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孝杰的大军是在午时前后抵达青龙滩的。
五百名右威卫精兵从北邙山南麓的官道上一路急行军，马蹄踏起的尘土在冬日的冻土上扬起一条长长的黄龙。王孝杰本人骑着一匹乌骓马走在队伍最前面，盔甲外面罩着一件灰狼皮大氅，腰间挂着那把他惯用的厚背砍刀。他的脸被北风吹得通红，胡茬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子，但精神极好，远远看见青龙滩河岸上狄仁杰的军帐就扬起了马鞭。
“大帅！”王孝杰翻身下马，大步走到狄仁杰面前，抱拳行礼的动作虎虎生风，“末将奉旨率五百精兵前来听候调遣！如燕姑娘在宫中递的话末将收到了，陛下已经下旨，右威卫沿黄河故道两岸布防，配合千牛卫围剿叛逆。另外大理寺的海捕文书已经发出来了，武延肃、沈寒舟、楚烬、季寒四人的画像贴满了洛阳城十二座城门，方圆百里所有驿站渡口全部设卡盘查。”
狄仁杰从军帐里走出来，拍了拍王孝杰的肩膀，将他引到河岸高处。王孝杰看着河面上三道铁链围栏和满河的浮木铜铃，又看了看对岸土崖下那个还在隐隐透出蓝光的洞穴，粗豪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罕见的凝重。
“大帅，末将在幽州跟突厥人打了半辈子仗，骑兵对冲、攻城拔寨、夜袭敌营，什么样的阵仗都见过。但这种——”他指了指河心那道石梁和水面上翻涌的漩涡，“这种水下的玩意儿，末将还真没见识过。”
“本阁也没见识过。”狄仁杰将手中那面从洞穴里拆出来的小铜镜递给王孝杰看，“但我们已经拆了它的辅助启动装置，现在只剩下河底地宫里那九面玄铁镜。水位在腊月十三会降到最低，届时水神庙的石阶会露出水面，武延肃一定会在那时候派人潜入地宫。我们的任务，就是在水位降到最低之前，要么把地宫里的玄铁镜拆掉，要么把地宫入口封死。王孝杰，你带来的五百精兵，本阁要你做三件事。第一，封锁青龙滩南北两岸十里范围内的所有山道和渡口，任何人不得靠近。第二，沿河岸每隔五十步设一处哨位，日夜监视河面动静，发现任何异常立刻上报。第三，抽调一百名水性好的兵士，协助水师操作铁链围栏和气囊，准备水下作业。”
王孝杰一一记下，转身去部署兵力。右威卫的兵士们在河滩上迅速展开，沿着河岸搭起了一排整齐的帐篷和哨台，河滩上很快升起了炊烟。这些边关老兵的动作极为麻利，不到半个时辰就在青龙滩两岸布置出了一道严密的防线，哨位之间的口令呼应声此起彼伏，在山谷中回荡不绝。
王孝杰正指挥兵士们在河岸架设哨台，一个身穿灰布短褐的水师探子从下游方向快马赶来，在河滩上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向狄仁杰禀报：“阁老，水师哨船在下游十五里处发现一艘平底木船，停靠在北岸芦苇荡里。船用黑布蒙得严严实实，船舱里空无一人，但在船舱底板上发现了两样东西——一件深蓝色锦袍，袍子的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着云纹，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船板上；还有一件是铜质小香炉，炉灰还是温的，里面有烧过的黄纸符咒残片。”
狄仁杰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他放下手中的茶碗，快步走到传令兵马前：“船在哪里？”
“还在原地，卑职让人围了船，没有动船上的任何东西。”
“带本阁去。”
狄仁杰翻身上马，李元芳和王孝杰一左一右紧随其后。一行人沿着河岸往下游方向疾驰，约一炷香的工夫便到了那片芦苇荡。芦苇枯黄茂密，比人还高，密密匝匝地沿着河岸铺了半里宽。一艘平底木船半掩在芦苇丛中，船身长约三丈，吃水很浅，船头的系缆绳被割断了，断面整齐，是用快刀一刀切断的。船上的黑布已经被水师兵士掀开了一角，露出空荡荡的船舱。
