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天还没亮，李元芳从幽州回来了。
他原本是奉狄仁杰之命，去幽州给王孝杰送一份兵部调防的文书。来回一千二百里路，他来回只用了十天，马都跑瘦了一圈。回到洛阳城的时候正是五更天，城门刚开，守门的兵丁看见一个黑瘦的人影骑着一匹黑瘦的马从晨雾里冲出来，差点以为是哪个逃兵，举起矛就要拦。李元芳把腰牌一亮，兵丁看清上面“检校千牛卫大将军”几个字，吓得连忙让开。
李元芳没有直接回狄府。他先去千牛卫的衙门交了差，把幽州的回执文书递给值夜的参军，然后在衙门后院的井边打了桶凉水，兜头浇了一身，算是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武服，这才骑马往狄府去。
到了狄府门口，天已经蒙蒙亮了。他翻身下马，正要敲门，门却从里面开了。开门的是狄府的管家狄安，一看是李元芳，先是一愣，然后满脸堆笑:“大将军回来了！您怎么也不提前捎个信，老奴好备下早饭。”
“大人起身了没有？”李元芳把缰绳递给门房小厮，一边往里走一边问。
“阁老昨夜在书房待到三更天才歇下，这会儿还没起。”
李元芳脚步一顿，放轻了步子，绕过正堂，朝自己住的偏院走去。刚走到月洞门前，迎面撞上一个人。那人端着一只食盒，低着头走得急，差点撞到他胸口上。抬头一看，四目相对，两人同时愣了一下。
“元芳？”如燕睁大了眼睛，“你怎么回来了？”
李元芳有些局促地退了一步，伸手摸了摸后脑勺:“刚到。大人还没起，我先回屋放东西。”
如燕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皱了皱眉:“你瘦了。幽州那边没饭吃吗？”
“吃得挺好。”李元芳老实回答，“就是赶路赶得急。”
如燕把食盒往他手里一塞:“这是给叔父熬的粥，你既然回来了，你给他送过去吧。我去让厨房再下碗面。”
说完她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似乎想说什么，结果什么也没说，快步拐过了月洞门。李元芳端着食盒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食盒，里面是一碗热腾腾的红枣粥，还配了两碟小菜。他深吸了口气，端着食盒往狄仁杰的书房走去。
他刚走到书房门口，里面就传来狄仁杰的声音:“进来吧，元芳。”
李元芳推门进去。狄仁杰已经起身了，正坐在书案后面看着什么。他身上披着一件旧棉袍，头发还没梳，随意地束在脑后。案上摊满了卷宗和纸张，灯油烧得只剩了个底子，满屋子都是灯油和旧纸的气味。
“大人，您怎么知道是我？”李元芳把食盒放在桌上。
“你的脚步声，本阁听了这么多年，还能听不出来？”狄仁杰放下手里那张泛黄的旧纸，抬头看了看李元芳，“幽州那边怎么样？”
“王大将军看了调防文书，没多说什么，只让卑职给大人带句话——说他那边一切安好，大人不必挂念。调防的事他会照办。”李元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还让卑职带了二十斤幽州羊肉干回来，说是给大人过年的。卑职今天晚些时候去取。”
狄仁杰点了点头，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碗，靠在椅背上看着李元芳:“你回来得正好。本阁手头有桩案子，正缺人手。”
李元芳的眼睛亮了一下:“什么案子？”
狄仁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书案上拿起那张画着人体经络的符纸，递给李元芳。李元芳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他不懂经络，也不懂符咒，但他认得纸上那两个字——李贤。
“大人，”李元芳抬起头，眉头皱了起来，“这是——”
“废太子李贤的符纸。有人把它放在了陛下的枕边。”狄仁杰看着李元芳，“同时，洛阳城里已经连着闹了一个多月的‘尸体行走’。目击者说那些尸体穿着前朝的禁军武服，从洛阳东南一路往西北方向去。本阁和曾泰核对过了，它们行进的方向，是废太子当年囚禁的地方。”
