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的时候，雪停了。
上阳宫仙居殿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白，檐角的冰凌在晨光里泛着冷蓝色的光。宫人们轻手轻脚地在廊下铲雪，铁锹刮过石砖的声音被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东暖阁里一夜未眠的天子。整个仙居殿笼罩在一种不寻常的安静里——昨夜镜库门口的命案已经在宫人中传开了，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但没有一个人敢大声说话。
狄仁杰在偏殿里换了一身干净的官袍，用冷水洗了把脸，将胡须上沾的雪水擦干，重新戴上了老花镜。他一夜没睡，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目光依然锐利。曾泰站在他身旁，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卷宗，那是连夜从尚寝局、禁军统领衙门和工部调来的档案。
“恩师，您一宿没合眼，要不要先用碗热粥再进去？”曾泰看着狄仁杰憔悴的脸色，忍不住劝了一句。
狄仁杰摆了摆手，将大氅递给旁边的内侍，整了整官袍的领口：“不必了。陛下昨夜也在批折子，东暖阁的灯亮了一宿。她老人家都没歇着，本阁哪有用粥的工夫。把傅千崖私宅搜出的那三张信纸给本阁，还有何顺胃里取出的那张字条——陛下一定会问起这些。”
曾泰将几张信纸用油纸包好，递给狄仁杰。狄仁杰将油纸包塞进袖中，又检查了一遍腰间的鱼符和官印，确认无误之后，大步走出了偏殿。
从偏殿到东暖阁要穿过一条长廊。长廊两侧的朱漆柱子被雪水浸得颜色发深，廊檐下的宫灯还没来得及熄灭，烛火在晨风中摇摇欲坠。狄仁杰走到一半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从东暖阁方向走来的一个内侍——那是武则天身边伺候的老内侍高延福，在宫中当差已经四十年，从太宗朝一直伺候到武周朝，是宫里资格最老的几个内侍之一。
高延福看见狄仁杰，紧走了几步迎上来，压低了声音道：“阁老，陛下昨晚就知道了镜库的事。是尚寝局的掌灯女官报的信——陛下当时还在批折子，听了之后把朱笔搁下了，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说了四个字。”
“哪四个字？”
“‘怀英来了。’”高延福学着武则天的语气重复了一遍，“陛下说完这四个字就没再开口，一直坐在暖阁里等您。老奴伺候陛下一辈子，没见过她为了等一个臣子把早朝都往后推的。”
狄仁杰的心头微微一沉。武则天推了早朝——这意味着她已经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远远超出了一桩普通的宫中命案。上阳宫是皇帝起居之地，仙居殿更是后宫核心，在这里发生离奇命案，本身就关乎天子的安危和皇室的威严。更何况死的是一个在镜库值夜三年的内侍，死状诡异，死因不明，还牵扯到了一面上古铜镜——这一切凑在一起，换做任何一个皇帝都会警觉。
“多谢高公公。”狄仁杰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东暖阁的门前站着四个全副武装的千牛卫，领头的正是张环。张环看见狄仁杰，立刻挺直了腰板，将手中的长戟往地上一顿：“阁老！”
“陛下起身了？”
“已经起身了，正在暖阁里看折子。陛下吩咐过，阁老一到立刻进去，不必通传。”
狄仁杰推开了东暖阁的雕花木门。
暖阁里烧着地龙，热气从脚下的青砖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冒上来，和外面冰天雪地的景象判若两个世界。武则天坐在临窗的矮榻上，身上披着一件明黄色的狐裘大氅，手里拿着一份折子却没有在看，而是侧着头望着窗外庭院里的积雪。她面前的紫檀木案上堆着三摞奏折，最上面的一本摊开着，朱笔搁在笔山上，笔尖的朱砂已经半干了。
暖阁里只有武则天一个人，连平日里寸步不离的掌扇宫女都被屏退了。狄仁杰进殿的时候，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狄仁杰走到矮榻前三步远的地方，撩起官袍下摆，双膝跪地：“臣狄仁杰，参见陛下。”