狄仁杰登上木船，蹲在船舱里仔细查看。船底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干草上有人躺过的压痕，压痕的长度和宽度来看，躺在这里的人身材颀长，身高和武延肃的档案记载吻合。深蓝色锦袍被叠成方块放在压痕的头部位置，叠法极为工整，领口朝上，袖口对齐，每一个折角都是直角，一丝不苟到了近乎刻板的程度。袍子上没有血迹，没有破损，只有领口内侧沾着几根花白的头发——和武延肃的年龄相符。
“他把自己的袍子脱了。”狄仁杰用裁纸刀挑起袍子的一角，翻看内衬，“这件袍子是上等苏锦，银线云纹是宫里尚功局的手艺，市面上买不到。武延肃平时在静心山庄闭门静养，穿的就是这种袍子。他把袍子脱在这里，说明他换了衣服。从逃跑者的角度来看，换装是摆脱追捕的常见手段，换一身普通百姓的衣服混入人群，比穿着标志性的锦袍更容易逃脱。但他在换装之后，为什么要把这件袍子叠得这么整齐？一个仓皇逃命的人，会把换下来的衣服叠成方块吗？”
“不会。”李元芳在一边答道，“逃命的人连回头看一眼都嫌浪费时间，更不用说叠衣服了。”
“所以这件袍子不是换下来的，是脱下来留在这里的。和静心山庄书案上那张‘浴火重生’一样——是专门留给我们的。他在告诉我们，他已经脱下武延肃这个身份了，不再需要这件锦袍了。”狄仁杰放下袍子，拿起旁边的铜质小香炉。香炉只有拳头大小，铜壁很薄，炉盖上镂空雕刻着云纹和玄武图案。他掀开炉盖，里面的香灰呈灰白色，用手指探了探——灰还是温的，留有余温说明香炉熄灭不超过一个时辰。香灰里夹着几片没有完全烧尽的黄纸碎片，最大的碎片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残留着朱砂画的符纹一角。
狄仁杰把符纹碎片排在船板上拼对。碎片太小，拼不出完整的符纹，但能看出符纹的笔法和沈寒舟在云台观地宫里留下的符咒如出一辙——弯折凌厉，转折处多用直角，和道家符咒常见的圆转笔法完全不同，更像是一种自创的符纹体系。
“沈寒舟来过这里。”狄仁杰将碎片用油纸包好收起，“他把符咒烧在香炉里，做了某种仪式。然后他和武延肃一起离开了——不，也许不是一起。船上有一个人躺过的压痕，但船舱两侧的踏板上各有两组脚印。一组脚印偏大，靴底纹路是云头纹，和武延肃的袍子匹配。另一组脚印偏小，靴底纹路是方孔钱纹，不是道士穿的布鞋，是普通的军靴或者快靴。这说明船上除了武延肃之外，还有至少两个人——一个是沈寒舟，另一个可能是楚烬，也可能是那个白袍年轻人。”
“从脚印的分布来看——云头纹脚印集中在船舱后部，方孔钱纹脚印在船头和船尾都有，说明穿军靴的人在船上走动比较多。如果这个人是楚烬，那他是在布置护卫。如果是那个白袍人，那他是在做别的事。”他用裁纸刀指着船头位置的两个方孔钱纹脚印，这两个脚印的脚尖全部朝向船舱，脚跟压得很深，说明这个人曾在船头蹲下或者跪下，面朝船舱方向，保持了很长时间。
“他在船头跪着做什么？”王孝杰凑过来看。
狄仁杰没有回答，而是沿着船头的脚印走到船头边缘，俯身往船头下方的水面看。船头下方的芦苇秆上有几滴已经凝固的暗红色液体，不是血——血液凝固后会变成黑褐色，这几滴液体凝固后呈暗红色，表面有光泽，用手指沾了一点闻了闻，有一股极淡的药味。他想起在含冰殿冰窖里见过类似的东西——沈寒舟炼丹时用的朱砂液，用朱砂、水银和几种矿物粉末混合而成，专门用来在符咒上画符纹。
“他在船头倒掉了朱砂液。”狄仁杰站起身，目光扫过整艘木船，“换下锦袍，烧掉符咒，倒掉朱砂液——武延肃和沈寒舟在出发前做了一套完整的‘清理仪式’。他们不再需要武延肃的身份，不再需要沈寒舟的符咒，不再需要炼丹的朱砂。所有和过去有关的东西，他们都留在了这艘船上。然后他们换上了新衣服，以新的身份消失在黄河故道沿岸。”
“以什么新身份？”李元芳问道。
狄仁杰指了指船舱后部角落里的一个粗布包裹：“打开看看。”
张环上前打开包裹，里面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衣裤，面料粗糙，颜色灰暗，是黄河沿岸渔民和船工常穿的款式。衣裤的尺寸有大有小——一套身量修长，和武延肃的体形吻合；一套中等身材，偏瘦，和沈寒舟的体形吻合；还有一套尺寸更小，肩宽较窄，可能是给另一个人准备的。
