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和张环策马冲出狄府大门时，洛阳城西的暮色已经压到了北邙山的山脊线上。两匹凉州青骢的铁蹄踏碎了长街上的薄冰，马蹄铁和石板碰撞溅起的火星在昏暗中一闪即灭。李元芳伏在马背上，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链子刀刀柄上——这不是紧张，是习惯。他在战场上养成的习惯就是刀不离手，尤其是在知道对手是楚烬和季寒这种级别的死士之后。他和季寒在栈桥上只对了一招，对方用的是左手刀，刀身比寻常横刀窄三分，刃口泛着一层幽蓝色的光泽，极有可能是淬了毒的。那一刀的力量、速度和角度都说明了一件事——季寒的身手不在楚烬之下，甚至可能更强。
“将军！”张环从后面追上来，两匹马并辔而行，“肖豹派人来报，静心山庄里面开始往外冒烟了！”
李元芳眉头一紧：“冒烟？什么颜色的烟？”
“黑烟，很浓的黑烟，从庄子正堂后面的位置冒出来的。肖豹说像是有人在烧东西，烧的量很大，烟柱已经升到半山腰了。”
李元芳心里咯噔一下。大人说的没错——武延肃已经开始销毁证据了。温景行的账册被他们抢在前面拿到手，但静心山庄里一定还有和账册对应的原始记录、密信副本、机关图纸，甚至可能有直接参与玄镜覆霜计划的人员名册。这些东西一旦被烧毁，就算有温景行的账册作为铁证，也很难把所有参与者的身份全部坐实。武延肃完全可以推说账册是温景行伪造的，把自己摘干净。
“加速！”李元芳一夹马肚，凉州青骢的四蹄几乎腾空，在洛阳城西的石板路上拉出一道灰白色的烟尘。张环紧随其后，两匹马一前一后冲出了城门，拐上了通往北邙山的官道。
与此同时，静心山庄外围的山道上，肖豹正蹲在一块凸出的岩石后面，手里举着一支单筒望远镜，死死盯着庄子正堂后面冒出来的黑烟。他身边趴着二十名千牛卫弓箭手，每个人的箭壶里都插满了火药箭，箭头裹着浸过火油的麻布，只要一点火就能把庄子的前院烧成火海。但肖豹没有下令动手——大帅的命令还没到，谁都不许擅自行动。这是李元芳反复强调过的军令，违者斩。
“校尉，烟越来越大了。”一个弓箭手低声说道，“里面烧的东西不少，怕是整个正堂的后院都点着了。”
肖豹放下望远镜，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山路。他在等李元芳。按照时间来算，将军应该快到了。他咬了咬牙，又举起望远镜继续观察。黑烟是从正堂后方的一排厢房里冒出来的，厢房的窗户全部被从里面封死了，看不到火光，只能看到黑烟从瓦缝和屋檐下面往外涌。庄墙上的望楼里有人影在晃动，但看不清楚具体有多少人。东西两侧的望楼上各架着一台弩机，弩臂已经张开，弩槽里装着三支铁箭，箭头对准了庄门外的山道。
“校尉，庄门开了一条缝！”另一个斥候从前面摸回来报告，“有人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是个穿黑衣服的，看不清脸。”
肖豹把望远镜递给斥候：“盯死庄门，任何人出来立刻报我。其他人听令——火药箭上火，弓弦拉开三分之一，等我口令。”
二十名弓箭手同时从箭壶里抽出火药箭，将裹着火油麻布的箭头凑近身边的小炭炉。炭炉里烧着几块通红的木炭，火苗一舔上麻布，箭头便嗤嗤地燃起了橘红色的火焰。弓箭手们将燃着的火药箭搭在弓弦上，拉开三分之一的弓弦，箭头微微上抬，对准了静心山庄的正门和两侧望楼。这是李元芳制定的攻城标准动作——先烧望楼，再破庄门，绝对不能给望楼上的弩机任何射击的机会。庄墙上那四台弩机的射程至少有一百步，弩箭的穿透力足以在五十步内射穿两层铁甲。如果让弩机手反应过来，冲在前面的千牛卫至少要付出十几条人命的代价。
肖豹在岩石后面算着时间。从他派人去狄府报信到现在，已经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将军应该——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山道下方传来。肖豹回头一看，李元芳和张环的两匹马已经从山道的拐弯处冲了出来，马匹浑身是汗，口鼻里喷着白气，四个马蹄在碎石路面上踩得火星四溅。李元芳翻身下马的动作几乎和马匹停稳是同时完成的——他右手一撑马鞍，身体横着飘出去，落地时已经在肖豹身边蹲了下来，整套动作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情况。”李元芳接过肖豹递来的望远镜。