李元芳的嘴唇紧抿起来。他虽然是武人，但跟着狄仁杰这么多年，直觉早就磨得比刀还快。他放下符纸，沉声问:“大人怀疑——有人在装神弄鬼？”
“不是怀疑，是肯定。”狄仁杰站起来，背着手走到窗前，“世上没有鬼神，只有装鬼的人。但装鬼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地装鬼。他们这么做，一定有目的。陛下几天前做了一个梦，梦到先帝索命。第二天枕边就出现了这张符。同一天，洛阳府接到消息，说有几个百姓目击到尸体行走，方向直指废太子囚所。元芳，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不是。”李元芳干脆地回答。
“说下去。”
“陛下做梦在先，符纸出现在后。说明有人知道陛下会做梦——或者有人在陛下的寝宫中做了手脚，让陛下做了那个梦。然后掐准时间把符纸放上去。至于洛阳街头的尸体，那是给符纸做陪衬的。符纸是给陛下看的，尸体是给百姓看的。里应外合，要让所有人相信——废太子回来了。”李元芳一口气说完，看着狄仁杰。
狄仁杰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你在幽州这十天，脑子倒没闲着。”
“大人过奖。”李元芳正色道，“不过卑职想的是另外一件事——那些尸体，到底是什么？”
“你问到点子上了。”狄仁杰重新坐回案前，从卷宗堆里抽出一张纸，“这是曾泰昨天送来的仵作报告。巡街差役辗转找到了两处疑似尸体停留过的地方，在地上刮了些残留物来查验。检验的结果，说是死人。”
“死人？”
“确切地说，是人死后数日才会出现的腐败痕迹残留。”狄仁杰指着纸上一行字，“但是仵作在残留物中验出了少量药物成分——麝香、马兜铃、乌头，还有三种药材他叫不出名字。这件事你若直接拿给妙手张那样的怪医去验，只怕更快能出结论，但本阁现在还不想声张。你自己读读。”
李元芳接过纸，快速扫了一遍，目光停留在最后一行字上:“尸体腐败程度与死亡日期不符。”
“什么意思？”
“意思是，尸体看起来像是刚刚死的，不太像从坟里爬出来许多年的？”李元芳皱眉。
“说明那些尸体不是旧尸。”狄仁杰说，“是新鲜的。”
李元芳放下纸，眼睛里的光更亮了:“大人，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是有人在不停地杀人，然后用尸体来装鬼。那装鬼的人用尸体的手法，就不只是用药物或是机括那么简单了——这是在让受害者本人变成自己手里的提线木偶。”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狄仁杰重新拿起那张符纸，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纸面上的经络图案在晨光中清楚了些许，那些线条在细微处有许多异于人体的地方——普通人体的经络只往一个方向走，而这张图上的经络却在关节处回转，形成一个极窄的环。他脑中忽然浮现一个念头:如果把这种回路施加在活物身上，会是什么后果？
“元芳，”他放下符纸，“你今夜陪本阁去一趟甜水井巷。”
李元芳郑重地点头，然后又补了句:“大人今天就好好休息。白天我去一趟千牛卫衙门，这几天缺人手，先调张环他们回来听用。”
狄仁杰又把符纸拿在手里对着光看了一会儿，没有答话。
腊月二十三这一天，洛阳城的年味已经浓了起来。东市西市的铺子都挂上了红灯笼，卖年货的摊子从街头摆到街尾，鞭炮声零零星星地响着。但细心的人能发现，今年的年味底下压着一层不安。街上的巡街差役比往年多了不少，每一队差役都配了腰刀，这在往年是没有的。坊间的闲汉们聚在茶馆里，聊的不再是谁家娶媳妇、谁家生儿子，而是昨夜又有人在哪里看见了“那个东西”。
有说在修文坊的水井边看见一个黑影子直愣愣地站着，站到鸡叫才走。有说在毓才坊的巷子里闻到了尸臭，臭得人头晕，但找来找去找不到臭味的来源。还有个婆子赌咒发誓，说她半夜起来上茅房，从墙头上看见一个穿旧军服的人影从她家院子里穿过去，脚不沾地。这些流言像雪一样在洛阳城里越积越厚，压得人心里沉甸甸的。