“三套渔夫衣服。三个人。一个是武延肃本人，一个是沈寒舟，另一个——不管是楚烬还是白袍年轻人——他们三个人在今日卯时前后离开这艘船，换上了渔夫的衣服，混进了黄河故道沿岸的某个渔村或渡口。”狄仁杰将粗布衣裤翻过来看了看内衬，“衣服是新的，没有磨损痕迹，说明是提前准备好的。武延肃的撤退计划里早就安排了这一步——从静心山庄撤到北邙山密道，从密道撤到黄河故道，从黄河故道登船，在船上完成身份转换，然后弃船上岸，以渔民身份消失在沿岸的人海中。如果不是水师提前封锁了河面，他们现在可能已经出了洛阳地界。”
“但他们没有跑远。”李元芳说，“武延肃不会在即将实现计划的时候放弃。他们换装只是为了躲避追捕，方便在青龙滩附近继续活动。腊月十三水位一降，他们还是会出现在石梁附近。旧阵基还在，玄铁镜还在，武延肃的目标就不可能改变。”
狄仁杰点了点头，将船上的物证一一封存，让水师兵士把船拖回青龙滩作为证物保管。然后他带着众人沿河岸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对王孝杰说：“武延肃换了渔夫的衣服，沈寒舟换了渔夫的衣服，还有至少一个护卫也换了。三个人混进了沿岸的渔民中。现在青龙滩两岸有多少渔村？”
曾泰从袖中取出沿岸户籍册翻了翻：“青龙滩上下游二十里范围内有四个渔村，两个在北岸，两个在南岸，在册渔户共计三百七十户。现在冬天是休渔期，渔民大多在家修补渔网、整修船只，村子里人比较集中。”
“三百七十户，一千多口人，三个人混进去，就像三滴水掉进了黄河里。”狄仁杰停住脚步，转身看着曾泰，“但不能挨家挨户搜查——武延肃就等着我们这么做。大规模搜村会惊动百姓，制造恐慌，武延肃正好趁乱从我们搜村的空隙里溜出去。而且现在腊月十三迫在眉睫，我们没有时间搜遍三百七十户人家。”
他想了想，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不搜。让沿岸渔村保持原样，不打草惊蛇。王孝杰的人守住所有渡口和山道，水师的船继续在河面上巡逻——但不要进渔村。武延肃以为我们会挨家挨户搜，我们偏不搜。让他猜不透我们在做什么，让他不安。一个人在不安的时候，就更容易做出错误的决定。”
回到青龙滩，河面上的铁链围栏已经全部布置完毕。三道同心圆的围栏将石梁水域层层包围，浮木上的铜铃在河风中发出清脆的响声。水师兵士们在曹老大的指挥下，正往洞穴暗河孔洞里灌温水。铜管从孔洞里伸进去，另一端连着一口大铁锅，铁锅里的水用木炭火烧到微温，不烫手，刚好比体温略高。温水顺着铜管流入暗河，发出咕嘟咕嘟的闷响，从孔洞里冒出的白烟遇到温水后变成了水蒸气，在洞口形成了一团白蒙蒙的雾气。
对岸洞穴里的蓝光已经完全熄灭了。九面被拆下来的仿制铜镜被张环带人从洞穴里搬了出来，整齐地排列在河岸上，镜面上的冰裂纹在阳光下看起来不过是几条淡淡的纹理，完全看不出之前在洞穴里那种寒光四射的模样。两个工匠的遗体也用白布裹好抬了出来，准备运回洛阳交大理寺仵作进行详细验尸。
但狄仁杰并没有松一口气。他让人在河岸高处用木板和油布搭了一座临时指挥台，台上铺着地形图和水神庙地宫结构图，台上架着从水师借来的铜制望远镜，可以清楚地看到河心石梁周围的一举一动。他搬了一把从静心山庄搜来的紫檀木太师椅——就是从武延肃正堂里搬出来的那把——坐在指挥台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面前的小几上摊着一大堆文书和图纸，一边喝茶一边盯着河面。茶杯里的茶凉了他也没注意到，直到张环替他换了第三杯热茶，他才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皱着眉头说了一句：“这茶怎么是凉的？”
“大人，茶是热的，是您的嘴唇被河风吹麻了。”李元芳站在旁边，忍着笑意回了一句。
