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霜儿被带进偏殿的时候，殿外的雪又下得密了些。她身上穿着尚寝局女官的靛青色官袍，袖口和领口缀着素色滚边，腰间系一条墨绿绦带，挂着一串铜钥匙和一块尚寝局的鱼符。她的步伐很稳，迈进门槛时不忘抬脚避开地上融化的雪水，裙摆被她用左手轻轻提着，露出一双半旧的绣鞋，鞋面上沾了几点泥渍。她的面容生得温婉，柳叶眉杏仁眼，皮肤白净，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岁年纪，但眼角已有细纹，笑起来时应该很深，只是此刻她脸上没有笑意。她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看到了狄仁杰，立刻垂手站定，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
“尚寝局司灯柳霜儿，参见狄阁老。”
狄仁杰坐在偏殿正中的一把楠木椅上，椅背搭着他脱下的大氅，露出里面紫黑色的官袍。他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重新架回鼻梁上，透过镜片将柳霜儿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女子行礼的动作极为标准，语调平稳，气息均匀，不像是刚从睡梦中被叫醒的人——这一点本身就值得注意。
“柳司灯不必多礼。”狄仁杰抬了抬手，“这么晚了把柳司灯请来，是因为仙居殿出了命案。本阁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你据实回答便是。”
柳霜儿直起身，双手交叠放在腰前，姿态端庄得无可挑剔。“阁老请问，卑职知无不言。”
“今晚二更天前后，你在何处？”
“卑职今晚在尚寝局值夜。从酉时末刻到此刻，卑职一直在尚寝局东厢房整理腊月的灯烛账册，未曾离开。尚寝局值夜的内侍小喜子可以作证——他给卑职送过两次茶，一次是戌时三刻，一次是亥时初刻。”
“腊月初五，你带何顺和吕七入镜库擦拭镜面。本阁问你，当时擦拭的十二面铜镜，有没有哪一面铜镜和其他十一面不一样？”
柳霜儿沉默了一息。这一息的沉默极短，短到殿内大多数人都没有注意到，但狄仁杰注意到了——她交叠在腰前的双手，右手的食指在左手的虎口上轻轻按了一下，这是人在紧张时下意识的小动作。
“回阁老，十二面铜镜都是上古旧物，镜背云纹各有不同，但材质和形制是一样的。擦镜面的时候卑职留意过，镜面都很光滑，没有锈斑，也没有裂痕。若要说不同的话，最靠里的那面玄武铜镜比其他十一面略大一圈，镜座也重一些，擦底座时需要两个人合力搬动。”
“镜座的玄武石雕上，刻着什么？”
“刻着北斗七星，用银丝镶嵌。龟壳的纹路里还刻了几行上古铭文，卑职不认得那些字——宫里的老翰林来看过一次，说是殷商时期的祭祀铭文，大意是祈求玄武之神护佑宫室平安。”
“铭文的位置在龟壳的哪个部位？”
“在龟壳正中央，北斗七星的斗柄下方。字很小，刻得极深，银丝嵌进去之后又被磨平了表面，摸上去是光滑的。”
狄仁杰点了点头，话锋忽然一转：“柳司灯，你入宫时的担保人叫苏北客，范阳人。此人和你是什么关系？”
柳霜儿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她很快稳住了表情，声音依旧平稳：“苏北客是卑职的同乡长辈，在范阳做生意，家父生前与他有生意上的往来。卑职入宫时需要一名有籍贯的良家子作保，便请了苏伯父出面。”
“苏北客是做什么生意的？”
“他是范阳商会的坐商，经营药材和布匹。永昌元年之后卑职便没有再见过他，听说他搬离了范阳，去了南方，至于具体去了哪里，卑职也不清楚。”
狄仁杰从袖中取出那张写着“腊月初七，二更，镜库取镜”的字条，让曾泰递到柳霜儿面前。“这张字条，你可认识？”
柳霜儿接过字条仔细看了看，摇了摇头：“卑职不曾见过这张字条。”