“庄子里在烧东西，黑烟从正堂后面冒出来的，烧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了。”肖豹指着庄门和望楼，“庄门关着，门后估计有埋伏。四座望楼上各有一台弩机，弩箭已经上弦。墙内的巡逻哨暂时看不到，但从脚印来看，墙根下面至少有六个人在来回走动。另外——”他指了指庄子西侧的山道，“季寒的脚印在山道上出现，然后消失在西墙根下面。墙上的铁蒺藜被拧弯了一根，上面挂着黑色的布料碎片。他进了庄子，时间大概在一个时辰之前。”
李元芳举起望远镜扫了一遍庄墙上的四座望楼。望楼是木石混合结构，楼顶用木板搭成，四面开窗，每个窗口后面都架着一台弩机。弩机是军用的三弓床弩缩小版，弩臂长度约三尺，拉力至少三百斤，射出的铁箭可以在八十步内穿透盾牌。弩机手躲在木板后面，从正面很难射中他们，但如果从侧面用火药箭点燃望楼的木板屋顶，火焰会在半盏茶的时间内把整座望楼烧成一团火炬，里面的人要么跳楼要么被烧死，没有第三条路。
“铁弩车到了没有？”李元芳放下望远镜。
“到了。”肖豹指了指山道下方的一片松林，“三架铁弩车都藏在松林里，弩车手已经在装火药箭了。每架弩车配十支火药箭，射程一百五十步，比望楼上的弩机远了整整五十步。”
“调上来。”李元芳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石，“架在这个位置——距离庄门一百二十步，刚好在弩机的射程之外，但在铁弩车的射程之内。三架弩车一字排开，先射西侧两座望楼，再射东侧两座。每座望楼射三支火药箭，务必把木板屋顶烧穿。记住——望楼上的弩机手是最大的威胁，在弩机手全部解决之前，任何人都不许靠近庄门百步之内。”
他转身看向张环：“张环，你带五十名千牛卫绕到庄子后方，和齐虎、潘越汇合。后山的密道出口到现在还没找到，武延肃如果要跑，一定是从后山出来。你们把后山所有能藏人的地方全部翻一遍——山洞、猎户木屋、废弃的炭窑、干涸的暗河出口，一个都不许漏掉。发现密道出口后不要贸然往里冲，先放烟熏。密道里如果藏着死士，冲进去就是送死。”
张环抱拳领命，转身点了五十名千牛卫沿着山脊线往后山绕去。这些千牛卫都是李元芳从右威卫借调来的精锐，每个人都在幽州战场上和契丹人打过硬仗，攻城拔寨的经验丰富。他们身上穿的不是普通的布面甲，而是轻便的锁子甲，外罩一件灰布战袍，腰间挂着手弩和横刀，背上背着火药箭筒。五十个人在山脊上跑起来像一群灰狼，脚步声整齐而低沉，很快就消失在了松林深处。
李元芳重新蹲下来，盯着静心山庄的正门。庄门是铁木混合结构，外面包着一层铁皮，里面是四寸厚的硬木板，门后的门闩至少有手臂粗细。普通的攻城锤要撞开这扇门至少需要十几下全力撞击，而在这十几下的时间里，门后埋伏的人有足够的时间射出毒针、放出毒烟或者启动翻板陷阱。大人说得对，庄门后面一定是陷阱。必须先用火药箭把前院烧一遍，烧出一个安全区，然后再用攻城锤破门。
“铁弩车就位！”松林方向传来弩车手的报告声。
李元芳回头看去，三架铁弩车已经从松林里推了出来。铁弩车是工部军器监造的攻城器械，底盘用铁木打造，上面装着一架加大号的三弓床弩，弩臂长度六尺，用绞盘拉弦，射程可达一百五十步。弩车上配的火药箭和弓箭手用的火药箭不同——它的箭头不是麻布裹火油，而是一截中空的铁管，里面填满了火药和铁砂，点燃引信后射出去，碰到目标就会炸开，将燃烧的火药和铁砂泼洒出去，专门用来引燃木结构建筑。
三名弩车手熟练地转动绞盘，将三根粗如拇指的牛筋弓弦拉满，卡在弩机卡榫上。然后从箭匣里取出三支火药箭，小心翼翼地放进弩槽。每一支火药箭的铁管上都插着一根浸过硝石的引信，引信长度精确地剪成了两寸——这个长度刚好能保证火药箭在飞行一百二十步后到达目标时引燃火药。弩车手们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个活了，动作又快又稳。