狄仁杰愣了一下，摘下老花镜看了看自己的手，发现手指尖确实冻得通红。他把大氅的领口拢了拢，继续低头看图纸。李元芳朝张环使了个眼色，张环会意，悄悄在狄仁杰脚边又添了一个炭盆。炭火的红光映在狄仁杰的袍子上，把他清瘦的身影投在油布帐蓬上，拉出一个长长的、微微佝偻的剪影。
天快黑的时候，沈涛从对岸赶了回来，带回了暗河孔洞的最新情况。温水源源不断地灌入孔洞，暗河里的水流声从最初的咕嘟闷响变成了持续不断的汩汩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河深处被水流冲刷得松动了起来。孔洞口冒出的水蒸气越来越多，温度计量的温度在缓慢但稳定地上升。
“照这个速度，再灌两个时辰，暗河下游——也就是石梁那边——的水温会上升大约三到五度。”沈涛在图纸上比划着，“三到五度虽然不多，但足以在旧阵基周围形成一层温水保护膜。旧阵基里的玄铁镜常年处在接近冰点的环境中，突然接触到温水，镜面会产生热胀冷缩效应——不是碎裂，而是暂时性地改变镜面的反射角度。反射角度一变，聚气的精度就会下降，阵法的效率就会大打折扣。”
“这是水磨工夫。”狄仁杰点头赞许，“沈寒舟用七年时间给旧阵基‘预热’，我们也用同样的时间尺度去‘降温’。他用了七年，我们虽然只有两天，但只要持续不断地用温水冲刷，旧阵基的激活难度就会持续增加。每一度温度的上升，都是武延肃需要花费额外力气去克服的障碍。”
就在狄仁杰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河心石梁下方的漩涡忽然全部停了。不是逐渐减缓，而是毫无征兆地骤然停止。三道围栏上的铜铃同时剧烈响动，响声密集而混乱，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狂乱。紧接着，石梁正中央的水面上浮现出一串巨大的气泡，气泡从水底涌上来，在水面上炸开，每个气泡炸开时都释放出一团淡黄色的气体，气体贴着水面扩散开来，和铁链围栏上溅起的水花混合在一起，在河面上形成了一片诡异的黄雾。
然后，石梁边缘的水面开始结冰。不是冬天河面正常结冰那种从边缘往中心蔓延的方式，而是一种极为异常的方式——冰从石梁根部往外生长，冰晶呈放射状排列，每一根冰晶都有手指粗细，在夕阳的余晖中反射出诡异的蓝白色光芒。冰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厚扩散，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覆盖了石梁周围十丈范围内的水面，把铁链围栏最内侧那道紧贴石梁的浮木冻在了冰层里。浮木被冻得发出喀嚓喀嚓的碎裂声，铜铃的响声越来越微弱，最后全部被冻成了哑铃——铃铛内部结满了冰，铃舌被封在冰块里动弹不得。
“停水！立刻停止灌温水！”狄仁杰从太师椅上豁然站起，大步走到指挥台边缘。他举着铜制望远镜盯着石梁方向的冰层，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旧阵基被惊动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重，“但不是被我们灌的温水惊动的。温水最多只能让阵基的反射角度产生微小的偏移，不可能引发这么剧烈的反应。能引发冰晶放射状凝结的，只有一种情况——阵基被人从内部激活了一部分。有人在河底，正在尝试启动旧阵基。”
李元芳拔出幽兰剑，剑刃在夕阳下泛着幽蓝色的寒光：“武延肃的人下水了？”
“不一定是武延肃本人。也可能是那个黑衣人——你之前看到的那个从石梁上浮出来的家伙。”狄仁杰举着望远镜来回扫视着河面，忽然停住了。望远镜的圆形视野里，河对岸下游方向约一里处，一片枯黄的芦苇丛中闪过了一个极快的黑影。黑影的身形很小，移动速度极快，在芦苇丛中一闪而过就消失了。
“张环！”狄仁杰头也不回地喊道，“你立刻带人去河对岸下游芦苇荡，有东西在那边移动。速度很快，不像是普通人。”
张环点了十名骑兵，策马沿河岸往下游方向追去。马蹄声在河滩上渐渐远去，狄仁杰重新举起望远镜对准石梁方向。