武则天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她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有些疲惫，眼角细密的纹路比平日里更深了几分，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锐利到能让满朝文武在跪拜时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她打量着跪在地上的狄仁杰，沉默了片刻，然后抬了抬手。
“起来吧。怀英，你一夜没睡？”
狄仁杰站起身，垂手而立：“陛下也一夜没合眼。”
“朕睡不着。”武则天将手里的折子扔到案上，靠回矮榻的软垫里，声音不紧不慢，“宫里死了人，死的是朕眼皮子底下的内侍，死在朕的仙居殿镜库门口，死状诡异得让整个宫里的奴才都在传鬼故事。朕要是还能睡得着，那朕的心也未免太大了。说吧——怎么回事？”
狄仁杰从袖中取出油纸包，展开里面的几张信纸和字条，平铺在武则天的案上：“陛下，昨夜仙居殿镜库发生命案，死者是内侍何顺，在镜库值夜三年。死因并非外伤，也非寻常毒药，而是一种极为罕见的上古奇毒——据老韩查验，此毒在毒经上有记载，名为玄霜散，失传至今已八百年。”
“玄霜散？”武则天拿起那张从何顺胃里取出的字条，目光在“腊月初七，二更，镜库取镜”几个字上停了片刻，“失传八百年的毒，偏偏在朕的宫里出现了。这是冲着朕来的？”
“不止。何顺死后不到两个时辰，臣的卫士在查案过程中发现了另一名关联人物——禁军偏将傅千崖。臣正要传他问话，他已经在宫外私宅中遇害。死状与何顺完全一致，心脉凝冰，体表无伤，眼球结霜。现场发现了三封密信，证明傅千崖被幕后之人以密令操控，负责调开镜库外围巡逻，为凶手制造进入镜库的时间窗口。”
武则天放下字条，拿起那三张从傅千崖私宅搜出的信纸，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她的表情始终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白——那是用力过度的表现。看完之后，她将三张信纸放在案上，用指尖轻轻敲了敲纸面。
“‘月圆之夜子时三刻送出货’，‘接头人拿你手令放行’。”她重复着信中的句子，声音冷了下来，“傅千崖是禁军偏将，驻守上阳宫外围。他是朕的禁军，拿的是朕的俸禄，守的是朕的宫门。现在有人告诉我，朕的禁军偏将被别人用几张字条就指挥得团团转，让他调开巡逻他就调开巡逻，让他空出时辰他就空出时辰。怀英，你告诉朕——朕的禁军里，还有多少个傅千崖？”
狄仁杰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武则天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答案。禁军是皇帝的亲军，负责拱卫宫城，是天子安全的最后一道屏障。如果这道屏障被人渗透了，哪怕只是渗透了一个偏将，也意味着天子的安全已经出现了裂缝。
“陛下，傅千崖被收买的手段还需要进一步查证。但从密信的内容来看，他并非核心人物——他只是外围的一枚棋子，负责提供时间窗口。真正的核心人物能炼制失传八百年的玄霜散，能在上阳宫内布置杀人机关，能在臣查案的过程中抢先一步灭口。此人不但手段狠辣，而且对宫中的布局、禁军的巡逻规律、镜库的机关结构都极为熟悉。”
“你怀疑是宫里的人？”
“不一定是宫内人，但一定有宫内的人作为内应。”狄仁杰指了指字条上的字迹，“何顺胃里的字条笔迹轻飘，收笔很急，与何顺本人的字迹不符。何顺臂弯内侧有一个玄武刺青，和镜库铜镜背面的云纹图案一模一样。这说明何顺隶属于一个以玄武为标识的秘密组织。傅千崖可能也是这个组织的成员，或者是被该组织挟持的外围棋子。而写这张字条的人——就是下令让何顺去镜库送死的人——也在这个组织之中。”
武则天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了身。她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扇窗，冷风裹着雪后清冽的空气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张哗哗作响。她站在风口里，狐裘大氅的毛领被风吹得微微翻动，但她的身体纹丝不动，像一尊立在寒风中的石像。
“怀英，你跟朕说实话。这个案子，到底有多严重？”
狄仁杰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的这句话分量有多重，但他必须说。