“上面的字迹呢？”
“也不认识。”
“何顺今晚酉时初刻拿到了一颗蜡丸，里面包着的就是这张字条。何顺看完字条之后按照上面的指示，二更天独自去了镜库，然后死在了镜库门口。柳司灯，你是镜库钥匙的掌管者，也是腊月初五最后一批进入镜库的人之一。何顺在你手下协助擦拭镜面两年有余，他的字迹你应该认得。”
柳霜儿又看了一眼字条，仔细辨认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阁老，何顺的字迹卑职确实认得——他写的字笔画很重，撇捺喜欢拖长，但这张字条上的字笔画轻飘，收笔很急，不像是何顺写的。而且何顺是粗识字，会写的字不多，这字条上的字虽然潦草，但有几个字比如‘镜’和‘取’，笔画极多，何顺写不出来。”
狄仁杰微微颔首。柳霜儿对答如流，每一句话都合乎逻辑，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既表现出了一个宫中女官面对命案时的紧张，又没有过度惊慌。这种表现本身就不寻常。一个普通的司灯女官，半夜被宰相亲自盘问，就算问心无愧也应该有些忐忑不安，但柳霜儿的沉稳超过了应有的分寸。
“柳司灯，本阁再问你一件事。”狄仁杰站起身，背着手走到柳霜儿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永昌元年，你以兄长病重为由向尚寝局申请探亲假，回范阳老家住了半个月。但你入宫时登记的家庭状况是父母双亡，无兄弟姐妹。这个兄长是从哪里来的？”
柳霜儿交叠在腰前的双手终于松开了。她的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那串铜钥匙，拇指在最大的一把钥匙上来回摩挲了两下。这个动作很细微，但狄仁杰和李元芳同时捕捉到了——李元芳的右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搭在了刀柄上。
“阁老明鉴，”柳霜儿的声音微微低了一些，“卑职确实没有亲兄长。那个申请探亲假的理由是编造的——卑职那段时间身子不适，太医诊脉之后说是积劳成损，需要静养一段时日。但尚寝局的规矩阁老是知道的，女官请假必须有正当理由，生病只能请病假，病假最多三日，三日之后必须回岗。卑职当时实在撑不住了，就编了个兄长病重的理由，批了半个月的假，回范阳老家歇了一段日子。此事于宫规不合，卑职甘愿领罚。”
“你在范阳老家住了半个月，住的是哪条街哪户人家？”
“卑职家中老宅在范阳城南的柳条巷，宅子不大，只有三间正房。卑职回去的时候老宅已经空置多年，院里的草长得半人高，卑职请了隔壁的赵婶帮忙打扫了三天才勉强能住人。”
“半个月里你见了哪些人？”
“就是隔壁赵婶和她男人赵老伯，还有巷口的几个老街坊。卑职是偷偷回去的，不敢声张，连亲戚都没通知——因为卑职本就不该回范阳，怕被人传到宫里嚼舌根。”
狄仁杰转过身，朝偏殿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柳司灯，你在镜库里擦拭铜镜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西墙根有一道裂缝？”
柳霜儿沉默了两息。
就是这两息的沉默，让殿内的空气骤然绷紧了。李元芳的拇指已经推开了刀鞘的卡簧，刀身在鞘中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曾泰握笔的手停在了半空，墨汁从笔尖滴下来，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裂缝？”柳霜儿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阁老说的是西墙根那道用灰泥糊住的裂缝吗？卑职看到过，但那是十年前修缮时留下的老痕迹，灰泥糊得很平整，和墙面融为一体，不凑近看根本注意不到。卑职每次入镜库都只是监督擦拭镜面，不会走到墙根去看灰泥。”
