硬硬的，折痕硌在手腕上，凉凉的。
他忽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他在过去几十年里有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意味着他将要面对的，不是寻常的罪恶。而这一次，这种感觉格外强烈——好像那张符纸本身就是一个引子，有人把它放在武则天的枕边，不是为了让武则天害怕，而是为了让他，让狄仁杰，去追这条线。
“怀英，查出来。不管查到谁，朕都接着。”
武则天的话在他耳边回响着。他总觉得，那句话里藏着另一层意思。
他走出签押房，站在雪地里。院子里积了一指厚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夜空是深灰色的，看不见一颗星。灯笼的光照在雪地上，红艳艳的，刺得眼睛有些疼。
曾泰送到门外。狄仁杰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一早，你叫人去把打更人、卖炊饼的陈老三，还有所有目击者，一个一个带到本阁面前。本阁要亲自问他们。”
“是。”
轿帘落下，轿子晃动了一下，缓缓起步。摇晃的灯笼消失在雪夜的尽头，曾泰才发觉自己在门外站得太久，脚都冻僵了。
他回到签押房里，把那盏快要熄灭的灯重新拨亮，在灯下又把恩师的话从头到尾回想了一遍。然后他铺开一张新纸，提起笔，开始拟定明天要办的事宜。写了几行，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笔尖戳在纸上，洇出一团墨渍。
他想起恩师临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那不是对曾泰说的，是狄仁杰自言自语，声音极低，曾泰刚好听见。
那句话是:“三十一年了。如果真是冤案，该还的人，也该还了。”
曾泰看着纸上那团墨渍，脑子里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