“陛下，臣以为这不仅仅是一桩杀人案。玄霜散是上古奇毒，失传八百年，如今重现于宫中，说明幕后之人手中掌握着远超寻常江湖门派的毒术资源。上古铜镜被撬走，凶手的目标是镜库中的玄武铜镜，而不是普通的财物。傅千崖的密信中提及‘月圆之夜子时三刻送出货’，说明凶手的行动与月相紧密相关。再加上何顺臂上的玄武刺青、傅千崖与何顺的私下往来、镜库十年前修缮时留下的隐患——这一切拼凑在一起，指向的不是个人恩怨，也不是单纯的窃宝图财。”
他顿了一下，直视着武则天的眼睛。
“臣以为，这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有精密分工的逆谋行动。幕后之人借上古玄镜和月相秘术为掩护，以特制寒毒为武器，正在上阳宫中实施一个极为隐秘的计划。他们杀何顺，是因为何顺在镜库值夜，掌握了他们的某些秘密。他们杀傅千崖，是因为臣查到了傅千崖这条线索，他们要赶在臣之前灭口。接下来，他们还会继续杀人，直到计划完成——或者被我们阻止。”
武则天转过身，窗外的晨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眼底的寒意照得一清二楚。
“逆谋？他们要谋什么？谋朕的江山？”
“具体的目的还需要进一步调查。但陛下请看这个——”狄仁杰从袖中取出那块包着淡蓝色粉末的帕子，小心地在案上展开，“这是从镜库铜镜背面的云纹缝隙中刮下来的玄霜散粉末。老韩验过，此毒遇体温即融，吸入后经脉冻结，心脉凝冰而死。更可怕的是，老韩说这毒如果在战场上使用，一支十人的小队就能让一支百人的军队在半个时辰内全部失去行动能力。能炼制这种毒的人，如果与外敌勾结，边关的军心将不堪设想。”
武则天盯着帕子上那些泛着幽蓝色冷光的粉末，嘴角的弧度缓缓收紧了。她伸出手，用指尖在帕子上方虚虚地悬停了一瞬，似乎想要触碰那些粉末，但最终收回了手。
“契丹犯边的军报刚压下去，江淮的冬汛淹了三个县，朕的案头堆满了要钱要粮的折子。现在倒好，朕的宫里还藏着一伙能用八百年失传奇毒杀人的逆贼。”她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愉悦，只有压抑的怒意，“怀英，这个案子，朕交给你全权处置。不管查到谁，不管查到什么位置，一律严办。朕给你一道手敕，千牛卫、禁军、洛州府衙、大理寺，所有衙门你都可以调遣。朕只要一个结果。”
“臣领旨。”狄仁杰跪地接旨。
武则天重新坐回矮榻上，提笔在一张空白的黄绫上写了几行字，盖上了随身的小玺，然后将手敕递给狄仁杰。狄仁杰双手接过，仔细叠好放入袖中。他正要告退，武则天忽然叫住了他。
“怀英，你刚才说——凶手在你查案的过程中抢先一步杀了傅千崖。也就是说，你前脚查出傅千崖和何顺有往来，后脚傅千崖就死了。凶手比你快了一步。能比你狄仁杰还快一步的人，这世上不多。”
狄仁杰垂下眼帘：“陛下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你要小心。”武则天看着狄仁杰，语气难得地放缓了几分，“这个对手了解你。他知道你会怎么查案，知道你会从哪条线索入手，甚至知道你下一步会查谁。能了解你到这个程度的人，要么是你身边的人，要么是你曾经办过的案子里的人。怀英，你办了三十年的案，抓了多少人，得罪了多少人，你自己心里清楚。”
“臣明白。”
“去吧。有进展随时来报。另外——曾泰那个学生你多带着些，他是个好苗子，就是胆子小了些。这种案子，胆子小的人容易吃亏。”
狄仁杰嘴角微微扬了一下，朝武则天深深一揖，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东暖阁。
门外的冷风扑面而来，狄仁杰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将他一夜未眠的困意冲淡了几分。张环迎上来递上一件干爽的大氅，狄仁杰接过来披在肩上，沿着长廊往偏殿方向走。廊下的积雪已经被扫到两侧，露出了湿润的青砖地面，砖缝里还残留着几片没来得及融化的冰碴。
曾泰在偏殿门口等着他，旁边站着一个千牛卫卫士，身上的披风沾满了泥雪，显然是从外面赶回来的。
“恩师，太史局的月相记录已经送来了。”曾泰接过卫士递来的竹简，翻开给狄仁杰看，“这是近十年的月相记录，包括每个月的月圆之日精确到时和刻。学生粗略看了一遍——何顺死的那天是腊月初七，虽然还没到月圆之夜，但已经是本月距离月圆最近的日子。而接下来一个月的月圆之夜是正月十五。另外，太史局送来记录的人说了一句话——他说管这份记录的人叫顾星阑，是太史局的底层书吏，精通星象历法。但顾星阑三天前就告病回家了，至今没有回太史局报到。”
“三天前告病？”狄仁杰停下脚步，从曾泰手里接过竹简翻开看了看。竹简上密密麻麻地刻着干支纪年和月相时辰，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每一笔都一丝不苟。他翻到腊月的记录，找到了腊月初七的条目——上面写着“月相近圆，子时初刻月华最盛”。然后他翻到正月十五的条目，上面写着“月圆，子时三刻月华中天”。