曾泰按狄仁杰的吩咐，把府衙里最不起眼的探子放了出去。这些探子不是正式的差役，而是一些在街面上混饭吃的人——卖糖葫芦的、捡废纸的、替人跑腿送信的。他们混在人群里，在白马寺周围整整转了一天，到傍晚时刻回报的消息却几乎一模一样:白马寺今日一切如常。早课的时候钟声照响，香客照常进香，和尚照常念经。监寺慧明方丈在大雄宝殿领了早课，午后在禅房接待了几个施主，傍晚在后院散步了一刻钟，然后回房打坐。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异常。
只有一个探子报了一件小事。他说他下午在白马寺侧门外捡废纸的时候，看见一个穿灰衣的尼姑从侧门出来，年纪大约在五十岁上下，容貌不太看得清楚。那尼姑出了门，沿着墙根往西走，走到街角的时候，有个戴斗笠的男子从巷子里闪出来，和她低声说了两句话，然后两人就各自走了。
“说的什么？”曾泰问。
“离得太远，听不真切。”探子说，“只看清那男的临走时，往尼姑手里塞了一样东西。用布包着，不大。”
曾泰让探子画了那男子的身形样貌，将记录夹进卷宗，便挥手让他退下了。他重新拿起笔，又另写了一个便条，叫人送给裴千面——千牛卫中郎将。裴千面负责宫禁安全，深得陛下信任，宫中符纸一事至今未对外声张，但要查寝殿出入时辰，非问过他不可。便条上只写了寥寥几句，请裴将军明日辰时到洛州府一叙。写完，他将便条折好，交给差役送去千牛卫衙门。
天色暗了下来。洛阳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笼罩着大街小巷。但是在那些光照不到的角落，有什么东西正在蠢蠢欲动。
狄仁杰是在傍晚时分出的府。他穿了一身深蓝色的旧棉袍，外面罩了件不起眼的灰布大氅，头上戴了顶毡帽，看起来像是个寻常的账房先生。李元芳换了便装，腰间暗藏了铁尺，跟在狄仁杰身后半步。两人没有骑马，没有带随从，沿着安仁坊的巷子一路往西北走。
甜水井巷在修文坊和尚善坊之间，是一条很窄的巷子。巷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干被虫蛀空了半边，黑乎乎的树洞里积满了雪。巷子深处是一口枯井，井口用一块破门板盖着，门板上压了半块石磨。这是当年李贤被囚禁时每日取水的那口井，后来李贤被废，这口井就封了。再后来，巷子里的住户陆陆续续搬走了，只剩下几间空屋子，门板歪斜，窗纸破烂，风一吹呜呜地响。
狄仁杰站在巷口，没有急着进去。他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巷子两边是两排旧房子，屋檐低矮，门洞漆黑。巷子尽头是一堵矮墙，墙那边就是白马寺的后院。齐云塔的塔尖从墙头上露出来，在夜色中像一根黑色的手指指向天空。
“大人，这里很不对劲。”李元芳压低声音。他的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铁尺的柄上。
狄仁杰没有说话。他也感觉到了。这巷子里的寒气比外面的街上重得多，不是寻常冬夜的寒气，而是一种阴湿的、带着腐败气息的冷。这种冷不是从风里来的，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他蹲下身，用手在巷口的雪地上摸了一把，凑到鼻端闻了闻。雪水里有股味道，极淡，但很容易辨认——那是尸油的味道。和陈老三以及差役在目击现场发现的残留物一模一样。
“元芳，”狄仁杰站起身，声音压得极低，“那口井。”
两人贴着墙根，慢慢地往巷子深处走去。雪在他们的靴子底下咯吱咯吱地响，每一声在寂静的巷子里都显得格外刺耳。
走到那口枯井旁边，狄仁杰示意李元芳把门板和石磨搬开。李元芳双手抓住石磨，轻轻一提，石磨就被挪到了旁边。然后他掀开门板——一股浓烈的腐败气味从井口冲了出来。那气味腥甜，带着腐烂血肉特有的腻，像是有一缸发酵的死水在井底闷了许多年。