“你刚才说你不知道裂缝的事。”
“阁老刚才是问卑职有没有注意到裂缝。卑职回答的是——不凑近看根本注意不到。这是事实，卑职确实没有凑近看过那道裂缝，所以卑职不知道裂缝的具体情况。阁老若问那道裂缝有多宽多深，卑职确实答不上来。”
狄仁杰转过身，看着柳霜儿，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这女子聪明，非常聪明。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既不否认事实，又不承认任何多余的信息。但这种滴水不漏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一个真正的无辜者，在回答问题时不会如此刻意地精确，因为无辜者不需要算计每一个词的分寸。
“最后一个问题。”狄仁杰回到椅子上坐下，将老花镜推上额头，双手交叉放在膝上，“何顺死了，你难过吗？”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柳霜儿愣了愣，嘴唇翕动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然后低下头，用袖口按了按眼角。动作很自然，悲戚的表情也很逼真，但李元芳注意到她按眼角用的是左手——而刚才她摩挲钥匙的也是左手。右手一直垂在身侧，五指微微收拢，指尖捏着袖口的布料，捏得有些用力。
“何顺是个老实人，做事勤快，话不多。卑职和他共事三年，虽说不上亲近，但也算相熟。他死得这样惨，卑职心里确实难受。”柳霜儿抬起头，眼眶确实有些湿润，声音也带了一丝哽咽，“阁老，何顺到底是怎么死的？外面有人说是铜镜里的厉鬼索命，卑职不信鬼神，但何顺身上没有伤，脸白得像纸，这总得有个说法。”
“说法本阁自会查出来。”狄仁杰站起身，示意曾泰将柳霜儿的话记录在案，“柳司灯，今晚你先回去歇着。但本阁要提醒你——在案情查明之前，你不得擅自离开上阳宫，不得销毁任何文书和物品，不得私下接触今晚被问话的任何一个人。你可明白？”
“卑职明白。”柳霜儿屈膝行礼，然后转身往殿外走。她走到殿门口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回头，提起裙摆迈出了门槛，身影很快消失在雪幕中。
李元芳等柳霜儿的脚步声远去之后，走到狄仁杰身边，低声道：“大人，此女有问题。她刚才在殿门口顿的那一步，卑职看得很清楚——她的肩膀绷了一下，是想回头又硬生生忍住了。这种克制不是心虚，而是训练有素。寻常女子在这种情境下要么不敢回头，要么忍不住回头，但她是不让自己回头。”
狄仁杰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曾泰记录的供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字：“元芳，你看这句话——她说‘那面玄武铜镜比其他十一面略大一圈’。何顺死的现场散落的正是那面玄武铜镜。另外十一面铜镜都在镜库里原封未动，偏巧被撬走的就是这一面。凶手让何顺去取的也是这一面。这说明在凶手的计划里，玄武铜镜是特殊的——它有其他十一面铜镜不具备的用途。”
“会不会是机关？”曾泰放下笔，揉着发酸的手腕凑过来，“恩师，学生方才在镜库里注意到玄武铜镜的镜座比其他镜座都重，而且是整块黑石雕成的。镜座底部和地面接触的位置有一圈极细的缝隙，缝隙里嵌着几粒铜屑——铜屑的颜色很新，像是最近才磨损的。学生怀疑镜座下面有暗格，玄武铜镜本身就是一个机关的触发装置。”
狄仁杰将供词递给曾泰：“你去镜库里仔细检查那个镜座。如果真有暗格，不要贸然打开——先让仁阔和潘越把镜座四周的地砖全部撬起来，看看下面有没有暗道或者夹层。本阁有一种预感——凶手能不留痕迹地进出镜库，靠的不是轻功和丝线，而是另有通道。”