子时三刻。和傅千崖密信中的“月圆之夜子时三刻送出货”完全吻合。
“曾泰，你马上派人去太史局把顾星阑找回来。不——不是找回来，是抓回来。”狄仁杰合上竹简，声音压得很低，“这个人三天前告病，恰好是在腊月初七命案发生之前四天。他算出了月圆之夜的确切时辰，这个时辰被写进了给傅千崖的密信中。不管他是被利用的还是主动参与的，他都是这个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是！”曾泰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去安排，又被狄仁杰拉住了袖子。
“等一下。还有一件事——柳霜儿昨晚说她的担保人苏北客是范阳商会的坐商。你去查一查寒江会的旧档，看看寒江会当年被剿灭的时候，有没有一个叫苏北客的堂主漏网。元芳说他在边关听说过苏北客这个名字，说他是寒江会的堂主。如果真是这样，柳霜儿入宫的背景就不是家世清白那么简单了——她是被寒江会安插进宫的眼线。”
曾泰的脸色微微变了：“寒江会是专门做私盐和私铁的江湖帮派，势力遍布幽州和河北道。如果柳霜儿是寒江会的人，那她和傅千崖之间有没有联系？傅千崖是禁军偏将，禁军的兵器物资调配和私铁交易有没有关系？”
“问得好。”狄仁杰拍了拍曾泰的肩膀，“所以你要查的不只是苏北客，还有傅千崖在禁军中的经济往来。一个禁军偏将，在宫外有私宅，私宅里有暗格，暗格里有密信。他的钱从哪里来？他的私宅是谁给他买的？他手下的亲信中，有没有人和宫外的江湖势力有勾连？这些你都要查。”
曾泰用力点了点头，夹着竹简快步跑向偏殿另一侧的临时办案房。狄仁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游廊拐角，嘴角的弧度慢慢收敛了。他独自站在廊下，看着庭院里白茫茫的积雪，脑子里飞速地将目前掌握的所有线索重新排列了一遍。
何顺——镜库值夜内侍，臂有玄武刺青，收到蜡丸字条后进入镜库，中毒死在门口。他撬下玄武铜镜的动作触发了镜背上的寒毒粉末，内外交加加速了死亡。他是被人派去取镜的，但取镜本身就是送死。
傅千崖——禁军偏将，驻守上阳宫外围，与何顺私下往来，收到密信指令调开巡逻。他在狄仁杰查出他名字的同时被灭口，说明凶手的监控网络极为严密。他死前拼命指向书案底座的暗格，暗格里有密信和钥匙。
柳霜儿——尚寝局司灯，掌管镜库钥匙，入宫担保人疑为寒江会堂主。她说何顺不会写复杂的字，但何顺确实会写字——她在这个细节上说了谎。她的每一个回答都滴水不漏，表演得恰到好处，但正是这种完美露出了破绽。
吕七——宫中扫地杂役，看似胆小如鼠，但观察力异常敏锐，对何顺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他说的每一条信息都无比精确，精确到不像是一个粗使杂役应有的观察力。
顾星阑——太史局书吏，精通星象历法，推算出了月圆之夜的确切时辰，在命案发生前四天告病离开。他的月相推算被写进了给傅千崖的密信中。
还有那些淡蓝色的粉末——玄霜散，失传八百年的上古奇毒，以陨铁为核心原料，遇体温即融，吸入后心脉凝冰而死。炼制这种毒需要精铜丹炉、大型铁碾、大量冰块和硝石，以及一个精通上古毒经的方士。
这些线索在狄仁杰的脑海中织成了一张网，网的边缘已经很清晰了，但网的中心还是一片空白。他知道这些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但它们之间最关键的连接点还没有浮出水面。那个连接点——就是幕后主使的身份。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李元芳从游廊另一头大步走来，身上的披风沾满了泥雪，腰间唐刀的刀柄上还挂着一片没抖落的碎冰。他脸上的表情让狄仁杰瞬间警觉了起来——那是一种混杂着焦急和困惑的表情，狄仁杰在元芳脸上见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意味着前方发现了意料之外的情况。
“大人！”李元芳快步走到狄仁杰面前，压低声音，“卑职刚从太史局回来。太史局的人说顾星阑三天前告病，卑职按照档案上登记的地址找到了他住的地方——那是洛阳城南永通坊的一间租屋。卑职赶到的时候，屋子里空无一人，但桌上的茶壶还是温的，火盆里的炭还有余烬。顾星阑不是三天前离开的——他今天早上还在屋里。他是在卑职到达之前不久匆忙离开的。”