李元芳的脸色变了。他见过的死人不少，战场上、刑场上、乱葬岗上的都有。但井里飘出来的这种气味，比那些都怪异。它不单纯是腐臭，里面还混着另一股味道——草药的味道，和前几天符纸背面那层粉末闻起来一模一样。
狄仁杰从袖子里取出火折子，甩亮了，探身往井里照去。井壁上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火光一照闪着幽绿的光。井口到水面大概有三丈深。火光太弱，看不太清井底的细节，但隐约能看见水面上漂着什么东西——白色的，皱巴巴的，像是一卷浸烂的布帛。
“大人，要下去吗？”李元芳问。
狄仁杰正要回答，忽然伸手按住李元芳的胳膊。两人同时噤声。巷子深处，井底的方向，传来一阵极轻极碎的响动——沙沙沙沙，像是什么东西在粗糙的井壁上缓慢摩擦。接着，水面似乎被搅动了，空气卷上来一股更浓烈的腐臭，湿腥得令人头皮发紧。
那声音停了两息。然后从井里深处浮上几颗浑浊的气泡，啪啪啪地在水面上炸开，每炸一颗，烂泥般的恶臭就猛扑一股上来。
然后，一个低沉的、断断续续的响动从井底升上来。那声音沉重潮湿，每一下都带着闷闷的水声——啪嗒——啪嗒——啪嗒——不像是走路，倒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往上爬，手脚贴着井壁，一步一步，缓慢而固执。
李元芳的反应比闪电还快。他一把抓住狄仁杰的胳膊，将他拉到身后，铁尺已经脱手而出，变成一柄窄刃的快刀。刀锋在火光下泛着青光，刀尖稳稳地指向井口。
“大人，退后。”
狄仁杰退了三步，背靠在巷子对面的墙上。火折子的光在他手里微微颤动，照着他的脸明明暗暗。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井口，瞳孔收缩到了极致。啪嗒——啪嗒——啪嗒——声音越来越近了。井口边缘的积雪开始往下掉，一团一团地跌进黑暗中。空气中弥漫着腐烂与草药的混合气味，浓得让人睁不开眼。李元芳的刀微微上挑，身体重心下沉，双腿微屈——这是一个随时可以爆发的姿势。
井口边缘，忽然出现了五根手指。
那是五根惨白的手指，骨节粗大，指甲发黑，指缝间沾满了青苔和黑色的污泥。手指扣住井沿的石头，一根一根地收紧，关节发出僵硬而沙哑的咯吱声。然后是另一只手。两只手扣着井沿，指甲在石头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紧接着，一个头从井口露了出来。那是人头——但它绝不属于任何一个活人。皮肤灰败，眼窝深陷，眼珠是浑浊的灰白色。嘴唇干缩，牙齿全部暴露在外，牙龈已经腐烂成了黑绿色。最可怕的是那人的脖颈——歪向一侧，颈骨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折断，脑袋无力地垂挂在脖子根。可即便如此，它还是在往上爬。
狄仁杰瞪大了眼睛。他看见了那具身体上的衣服——深褐色的武服，胸前的皮甲已经朽烂，铜钉锈成了绿色。但衣服的形制清清楚楚，那是三十多年前大唐禁军的式样。
尸体从井口爬了出来。它的动作极其僵硬古怪，每一个关节都像是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强行扯动，肘部反折，膝弯外拐，身子一歪一斜地往前挪。每走一步，身上的关节就发出一声闷响，像是骨头在相互碰撞。它落地的时候没有喊叫，没有呻吟，喉咙里翻滚的只有咕噜咕噜的水泡声，像溺水者被按在水底发出的最后声响。
李元芳没有犹豫。他一步踏前，刀锋斜劈而下，直取那具尸体的脖颈。这一刀他没有留力——不管你是什么东西，斩下你的头，看你还能不能动。
刀锋劈进脖颈，切开了腐肉，砍中了骨头。但是骨头没有断。李元芳只觉得刀锋上传来一阵反震，虎口发麻——那骨头的硬度远超常人的骨骼，就像砍在一块包了烂肉的铁板上。他心头一凛，立即反手抽刀，身体同时侧让，不让那尸体有任何进击的空隙。
脖颈被砍了一刀，行动却毫无阻滞。它顶着歪斜的刀口，继续往前走，脚下踩过的地方，雪地里淌下一道道黑褐色的脓液，发出灼烫般的嗤嗤细响。那些脓液渗进雪粒之间，竟凝而不散，隐隐勾勒出经络回环的形状，与符纸上的线条如出一辙。