曾泰应了一声，正要转身离开，偏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千牛卫卫士推开殿门，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启禀阁老！禁军偏将傅千崖——他死了！他死在宫外的私宅里，尸体刚刚被发现！”
狄仁杰腾地站了起来。李元芳已经拔刀在手，刀刃出鞘三寸，寒光映着殿内的烛火，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的光影。
“什么时候发现的？尸体什么状况？”
“就在刚才！傅千崖的勤务兵去他私宅送夜宵，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推门进去发现傅千崖趴在书房的地上，姿势和镜库门口的何顺一模一样——脸朝下，身体蜷缩，双手抱胸，手指反向扭曲！勤务兵吓疯了，跑到宫门口报信，正好遇到张环军头带着弟兄们在巡逻，张环立刻封锁了傅千崖的宅院，让卑职过来禀报！”
狄仁杰一把抓过椅背上的大氅披在身上：“元芳！带上沈涛肖豹杨方，随本阁去傅千崖私宅！曾泰留在镜库继续勘察镜座机关，有任何发现立刻派人来报！”
李元芳已经收刀入鞘，但他没有立刻跟上狄仁杰，而是快步走到狄仁杰面前，伸手拦住了狄仁杰的去路。这个举动在平时是大不敬，但此刻李元芳脸上的表情不是冒犯，而是冷硬的警觉。
“大人，慢着。”
狄仁杰停下了脚步。他了解元芳——元芳不会无缘无故阻拦他。这个年轻人跟了他十几年，从凉州到洛阳，从蛇灵案到铁手团，多少次生死关头都是元芳挡在他前面。每当元芳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就意味着有危险。
“怎么了？”
“大人，傅千崖的死讯来得太巧了。我们刚查出何顺和傅千崖私下有来往，正要去找傅千崖问话，傅千崖就死了。而且他死在宫外私宅，不是死在宫里。这说明什么？说明凶手不但知道我们在查案，而且知道我们查到了什么。凶手杀傅千崖，不是为了灭口——何顺死的时候傅千崖可能还活着，凶手是等我们查出了何顺和傅千崖的关系之后才动手的。”
“你是说，凶手就在我们身边？能听到我们问话的内容？”
李元芳的目光扫过偏殿里的每一个人——曾泰、老韩、门口的两个千牛卫卫士，以及殿外廊下值守的几个内侍。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殿外雪地上那一串刚刚留下的脚印上。那是柳霜儿的脚印，从偏殿门口一直延伸到游廊方向，脚印很浅，步伐均匀，不像是一个刚刚被宰相盘问过的女官应有的步态。
“刚才大人问柳霜儿的问题，涉及了何顺和傅千崖的关系吗？”
狄仁杰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本阁只问了何顺和她共事的情况，没有提到傅千崖。”
“那就更不对了。”李元芳收回目光，“大人没有在柳霜儿面前提傅千崖，但凶手却在我们查出傅千崖之后立刻动手杀了傅千崖。这说明凶手的信息来源不是今晚的问话现场——而是我们查案的过程本身。我们派张环去查傅千崖的行踪，傅千崖就死了。凶手截断了我们的每一步调查，比我们快了一步。”
狄仁杰的眼角抽动了一下。他看着殿外漫天的飞雪，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缓缓说出了一句让殿内所有人脊背发凉的话。
“元芳，你说得对。凶手比我们快一步，这件事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今晚从上阳宫赶到镜库现场，从镜库查到何顺的尸体，从何顺查到傅千崖，每一步都是顺藤摸瓜自然推进的，中间没有任何停顿。凶手要想在我们查到他之前动手杀傅千崖，就必须在我们刚刚查出傅千崖这个名字的同时得到消息，然后立刻派人去傅千崖的私宅动手。傅千崖的私宅在上阳宫外东三条巷，从上阳宫到东三条巷骑马最快也要一炷香的工夫。也就是说——凶手在我们查出傅千崖之前至少一炷香，就已经知道我们会查到傅千崖，并且提前派人去杀他了。”