“将军，火药箭装填完毕，请下令！”弩车长高声报告。
李元芳举起右手，目光扫过四座望楼。西侧两座望楼的木板屋顶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干燥的灰白色——冬天的北邙山风大，木板被吹了几个月，干得一点就着。东侧两座望楼的情况也一样。他深吸一口气，右手猛地向下一挥。
“放！”
三架铁弩车几乎同时发出了沉闷的弓弦弹射声。三支火药箭拖着三股白色的硝烟，在暮色中划出三道弧线，精准地扎进了西侧第一座望楼的木板屋顶。第一支火药箭穿透了木板，炸开，将一团橘红色的火焰泼洒在屋顶的木梁上。第二支火药箭命中了望楼的东侧窗户，铁管在窗框上炸开，铁砂和火焰从窗户喷进去，里面顿时传出了一声惨叫。第三支火药箭钉在了屋顶和墙壁的夹角处，炸开的火焰沿着干燥的木板迅速蔓延，眨眼间就将半座望楼的屋顶变成了一片火海。
“换目标！东侧第一座望楼！”弩车长不用等李元芳下令，已经指挥弩车手调转弩车的方向。
三架弩车重新装填，绞盘转动，弓弦拉满，火药箭上槽。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第二次齐射，三支火药箭全部命中了东侧第一座望楼的屋顶。这座望楼的木板似乎比西侧那座更干燥，火药箭一炸开，火焰就像泼了油一样呼地一下蹿起来，整座望楼的屋顶在几个呼吸之间就烧穿了。一个浑身着火的人影从望楼的窗户里跳了出来，惨叫着从三丈高的望楼上摔了下来，砸在庄墙内的石板地面上，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紧接着，第二个着火的人影也跳了下来——但这个人在摔到地面之前就已经没有了声音，因为他的喉咙已经被一支不知道从哪里射来的弩箭射穿了。
“好箭法。”肖豹在岩石后面嘀咕了一句，“谁射的？”
他旁边的弓箭手摇了摇头，表示不是自己射的。李元芳也没有下令射箭。那支弩箭是从庄子内部射出来的——不是千牛卫射的，是武延肃的人射的。他们不是在救自己人，是在灭口。那两个从望楼上跳下来的人身上着了火，如果没有摔死，很可能会被千牛卫俘虏，从而供出庄子里的布防情况。所以藏在暗处的人在他们落地之前就补了一箭，彻底封住了他们的嘴。
李元芳的脸色沉了下来。这种对自己人的冷血手段，他在战场上见过。契丹人的死士营里就有这样的规矩——宁死不降，降者立斩。武延肃手下的死士显然也被灌输了同样的信念。这意味着接下来的战斗不会轻松，这些人不会投降，每一个都要打到死为止。
“继续射击！把剩下两座望楼全部烧掉！”李元芳下令。
第三轮齐射和第四轮齐射几乎是无缝衔接的。东侧第二座望楼和西侧第二座望楼分别在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内被点燃。四座望楼全部变成了燃烧的火炬，橘红色的火焰在北邙山的暮色中映出了一片诡异的红光，黑烟和火舌从屋顶上翻滚着升上天空，和庄子里正在烧证据的黑烟混在一起，将整座静心山庄笼罩在一层灰黑色的烟雾之中。
望楼上的弩机威胁被清除后，李元芳下令推铁盾车靠近庄门。铁盾车是一种攻城用的移动掩体，用三层铁板铆接而成，下面装着四个铁轮子，推车的人躲在铁板后面，可以抵挡正面的箭矢和火药喷射。三辆铁盾车从松林里推出来，并排着向庄门推进。每辆铁盾车后面蹲着四名千牛卫，前面两人手持大斧，准备劈门，后面两人手持手弩，负责掩护。
铁盾车推到距离庄门五十步时，庄门后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闷的金属摩擦声。李元芳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是翻板机关的铰链转动声。庄门后面的地面果然有陷阱。铁盾车继续往前推，推到距离庄门三十步时，庄门上方的墙头上突然伸出了几根铜管，铜管的管口对准了铁盾车的位置。
“毒烟！”李元芳一声大喝，“盾车后退！所有人闭气！”