河面上的冰层还在扩散。从石梁根部生长出来的放射状冰晶已经蔓延到了第二道铁链围栏，浮木被冰挤压得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几根较细的浮木承受不住冰层的压力已经断裂，断口参差不齐，木质纤维被冻得酥脆，一碰就碎。曹老大在岸边急得直跺脚——铁链和浮木是水师的家底，每断一根都是从他心头剜肉。
但比浮木断裂更让人揪心的是——石梁中央的水面上又裂开了一道缝。和上次一样，裂隙沿着石梁走向延伸，长约三丈，宽约两尺，但这一次裂隙内部不是黑洞洞的，而是透出一种幽蓝色的冷光。冷光从水底射上来，在水面上形成了一道笔直的光柱，光柱的颜色和洞穴里九镜阵列闪烁的蓝光一模一样，但亮度高了数倍，在渐渐暗下来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目。
蓝光持续了约二十息，然后猛地一暗。暗下来的同时，石梁两侧的水面上同时浮出了两个东西——两个人。两个人都穿着黑色水靠，水靠表面涂着油脂，在蓝光余晖中反射出油腻腻的光泽。他们的脸被湿透的头发遮住了大半，但从身形和露出的下巴来看，一个是身材魁梧的壮汉，另一个相对瘦小一些。他们浮出水面后没有在石梁上停留，而是直接朝河岸方向游了过来。
“放箭！”王孝杰厉声下令。右威卫的弓箭手们早已就位，一排箭矢呼啸着朝河里射去。但箭矢入水之后被水流带偏了方向，大部分没有射中目标，少数几支射中了也被水靠表面涂的油脂滑开了。两个黑衣人潜入水中，箭矢只在水面上激起了一串无用的水花。
片刻之后，两个黑衣人在下游方向约五十步处重新浮出水面，然后迅速钻进了河岸边的芦苇丛中，和张环追过去的方向恰好相反。
“声东击西。”狄仁杰放下望远镜，脸色沉了下来，“石梁那边制造冰层和蓝光吸引注意力，真正要出来的人从下游潜水上岸。这两个人不是武延肃——他们从水底浮出来的位置距离石梁还有一段距离，说明他们不是从地宫里出来的，而是从暗河其他支流潜入石梁水域，故意制造动静吸引我们的注意力。真正在地宫里的人，可能还没有出来。”
李元芳朝河对岸看了看，张环带人去追的是上游方向，而黑衣人消失在下游方向，两边正好岔开了。他迅速做出了判断：“王将军，你带人沿着南岸往下游方向追，我带人从北岸包抄。芦苇荡范围有限，两个人穿着水靠跑不远，一定有人在岸上接应他们。”
两人各带一队人分头行动。王孝杰带着右威卫骑兵沿着南岸河滩往下游方向疾驰，马蹄在冻泥上踩出密集的鼓点。李元芳带着千牛卫骑兵渡河到北岸，沿着河岸土崖往下游展开搜索。
狄仁杰留在指挥台上，重新举起望远镜，对准了石梁水面那道正在缓缓闭合的裂隙。裂隙里的蓝光已经完全熄灭了，但冰层的扩散并没有停止——放射状冰晶已经蔓延到了第三道围栏的边缘，冰层的厚度从最初的半寸增加到了将近两寸。石梁上的水面在冰层的挤压下发出低沉的呻吟声，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底深处缓缓翻了个身。
水神庙地宫的旧阵基正在苏醒。不是武延肃的人进去激活的，而是它自己的保护机制在运作。宇文真在设计镇水玄武阵的时候，一定在阵基外围布置了某种自动感应装置——一旦检测到外部环境的变化，阵基就会自动进入防御状态，在水面制造冰层和蓝光来驱赶入侵者。这种自动防御是一种低功耗的待机模式，它不会触发阵法全力运转，但会持续消耗阵基内部的残余寒气。等到腊月十三水位降到最低，阵基的自动防御模式耗尽了残余寒气，地宫的大门就会自动打开，让外面的寒气涌入补充——而那一天，就是武延肃等待了三十年的时刻。
狄仁杰想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一个之前被忽略的问题。宇文真的手稿里提到过——“阵成之日，庙前石阶没入水中三丈，水底隐隐有光，三日方散。”意思是说，阵法建成的那一天，水神庙的石阶沉入水中三丈深的位置，水底有光，三天才消散。这句话一直被他理解成阵法建成时的视觉效果——蓝光在水底亮了三天就灭了。但如果换一个角度理解呢？如果这句话说的是阵法的运行周期呢？