狄仁杰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凶手不但知道我们在查什么，而且知道我们接下来会查到什么。他知道何顺死后，我们一定会查何顺的私下交往，一定会查到傅千崖。所以他提前在傅千崖身边布置了杀手，只等我们查到傅千崖的前一刻动手。这不是临时反应，这是一整套精密的反侦察计划。布置这个计划的人，对我们查案的思路和步骤了如指掌。”
李元芳握住刀柄的手紧了紧：“大人是说——凶手了解我们的办案习惯？”
“不只是了解。”狄仁杰戴上大氅的兜帽，大步走向殿门，“凶手是专门针对本阁的查案方式设计的这套计划。他知道本阁一定会从死者的社会关系入手，一定会顺藤摸瓜层层推进，所以他提前把每一根藤上的瓜都标记好了，等我们摸到的时候，瓜已经烂了。”
狄仁杰一脚踩进殿外的积雪里，冷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偏殿里摇曳的烛火，以及烛火下曾泰那张苍白而认真的脸，然后对李元芳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心中一凛的话。
“元芳，从现在开始，本阁查案的一切部署，除了你和曾泰之外，不许告诉任何人。千牛卫的行动指令全部由你直接下达，不经过任何中间人。我们今晚的所有问话记录全部封存，由曾泰亲自保管。”
李元芳神色一凛：“是。”
两匹马从仙居殿侧门疾驰而出，马蹄在积雪的宫道上踏出沉闷的节奏。李元芳一手提缰一手按刀，马灯的光在雪幕中劈开一道昏黄的通道。沈涛和肖豹各骑一匹马跟在后面，再后面是杨方带着一队千牛卫徒步奔跑，沉重的皮靴将积雪踩得咯吱作响。
傅千崖的私宅在东三条巷深处，是一座两进的独院，院门口已经站了四个千牛卫卫士，张环正站在门前的石阶上来回踱步，看见狄仁杰的马灯由远及近，快步迎了上来。
“阁老！”张环单膝跪地，“卑职赶到时傅千崖已经死了约莫半柱香的工夫。尸体在书房里，姿势和何顺一模一样。宅院里外都搜查过了，没有打斗痕迹，正门和后门都是从里面闩着的——凶手来无影去无踪。”
狄仁杰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旁边的卫士，快步走进傅千崖的私宅。院子不大，积雪覆盖了青砖地面，正房的屋檐下挂着一盏已经熄灭的灯笼，灯笼罩子上落了一层薄雪。书房的雕花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淡淡的烛光——那是张环进去检查时点的蜡烛，原来书房里的灯已经灭了。
他推开书房门，一股熟悉的甜腥气扑面而来。这股气味和镜库里的气味一模一样，只是淡了一些，混着书房里原有的墨香和纸卷的霉味，形成一种诡异的气味组合。
傅千崖趴在书案前面的青砖地面上，姿势和何顺如出一辙——脸朝下，身体蜷缩，双手紧紧抱着胸口，十根手指反向扭曲，指节透过皮肤泛出惨白。他身上穿着禁军偏将的深蓝色便袍，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脚上蹬着一双半旧的厚底布靴，靴底沾着雪泥，说明他今晚出去过，回来之后连靴子都没来得及换就死在了书房里。尸体旁边的地面上散落着几卷摊开的舆图，舆图上压着一个打翻的铜质笔筒，毛笔和竹签撒了一地。
狄仁杰蹲下来，用匕首尖轻轻翻开傅千崖的衣领。颈部皮肤完好，没有勒痕。他又检查了傅千崖的眼球——和何顺一样，眼球表面结了一层极薄的霜，霜层已经开始融化，在眼角留下两道淡蓝色的水痕。他凑近尸体口鼻处闻了闻，那股苦杏仁味混着甜腥气还残留在死者的呼吸残留中，没有完全散去。