铁盾车立刻停止了前进，开始缓缓后退。墙头上的铜管里嗤地一声喷出了几股灰白色的烟雾，烟雾在庄门外扩散开来，顺着北邙山的山风往铁盾车的方向飘去。好在李元芳下令及时，铁盾车在烟雾飘过来之前已经退到了安全距离之外。那几股灰白色的烟雾在空气中扩散了约二十步的范围，然后被山风吹散，没有伤到任何人。
“玄霜散。”李元芳盯着那几根铜管，牙关咬紧，“苏冷川的毒烟喷射口。大人说得一点没错，庄门后面是陷阱——翻板陷坑加毒烟喷射，谁冲进去谁死。”
肖豹在旁边看得后背发凉：“将军，那怎么办？庄门进不去，密道出口又没找到，咱们总不能在墙外面干等着吧？”
李元芳没有回答。他盯着庄门上方那几根还在往外冒残烟的铜管，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庄门后面是陷阱，不能从正面冲。庄墙高九尺，墙头嵌了铁蒺藜，翻墙也不是不行，但墙内每隔五十步就有一个巡逻哨，翻墙的人在半空中就会被弩箭射成刺猬。唯一的办法是从庄墙的侧面突破——静心山庄的西墙紧挨着一片陡峭的岩石坡，坡上的岩石可以掩护人员接近墙根，而且那片区域的铁蒺藜被季寒拧弯了一根，说明那里的墙头防御相对薄弱。
“肖豹，带二十个人跟我走。”李元芳拔出链子刀，刀身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寒光，“我们从西墙翻进去。其他人留在正面，继续用铁弩车往庄门射火药箭，制造佯攻的架势，把里面的人吸引在正门方向。”
肖豹应了一声，点了二十名身手最好的千牛卫跟着李元芳沿着山脊线往西侧绕去。他们猫着腰在松林里穿行，脚下是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不发出声响。李元芳走在最前面，左手拨开挡路的松枝，右手始终握着刀。他走路的姿势和平时完全不同——平时的李元芳走路虎虎生风，脚步又大又重，但现在他的每一步都轻得像猫，脚尖先落地，然后整个脚掌缓缓压下，连松针都没有踩断几根。
二十一个人摸到西墙外面的岩石坡上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庄子里的火光透过墙头上的铁蒺藜映出来，在岩石坡上投下了跳动的光斑。李元芳举起望远镜观察墙头上的情况。西墙的墙头上每隔三丈有一根铁蒺藜，蒺藜之间拉着细铁丝，铁丝上挂着铃铛。季寒拧弯的那根铁蒺藜在最靠近岩石坡的位置，蒺藜旁边的铁丝被剪断了，铃铛也不见了——显然是季寒翻墙时做的。但是铃铛不见了这个细节让李元芳觉得不太对劲。季寒是顶尖死士，翻墙时剪断铁丝取走铃铛是正常操作，但他为什么不把拧弯的铁蒺藜扳直恢复原状？留下一个被拧弯的铁蒺藜，等于告诉后来者这里有破绽。
这是一个邀请。或者说，一个陷阱。
李元芳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他仔细观察那根被拧弯的铁蒺藜周围的墙头，发现铁蒺藜的根部缠着一根极细的铜丝，铜丝的颜色和铁蒺藜的铁锈色几乎一模一样，在火光下根本分辨不出来。铜丝从铁蒺藜的根部沿着墙头往下延伸，隐没在墙体的砖缝里——是绊线。只要有人抓住那根被拧弯的铁蒺藜发力翻墙，绊线就会被扯动，触发墙内预设的机关。
“好险。”李元芳在心里说了一句。如果不是在战场上见过类似的陷阱，他刚才可能就带着人从那个破绽翻进去了。
他换了一个位置，重新观察墙头上的情况。被拧弯的铁蒺藜往北十丈左右的位置，有一段墙头的铁蒺藜比较稀疏，两根蒺藜之间的距离大约有五尺，中间没有拉铁丝，也没有挂铃铛。但这恰恰是另一种陷阱的征兆——故意留一个没有铁丝和铃铛的缺口，等翻墙的人从那里过去时，缺口两端的弩机就会同时发射。这种交叉火力的射杀角度几乎无法闪避。
李元芳眯起了眼睛。这面墙的防御设计不是普通工匠能布置出来的，一定有一个精通守城战术的人在后面指挥。这个人可能是楚烬，也可能是武延肃本人——按照大人的分析，武延肃精通上古机关阵法，布置这种防御陷阱对他来说不过是基本功。
他蹲在岩石坡上想了片刻，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他对肖豹耳语了几句，肖豹点了点头，带着两个人往回摸去。片刻之后，肖豹和那两个人抬着一根从松林里砍下来的小松树回来了，松树的树干约有小腿粗细，长度大约两丈。李元芳接过松树，试了试重量，然后示意所有人退后。