“阵成之日”——阵法激活。“石阶没入水中三丈”——水位覆盖了阵基。“水底隐隐有光”——阵法在运行。“三日方散”——阵法运行三天后自动关闭。
如果这个理解是对的，那镇水玄武阵的运行周期就是三天。三天之内，阵法全力运转，释放寒气；三天之后，阵法自动关闭，进入休眠状态。武延肃要的不是长期控制洛阳的气候，他要的是三天的极致寒气释放——三天，足够把整个洛阳城的龙脉冻住，足够让城墙开裂、宫殿倒塌、百官冻毙。三天之后就算阵法自动关闭，洛阳也已经成为一座死城了。
“三天。”狄仁杰将望远镜放在小几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张环刚换的，滚烫，他的嘴唇被烫了一下，皱了皱眉又放下了。“他写的‘三天’原来不只是水位提前了两天——他说的是阵法的运行周期。腊月十三启动，三天后腊月十六自动关闭。这三天之内，洛阳城会经历建城以来最冷的三天。”
曾泰站在旁边，听完狄仁杰的分析，脸色白得像河面上的冰层：“恩师，如果阵法的运行周期只有三天，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在腊月十三之前不拆阵基，只是守住地宫入口不让武延肃进去？只要过了腊月十三水位最低的那一天，水位重新上涨，地宫入口就会被水重新封住，武延肃就进不去了。”
“不行。”狄仁杰摇了摇头，“水位最低点是一个时间窗口——它不是一个点，而是一个区间。从腊月十三到腊月十五，水位会持续低于石阶高度，这个窗口有整整两天。就算我们守住了腊月十三那一天，武延肃还有腊月十四、腊月十五两天可以行动。他的人在水下的活动能力你也看到了——能潜水、能换气、能用铜管喷射毒雾，他们完全可以在水下潜伏很长时间等待机会。守是守不住的。唯一的办法，就是在腊月十三之前下到地宫里，把旧阵基的玄铁镜全部拆掉。”
“可是恩师，洞穴里的新阵基只是仿制品，拆除它已经那么危险了。水底的地宫阵基是真正的玄铁镜，拆除的难度和风险都翻了十倍不止。而且水下的环境——暗河、寒气、水压、黑暗——每一样都比洞穴里凶险得多。”
“所以本阁需要水师找到一个能下水的人。这个人不但要水性好，还要懂八卦方位，还要能记住拆镜顺序，还要能在极寒的水下保持清醒的判断力。”狄仁杰靠在太师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眼睛半眯着望向渐渐暗下来的天边，“这样的全能之才，水师里当然没有——但我们可以把任务拆开。水性好的人负责下水到达指定位置，懂八卦的人在水上用绳索和信号指挥。两个人配合完成拆镜。水下的人不需要懂阵法，只需要听水上的人指挥——拉一下绳子是什么指令，拉两下是什么指令，每面镜子的拆解动作分解成几个标准步骤。只要指令系统设计得当，一个普通的水师潜水兵也能在八卦专家的指挥下完成拆镜。”
曾泰眼睛一亮：“恩师的意思是，您在水上指挥，水师的人下水操作？”
“不。”狄仁杰说，“指挥的人也必须下水。因为地宫里的情况和图纸上画的肯定不一样——暗河冲刷了数十年，玄铁镜的摆放位置可能已经偏移了，铜架底座可能已经锈蚀了，八卦符号可能被泥沙覆盖了。水上的指挥看不到这些具体情况，根据图纸做出的判断很可能出错。所以指挥的人必须亲自下水，在现场判断，现场决策。”
“那恩师——”曾泰的话没说完就被狄仁杰抬手制止了。
“本阁当然想亲自下水。”狄仁杰笑了笑，笑意里带着一丝自嘲，“但本阁这把老骨头，穿着棉甲在洞穴里拆几面铜镜就已经累得够呛了，下水的事，还是留给年轻人吧。如燕什么时候到？”
这个问题让曾泰愣了一下。他还没反应过来，身后就传来了一个清脆的声音。
“叔父，侄女已经到了。”
狄如燕从指挥台下方走上来，身上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劲装，腰间系着佩剑，头发用一根银簪利落地绾在脑后。她的脸颊被河风吹得微微发红，但眼睛里的光芒锐利而明亮。她身后跟着两名千牛卫兵士，其中一人的马上驮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那是从洛阳带过来的特制潜水装备。