“沈涛，去查傅千崖今晚的行踪。他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的，靴底上沾的雪泥是从哪条街上带回来的。”狄仁杰站起身，“肖豹，把傅千崖书房的每一张纸都仔细检查一遍，看看他死之前在写什么，看什么。”
“是！”两人领命而去。
狄仁杰在书房里踱了一圈。书房不大，靠墙立着两个楠木书架，书架上码放的书册不多，大多是兵书和舆图，还有一些洛阳城防的旧档。书架最上层摆着一个铜制的香炉，香灰已经冷了，但香炉旁边有一个不太正常的痕迹——一个四方形的干净轮廓，在这个位置的灰尘没有被积满，说明不久之前那里放过一个东西，而且那个东西是最近才被拿走的。
“元芳，你看这里。”狄仁杰指着那个四方形的痕迹，“这个位置原来放着一个盒子，大小约莫一尺见方，盒底的灰尘轮廓很清晰。盒子是在今天之内被拿走的——书房里的灰尘累积速度大概一天一层，这个痕迹的积灰厚度不到一天。”
李元芳凑过来看了看，用手指在痕迹边缘抹了一下：“大人，痕迹边缘的灰是黑色的——这是磨墨用的松烟灰。傅千崖的书案上确实有磨墨的痕迹，砚台里的墨还是湿的。他今晚磨过墨，写过字，写完之后墨盒就不见了。也许他写的东西就放在那个盒子里，凶手拿走盒子就是为了拿走他写的东西。”
“或者傅千崖预感到了危险，提前把盒子藏起来了。”狄仁杰蹲下来检查青砖地面的缝隙，“一个禁军偏将，知道自己随时可能被杀，他会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哪里？”
他在书房里走了一圈，用匕首柄敲了敲每一块地砖，听了听回音。大多数地砖的声音是沉闷的实心响，但在书案下方靠近墙角的一块地砖，回音有些空洞。他用匕首尖撬开那块地砖，下面是一个浅浅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只巴掌大的铁盒。铁盒没有上锁，狄仁杰打开铁盒，里面是一叠对折的信纸。
信纸一共三张，笔迹潦草但力道很重，撇捺拖得极长——这个特征，和柳霜儿描述的何顺的字迹一模一样。信的内容很简短，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但语气极为生硬，更像是命令而非通信。
第一张写的是：腊月初七前备好玄镜，月圆之夜子时三刻送出货。接头人拿你手令放行，手令密语照旧。
第二张写的是：外面的事你不用管，有人会处理。你只需确保腊月初七当夜外围巡逻避开镜库区域，从亥时到子时，空出一个时辰。
第三张写的是：若有变故，老地方见。看完烧掉。
狄仁杰将三张信纸摊在书案上，用镇纸压住边角。信纸的纸质很普通，是市面上常见的竹纸，墨也是普通的松烟墨，从纸张和墨迹上看不出特别的来源。但信中提到的几个关键词让他心头一紧——“玄镜”、“月圆之夜”、“接头人”、“手令密语”、“外围巡逻避开镜库”、“空出一个时辰”。
这些内容拼凑起来，就是一个完整的计划：傅千崖负责在腊月初七当晚亥时到子时之间，将外围巡逻调离镜库区域，空出一个时辰的时间窗口。有人在这一个时辰里进入镜库，取走所谓的“玄镜”。而何顺的任务，就是在这个时间窗口内进入镜库，将那面玄武铜镜撬下来带出去——但他不知道镜库里已经被人放了毒，他走进镜库的那一刻，就已经踏入了死亡陷阱。
“大人，傅千崖收到的命令是让外围巡逻避开镜库，空出一个时辰。”李元芳指着第二张信纸，“但何顺死的时候，镜库外围的巡逻并没有避开——孙忠带着巡逻队按时经过了镜库东侧游廊，这一点孙忠自己亲口确认过。也就是说，傅千崖虽然接到了命令，但他没有执行。”
“或者他执行了，但巡逻队的路线并没有完全按照他的安排走。”狄仁杰思索着，“孙忠是老校尉，在上阳宫当差十五年，他对宫中的巡逻路线有自己的判断。傅千崖虽然是偏将，但不一定能完全控制孙忠的行动。也许傅千崖确实调整了外围巡逻的路线，但孙忠经验老到，觉得路线不合理，又改了回来。这是傅千崖控制不了的。”