他把松树举过头顶，对准那根被拧弯的铁蒺藜旁边约三尺的位置——那里有一根正常的铁蒺藜，但李元芳注意到那根铁蒺藜的底座比其他蒺藜要大一圈，很可能就是绊线的触发端。他用松树的树干对准那个底座，用尽全力撞了过去。
树干撞击墙头的瞬间，庄墙内部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机括弹动声。紧接着，被拧弯的铁蒺藜下面的墙面上突然弹出了三支铁矛，铁矛从砖缝里刺出来，矛尖在距离墙面约三尺的位置停住，正好是翻墙的人双手抓墙、身体悬空时的胸腹位置。三支铁矛的间距极窄，完全覆盖了一个人的宽度——如果有谁抓住那根被拧弯的铁蒺藜往上翻，身体一贴上墙面，这三支铁矛就会从砖缝里刺出来，把人的胸腹洞穿。
肖豹看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他娘的也太毒了。”
李元芳没有作声。他再次举起松树，对准墙头上那段没有铁丝和铃铛的缺口两端各撞了一下。果然，缺口两侧的墙头上同时弹出了两支弩箭，弩箭从隐藏在墙砖后面的弩槽里射出，交叉射过缺口的位置。如果有人在那个位置翻墙，这两支弩箭会同时射中他的左右肋部。
墙头上的机关被李元芳用松树一一触发后，那段墙头的防御终于被解除了。李元芳扔掉松树，从腰间解下飞爪索，在头顶甩了两圈，呼地一声抛上去。飞爪稳稳地扣住了墙头上一根完好的铁蒺藜底部。他用力拽了拽确认稳固，然后脚尖在墙面上一点，身体像一只黑猫一样无声无息地升了上去。他翻上墙头时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趴在墙头上，用最小的幅度探出半个头往墙内观察。
墙内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要安静得多。正门方向的火药箭还在不停地射进来，爆炸声和燃烧声不断，整个前院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但内院和前院之间隔着一道二门，二门后面是正堂，正堂的窗户全部封死了，看不到里面的情况。正堂后面是那排正在冒黑烟的厢房，黑烟已经变小了，说明焚烧证据的过程可能快要结束了。
墙内的巡逻哨果然和肖豹报告的一样，每隔五十步有一个哨位，每个哨位两个人。但此刻这些巡逻哨全部面朝正门方向，注意力都被正门的佯攻吸引过去了。西墙这边的巡逻哨只有一个哨位，两个黑衣守卫站在五十步外的假山旁边，背对着李元芳。
李元芳无声无息地翻过墙头，落在墙内的一片枯草丛里。他落地之后没有立刻行动，而是蹲在原地等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确认周围没有其他守卫后才向墙头上做了一个手势。肖豹和二十名千牛卫一个接一个地翻过墙头，全部落地后迅速分散到假山和花坛后面隐蔽。
“将军，下一步怎么办？”肖豹压低声音问。
李元芳观察了一下内院的布局。正堂在正前方约六十步的位置，正堂后面是厢房，厢房后面是花园和假山。按照地图上的标注，武延肃的卧房应该在正堂东侧的配殿里，但此刻配殿的门窗也全部封死了，看不到里面有没有人。黑烟是从正堂后面的厢房里冒出来的，说明焚烧证据的地点就在那里。但李元芳的目标不是那些正在被焚烧的证据——那些东西等他们冲过去的时候估计已经烧成灰了。他的目标是武延肃本人。只要抓住武延肃，所有的证据都可以从他嘴里撬出来。
“分两路。”李元芳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图，“我带十个人摸到正堂后面，看看能不能绕到厢房那边截住武延肃。你带十个人摸到东配殿，如果武延肃不在正堂，他一定在配殿里。记住——武延肃本人不会武功，但他身边一定有楚烬和季寒这样的高手保护。一旦发现楚烬或者季寒，不要硬拼，先用手弩压制，然后发信号通知我。你们的任务是拖住他们，不是杀死他们。楚烬的身手我领教过，你们十个人加起来也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肖豹点了点头，正要带人往东配殿方向摸去，忽然正堂的大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一瞬间冻结了。