狄仁杰的瞳孔微微收缩：“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不只如此。”李元芳从怀中掏出一张对折的纸，递给狄仁杰，“这是卑职在顾星阑屋里找到的。压在枕头底下，藏得很隐蔽，似乎是他走得太急没来得及带走。”
狄仁杰展开纸张，借着廊下宫灯的光看了过去。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十几行小字，字迹和太史局月相记录竹简上的字迹一模一样，工整得近乎刻板。但内容却不是月相记录——而是一份名单。名单上一共列了十二个人的姓名、职务和在宫中的位置，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用朱笔打了一个小小的勾。
排在第一位的名字，赫然是“何顺——内侍——镜库值夜”。他的名字后面，打了一个红勾。
排在第二位的名字，是“傅千崖——禁军偏将——上阳宫外围”。他的名字后面，也打了一个红勾。
排在第三位的，是“苏北客——范阳商会——担保人”。这个名字后面打的是问号，不是红勾。
狄仁杰的目光沿着名单往下扫。第四位到第七位的名字他都不认识，分别是几个内侍和禁军小校的姓名，名字后面的标记各不相同——有的是红勾，有的是问号，有的是一个极小的圆圈。第八位的名字让他停了呼吸——那是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名字。
“曾泰——洛州刺史——查案。”
这个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
圈旁边还有一行极细极小的注解：“查案主力，暂不动。若查至核心，则除之。”
狄仁杰的手指在“则除之”三个字上重重地按了下去，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将名单重新折好放入袖中，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冷到了冰点。
“元芳，你马上回千牛卫营房，调张环李朗沈涛三人到你麾下，从现在开始贴身保护曾泰。不管他走到哪里，身边至少要有两名千牛卫军头随行。另外，通知齐虎加强狄府的守卫，如燕那边也加派人手。这张名单说明了一件事——凶手不但在监控我们的查案进度，而且对我们团队中的每一个人都做了标记。曾泰是名单上的下一个目标。”
李元芳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是！”
“还有，”狄仁杰看向庭院中越来越亮的天光，“把顾星阑的名单誊抄一份，原件封存作为物证。通知洛州府衙，全城搜捕顾星阑。他离开的时间不长，应该还在洛阳城里。另外——名单上的苏北客，你让沈涛去查，他在范阳和洛阳都有根基，如果他还活着，应该能查到痕迹。”
“卑职这就去办。”李元芳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大人，名单上排在第一位和第二位的人都已经死了。如果名单的顺序就是凶手的杀人顺序，那么排第三位的苏北客——他很可能也已经被凶手盯上了。如果他还活着，我们必须抢在凶手前面找到他。如果他提供的信息能指向幕后主使，那么凶手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我们。”
“所以你的速度要比凶手快。”狄仁杰说，“从现在开始，我们的每一步行动都必须抢在凶手的前面。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李元芳点了点头。他当然明白。这就意味着他们不能再按照常规的办案流程推进——不能再层层审批、逐级上报、按部就班地调查。他们必须比凶手更快，比凶手更狠，比凶手更出其不意。这是一场和时间的赛跑，输了的代价就是下一条人命。
李元芳大步流星地走了。他走过游廊时，皮靴在青砖上踩出的声音坚定而急促，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
狄仁杰独自站在偏殿门口，从袖中取出那张名单又看了一遍。晨光越来越亮，将纸条上那些工整的小字照得纤毫毕现。他的目光在“苏北客”三个字上停了很久——这个名字后面打的是问号，不是红勾。这说明在凶手的判断中，苏北客这个人要么下落不明，要么处于不可控的状态。不管怎样，苏北客是目前已知的唯一一个还没有被灭口的关系人。找到他，也许就能找到打开这团迷雾的第一把钥匙。
但怎么找？苏北客三年前就离开了范阳，去向不明。他如果还活着，会藏在哪里？如果他藏起来是因为知道有人要杀他，那他一定掌握着某些让凶手害怕的秘密。这个秘密，和十年前镜库的修缮旧案有关吗？