狄仁杰将三张信纸重新折好，放回铁盒里，然后将铁盒交给门口的杨方：“杨方，这东西你亲自保管，没有本阁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打开。你先回千牛卫营房，将何顺和傅千崖的档案全部调出来，尤其是他们在入宫之前的那段经历——越详细越好。”
“是！”杨方接过铁盒，大步走出了私宅。
狄仁杰重新蹲到傅千崖的尸体旁边。烛光下，傅千崖惨白的脸上凝固着和何顺一模一样的表情——极度的痛苦和无法言说的恐惧。但和何顺不同的是，傅千崖的手指虽然也反向扭曲了，但他的右手食指却是指向地面的，指尖微微弯曲，像是在死前拼命指向某个方向。
狄仁杰顺着傅千崖食指的方向看去。那个方向指向书案的底座——一个雕着卷云纹的紫檀木底座，底座和地面之间有大约两指宽的缝隙。他趴在地上，侧着脸往缝隙里看，隐约看到缝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反射烛光。
“元芳，把书案搬开。”
李元芳单手抓住书案的边缘，运了一口气，将沉重的紫檀木书案连同桌面上堆成小山的舆图和书籍一起抬了起来。狄仁杰伸手从底座缝隙里取出了一串钥匙——一共七把，用铜环串在一起。钥匙的形制和柳霜儿腰间挂的那串极其相似，都是尚宫局统一配发的标准铜钥匙，只是这一串的钥匙柄上刻着“禁军偏将傅”五个小字，还有一串编号。
“傅千崖是禁军偏将，他手里怎么会有尚宫局形制的钥匙？”狄仁杰将钥匙举到烛光下仔细端详，“尚宫局的钥匙是专供后宫各局司使用的，禁军将领不应该持有。除非这串钥匙不是他的——是别人给他的。”
“何顺。”李元芳脱口而出，“何顺是内侍，他在镜库值夜三年，有机会接触尚宫局的钥匙。也许何顺偷配了一套镜库或者相关库房的钥匙，交给傅千崖保管。这样万一何顺出了事，傅千崖还有备份的钥匙可以继续行动。”
狄仁杰将钥匙收进袖袋，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土。他看了一眼窗外——雪还在下，东方的天色已经开始泛出极淡极淡的灰白，再过不到一个时辰天就要亮了。这一夜发生了太多事，两具尸体，一套上古奇毒，一张字条，三封密信，一串来历不明的钥匙，还有一个演技精湛的女官和一个死前指向暗格的禁军偏将。
但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元芳，天快亮了。天亮之后，我们分两路行动。”狄仁杰走到书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傅千崖，“你带沈涛去太史局，把月相记录和顾星阑这个人一并带回来。傅千崖的信中提到‘月圆之夜子时三刻’，说明凶手的计划与月相紧密相关，太史局的人一定有人参与了推算。本阁带肖豹和杨方去见陛下——镜库命案瞒不了多久，天亮之前必须禀报清楚。”
李元芳应了一声，但脚步没有移动。他看着狄仁杰的背影，犹豫了一瞬，还是开了口。
“大人，还有一件事。柳霜儿说何顺是粗识字，何顺也确实写不出那些笔画复杂的字。但我们刚刚在傅千崖的密信里看到了何顺的字迹——笔画极重，撇捺拖长，力道很足。何顺确实会写字，而且写得不少。柳霜儿在这个细节上说了谎。”
狄仁杰回过头，看着李元芳，嘴角微微扬了一下。那是李元芳熟悉的笑容——每当大人露出这种笑容的时候，就意味着他已经看透了某个关键的真相，只是暂时还不打算说出来。
“何顺会写字这件事，柳霜儿一定知道。她知道却故意说何顺写不出来——她不是在帮何顺隐瞒什么，而是在帮另一个人撇清关系。那个在字条上写字的人，字迹轻飘收笔很急，不是何顺的笔迹。柳霜儿想让我们相信何顺写不出那张字条，从而让我们认为何顺和字条无关。但实际上何顺会写字，他完全可能和字条有关——字条上的字不是他写的，但他认得写字的这个人。”
狄仁杰顿了顿，将大氅的领口紧了紧，迈步走进黎明前最浓的夜色里。
“元芳，柳霜儿说错了一句话。但真正致命的是——她太会说话了。一个太会说话的人，说的往往不是实话，而是她希望你听到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