正堂的大门打开之后，里面走出一个人来。这个人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袍，头发披散在肩上，面容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极为苍白。他的步伐不紧不慢，手里端着一只酒杯，神态从容得好像外面的攻城战根本不存在一样。
这个人正是武延肃。
但让李元芳瞳孔骤然收缩的，不是武延肃的从容神态，而是他身后跟着的两个人——左边是楚烬，右边是季寒。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武延肃身后，黑色的夜行服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刺目。
武延肃在正堂门前的台阶上站定，举目望向庄门方向燃烧的火焰，轻轻呷了一口酒。
“不必躲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夜空中传得很远，“从西墙翻进来的客人，本侯已经恭候多时了。”
李元芳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武延肃知道他们从西墙翻进来了。这句话不是试探，是笃定。他手下的人早就发现了西墙的动静——也许从李元芳用松树触发机关的时候就已经被发现了，也许更早。武延肃之所以没有派人去堵西墙，是因为他根本不在乎。他站在正堂门口，背后是楚烬和季寒，面前是开阔的院子，任何从西墙摸进来的人都要穿过这片六十步毫无遮拦的开阔地才能接近他。而这六十步的距离，足够楚烬和季寒杀死任何企图靠近的人。
李元芳没有站起来。他的手慢慢摸到了腰间的手弩。他身后的二十名千牛卫也全部屏住了呼吸，箭头对准了正堂门前的三个人。
武延肃又呷了一口酒，目光从庄门方向的火光移到了西墙的黑暗中。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既然来了，就不必藏在暗处了。出来吧。”
李元芳的手按在链子刀的刀柄上，浑身的肌肉绷紧了。他知道自己面临的是什么——楚烬的身手他领教过，单打独斗他略占上风，但加上一个身手不弱于楚烬的季寒，二对一的局面他毫无胜算。而他和二十名千牛卫面对的还不仅仅是这两个顶尖死士——正堂两侧的走廊里开始出现一个又一个黑衣人的身影，他们从暗处走出来，默默地站在武延肃身后，每个人的手里都握着长刀。
一个。
两个。
三个。
足足有三十多个黑衣人，将正堂门前的台阶站得满满当当。
这根本不是一个等待清剿的贼窝。这是一支早已列阵以待的死士军团。
武延肃喝完最后一口酒，将酒杯随手扔在台阶上。酒杯碎了，瓷片在石阶上迸溅开来，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告诉狄仁杰，”武延肃转过身，背对着院子里的火光，“他要找的人在这里。但他有没有本事把人带走，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走进了正堂。楚烬和季寒没有跟进去，而是留在了台阶上。两个人的手同时按住了刀柄。三十多个黑衣人齐刷刷地拔出了长刀，刀刃反射着火光的橘红色光芒，像一片燃烧的刀林。
李元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链子刀无声无息地滑出了刀鞘。
“肖豹，”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放信号。叫兄弟们从正门强攻。前后夹击，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