“陛下已经下旨调拨了工部水曹的轻潜水靠，用三层鲨鱼皮缝制，内衬兔绒，外面涂了密封的桐油和鱼鳔胶。比水师的皮制水靠更保暖，也更灵活。”如燕走到狄仁杰面前，将一卷圣旨递过去，“另外，陛下说——‘告诉怀英，朕在上阳宫等他回来复命。让他别逞强，该让年轻人做的事就让年轻人去做。’”
狄仁杰接过圣旨，展开看了看，然后合上放在小几上。他抬头看着如燕，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如燕，你来得正好。本阁需要一个懂八卦方位、能记住拆镜顺序、又能在极寒水下保持清醒的人。这个人，就是你。”
如燕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侄女遵命。请叔父示下拆镜顺序和操作方法。”
狄仁杰将如燕引到地形图前，把宇文真手稿中记载的拆镜顺序和洞穴拆镜的经验详细讲了一遍。如燕听得很认真，每一个步骤都要反复确认两三遍，还在自己的手背上用炭笔画出八卦方位图，一边画一边默记。她的记忆力在蛇灵训练时就被锤炼得极为出色，复杂的暗杀路线听一遍就能复述，拆镜顺序虽然繁琐，但对她来说并不难记。
最难记的是水下的方位判断。地宫里没有光线，探灯的光束范围有限，在浑浊的黄河水中能见度可能只有两三尺。要在这种环境下找到正北坎位，只能靠指南针——但地宫里的玄铁镜会产生磁场干扰，指南针可能会失灵。如果指南针失灵，就只能依靠阵基本身的八卦符号来判断方位。沈涛在洞穴铜镜的镜面上看到了八卦符号，那些符号在蓝光闪烁时会浮现出来。如果地宫里的玄铁镜也有同样的特性，那么下水的人就必须在蓝光闪烁的瞬间记住每面镜子的符号位置，然后在黑暗中摸到正确的镜子进行操作。
“沈涛画的图显示，蓝光闪烁时所有铜镜的镜面上会同时浮现八卦符号。”如燕用手指在图纸上比划着，“如果地宫里也是这样，那只需要等到一次闪烁，就能确定所有镜子的方位。侄女下水之后先在阵基外围观察，等到蓝光闪烁，记住各方位镜子的位置，然后从坎位开始拆除。”
“蓝光闪烁的频率可能会变化。”狄仁杰提醒道，“旧阵基现在处于半休眠状态，蓝光是不规律出现的。你可能要等很久才能等到一次闪烁，而在水下，时间就是生命。水靠能保暖，气囊能供气，但你的体力是有限的。在极寒的水下待太久，就算水靠再保暖，你的四肢也会逐渐麻木，操作精度会下降。”
“那就不能被动地等蓝光。”如燕想了一下，“叔父，沈涛画的洞穴石板上有八个角的符号，其中正北角的符号是四角星形。那个符号不是八卦符号，更像是一个独立于八卦之外的标记。如果地宫里的阵基石板上也有同样的符号，侄女只需要在石板上找到四角星形，就知道坎位在哪里了——不需要等蓝光闪烁。”
狄仁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他拿起沈涛画的石板符号图，又拿起从洞穴里拆出来的小铜镜上刻的玄武符号图，将两者并排放在一起对比。四角星形和玄武符号——两个不同的标记，但都出现在阵基的核心位置。宇文真在设计阵法的时候，用的八卦符号标注镜位，但同时用了一个非八卦的独立符号标注正北方位。这是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宇文真考虑到后人可能不懂八卦。”狄仁杰缓缓说道，“镇水玄武阵是奉旨修建的国家工程，大业年间的工部档案对这座阵法的记载极为详尽。但阵法建成之后，宇文真可能担心后人维护阵基时看不懂八卦方位，所以在正北坎位的石板上留了一个更直观的标记——四角星形。这个符号不需要任何易学知识就能辨认，四个角指向四个方向，中央一道竖线指向正北。任何一个工匠，哪怕不识字不懂八卦，只要看到这个符号就知道正北在哪里。”