“元芳，它的关节！”狄仁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元芳立刻明白了。他不再砍脖颈，而是刀锋一转，直取那尸体右腿的膝关节。刀锋从膝弯处切入——那里没有骨头，只有韧带和腐肉。一刀下去，腐肉翻开，露出了里面白森森的关节囊。李元芳手腕一震，刀尖猛然向上一挑，关节囊应声裂开。一股极细的黑气从缝里散出，腿弯猛然一折，膝盖骨脱出原位。尸体失去了支撑，单膝跪倒在地。
但它还在动。一只手掌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朝李元芳伸去，死白色的手指一张一合，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李元芳侧身避过，刀锋连环切落，接二连三地挑开它的肩、肘、腕处关节。每一刀下去，都有黑气逸出，皮肉翻开，露出里面盘曲如麻的粗韧筋腱。那些筋腱看上去不像正常的肌束，倒像被人重新穿过，方向紊乱，多处结着豆粒大的硬结。
最后他一刀划过两具手腕的筋腱，那些怪异的扭动才终于停息。尸体彻底瘫在雪地上，手掌扭曲地摊开，不再动了。黑褐色的脓液从关节创口中缓慢渗出，融进雪水里，发出轻微嗞嗞的声响。
巷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李元芳粗重的喘息声和井口灌进的风发出的低咽。
狄仁杰上前几步，蹲在瘫倒的尸体旁边，火折子举得极近，几乎贴着腐肉。腐臭逼得他眉头紧皱，但他没有退开半分，另一只手从怀中掏出一方白帕垫着，轻轻挑开肘部翻开的一截筋腱。
“元芳，你看这里。”他指着关节囊内部，“这些黑褐色的丝状物——不是腐肉，也不是淤血。你看它是沿着筋腱走行的，每一条都嵌在筋膜之中，粗细均匀，显然是后来被植入的。”他用帕子拈起一根断丝，缓缓拉伸，那黑丝极韧，扯到两寸长时断掉，断口处卷起，像活虫遇火一般瞬间枯萎。狄仁杰眼中光芒闪动，“这不是死物。是某种活物。”
李元芳蹲下来，用刀尖挑开另一处关节。皮肉翻开之后，里面的景象让人头皮发麻——在那具身体的关节囊内部，密密麻麻地嵌着一种黑褐色的丝状物。那些丝状物极细，比头发丝还细，盘绕在骨头和筋腱之间，像是无数条细小的根须。刀尖触到丝状物的瞬间，那些丝线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李元芳低声道。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站起来，目光从地上的尸体移向那口枯井，然后移向矮墙那头的白马寺。齐云塔在夜色中黑沉沉的，没有一丝灯火。
“元芳，这东西不是自己爬出来的。”狄仁杰的声音很沉，“它是被人放进井里的。新鲜的尸体，新鲜的药物，新鲜的机关。所有的一切都是被人安排好的。”
李元芳站起身，将刀上的污物在靴底擦净，沉声问:“大人，接下来怎么办？”
狄仁杰看着地上的尸体，眼皮跳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具尸体是新鲜的。药粉是最近才植入的。也就是说，在这口井底、在洛阳城地下的某处，有人正在大批量地制造这样的“行走尸体”。这不是一桩闹鬼的案子，这是一桩制尸杀人的大案。
“回府。”狄仁杰扯过大氅掩住口鼻，“今晚的事不要声张。明天一早，本阁亲自去白马寺——上香。”
他迈过那块倒下的门板，快步朝巷口走去。李元芳将刀收入鞘中，紧跟在他身后。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井口恢复了寂静。雪又开始下了，一片一片落在歪斜的门板上，落在散落的石磨上，落在地上那具没有人形的尸体上。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一切痕迹都盖住了。只有井口黑洞洞的，像一只睁着的眼睛，望着纷纷扬扬的雪花，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