狄仁杰将名单收回袖中，转身走进了偏殿。曾泰正趴在一张临时拼起来的木桌上翻阅堆积如山的档案，旁边放着三碗已经凉透了的粥。狄仁杰走过去端起一碗粥，也不嫌凉，三口两口喝了个干净，然后用袖口擦了擦嘴角。
“曾泰，先别翻那些档案了。本阁有新的任务给你。”
曾泰抬起头，眼睛下面已经熬出了两道青黑，但精神头还很足：“恩师请说。”
“苏北客——寒江会漏网的堂主，柳霜儿的入宫担保人。他和何顺、傅千崖都在凶手的名单上，但他的名字后面打的是问号。这说明凶手也不知道他在哪里。我们要抢在凶手之前找到他。”
曾泰放下手里的卷宗，眉头皱了起来：“恩师，找一个人谈何容易。苏北客三年前就销声匿迹了，寒江会覆灭之后他要么死了，要么改名换姓隐居在某个偏僻的地方。要在短时间内把他找出来，学生实在想不出从哪里入手。”
“从柳霜儿入手。”狄仁杰将空碗放在桌上，“柳霜儿三年前以探亲为由回过范阳，名义上是探亲，实际上见了谁？她无父无母无兄无弟，回范阳半个月住在老宅里，隔壁的赵婶和赵老伯应该还在。你派两个得力的人去范阳，找到柳条巷的赵家夫妇，问清楚三年前柳霜儿回去的时候到底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另外，查一查柳霜儿在尚寝局的排班记录——过去三年里，她每次出宫的时间和去向，能查到的全部查出来。”
“是。”
“还有一件事。”狄仁杰走到曾泰身边，压低了声音，“从现在开始，你到哪里都必须带着卫士。你的名字也在凶手的名单上，而且备注是‘若查至核心，则除之’。这意味着凶手已经把你认定为潜在威胁——如果你再深入调查下去，他们会对你动手。”
曾泰的脸色白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和狄仁杰同款的老花镜，用力点了点头：“学生不怕。”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是谨慎不谨慎的问题。”狄仁杰拍了拍他的肩膀，“胆量大是好事，但胆量大加粗心就是送死。你跟着本阁这些年，学了怎么查案，学了怎么验尸，学了怎么盘问人犯。现在本阁教你一样新的东西——怎么在查案的时候活着。”
狄仁杰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到偏殿另一头的长案前坐下，从袖中取出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摊开了一份空白的公文纸。他提起笔在砚台上蘸了蘸墨，开始逐条记录目前掌握的所有线索和疑点。
写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了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想起了武则天那句话——“能了解你到这个程度的人，要么是你身边的人，要么是你曾经办过的案子里的人。”
三十年了。他办过的案子数不胜数，铁手团案、蛇灵案、幽州案、湖州案、凉州案……每一桩大案背后都有盘根错节的势力，有被斩草除根的，也有漏网之鱼。如果这个幕后主使来自他曾经办过的某桩旧案，那这个人为了复仇已经蛰伏了多少年？
如果这个人是来自武周朝堂内部，来自那些表面上对武则天俯首帖耳、暗地里却怀着异心的势力——那这张网的规模，恐怕比他现在看到的要大得多。
狄仁杰重新蘸了墨，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大字。
“十年镜库修缮案。”
然后在下面写了两行小字：参与修缮的人员名单。修缮过程中发现的异常情况。修缮后镜库的结构变化。
这是下一阶段的调查重点。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十年前的那次修缮，才是这一切罪恶的开端。
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狄仁杰抬起头，透过偏殿半掩的窗扇看到张环正带着几个千牛卫卫士在庭院里布置岗哨。积雪被铲到两侧堆成了半人高的雪墙，露出中间一条可供三人并行的通道。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照在雪面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将仙居殿的琉璃瓦映得金光闪闪。
天完全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这场和看不见的敌人的赛跑，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