他把两幅图都交给如燕：“你下水之后，第一件事是找到阵基中央的石板。石板上正北角应该刻着四角星形，顺着四角星形正对的方向就能找到坎位玄铁镜。先拆坎位，再拆离位，然后按震兑巽乾坤艮的顺序依次拆除。每拆一面镜，都要把镜面从朝内转向朝外——和洞穴里拆铜镜的方法一样。但玄铁镜比铜镜重得多，可能需要借助撬棍或者滑轮。水师的人会在水面上用绳索给你传递工具，你拉一下绳子是要撬棍，拉两下是要滑轮，拉三下是遇到危险需要紧急上浮。记住了吗？”
如燕重复了一遍，一字不差。
李元芳和王孝杰搜完芦苇荡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两人都没有追到那两个黑衣人——芦苇荡里有人接应，黑衣人的脚印在河滩上走了一段就消失在一片乱石堆里，乱石堆下面很可能有另一个密道入口。张环在上游方向追的那个黑影也追丢了，但他在芦苇丛深处发现了一个被遗弃的小物件——一条被割断的细绳，绳子的断口整齐，绳子的一端系着一块小石子，另一端系着一片黑色的布料碎片。
“这是一块配重布。”李元芳接过绳子看了看，“把它系在石头上丢进河里，石头沉底，布料浮在水中，从水面看下去就像有个人潜在水里。张环看到的那个黑影移动速度很快，不是人在跑——是人站在岸上拉动绳子，让水里的布料快速移动。这就是声东击西——石梁上两个人制造动静，岸上的人拉动布片制造假黑影吸引追兵，真正要上岸的人在另一边悄然离开。”
“配合得很默契。”狄仁杰将绳子放在小几上，“武延肃的人手虽然少了，但每一个都是精锐。他们能在被大军包围的河滩上从容布置声东击西的骗局，说明他们对青龙滩的地形极为熟悉，每一个芦苇荡、每一片乱石滩、每一处密林的位置都烂熟于心。这份熟悉不可能是一朝一夕获得的——他们在青龙滩实地演练过。不是一次两次，而是反复多次。本阁甚至怀疑，武延肃在过去的几年里，每年冬天都会秘密来到青龙滩，一边观测水文一边演练阵法启动的流程。演练到每一个步骤都成为了肌肉记忆，哪怕在黑暗中也能准确无误地完成。这就是为什么他的计划能经得起波折——我们破了他的新阵基，他还有旧阵基；我们封锁了河面，他还有人能从水下潜入地宫；我们追得再紧，他的人总能找到空隙逃脱。”
“那不是因为我们追得不够紧。”李元芳说，“是因为我们一直在他的计划里跑，他早就把每一条退路都预备好了。”
“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们要主动打破他的计划。”狄仁杰从小几上拿起如燕带来的潜水装备，递给曹老大检查尺寸，“他要拖到腊月十三，我们偏不让他拖。如燕今夜下水拆镜，把旧阵基的核心拆掉。只要玄铁镜离开阵基，青龙滩水下的寒气就失去了聚拢和反射的能力，武延肃就算进了地宫也无法启动阵法。拆镜行动的代号就叫——‘破镜’。”
夜色完全降临的时候，青龙滩河面上亮起了无数火把。水师兵士们将铁链围栏上被冻住的浮木拖回岸上重新加固，右威卫的哨兵在河岸上来回巡逻，火把的光芒在黑暗中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河对岸洞穴里的蓝光已经彻底灭了，取而代之的是军帐里透出的温暖黄光。曹老大带着水师最优秀的潜水兵在河边测试装备——轻潜水靠、皮制气囊、水下探灯、撬棍、滑轮组、信号绳，每一样都要在冰冷的河水里实测一遍，确保在实战中不会出纰漏。
狄仁杰坐在指挥台上，面前小几上铺着水神庙地宫的结构图，右手边放着宇文真手稿的摹本，左手边放着那面从洞穴里拆出来的小铜镜。他用裁纸刀在结构图上标注了拆镜的顺序、信号绳的拉法、紧急情况的处置方案，字迹工整而沉稳。李元芳站在他身侧，如燕坐在他对面，曾泰站在一旁研墨。四个人围着小几，火把的光芒映在他们的脸上，将每个人的表情都照得格外清晰。
河风从北邙山方向吹来，裹着雪粒打在军帐的油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黄河故道在夜色中静静流淌，河心那道石梁隐在黑暗中，只有偶尔翻涌的漩涡在水面上激起一点幽蓝色的磷光，一闪即逝，像是一只沉在水底的眼睛在黑暗中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