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燕从宗正寺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只上了锁的紫檀木匣，匣子里装着从武氏玉牒上誊抄下来的三页名单。她的步伐很快，但步子很稳，绣鞋踩在宗正寺门前结了薄冰的石阶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等在阶下的齐虎看见她的脸色，没有多问，只是将马缰递到她手里，然后带着两个卫士翻身上马，一左一右将她护在中间，三匹马沿着皇城的甬道朝狄府方向疾驰。
宗正寺卿在将木匣交给她的时候，手是抖的。那个年过花甲的老宗正从三品的官袍穿得一丝不苟，花白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但当他听到如燕报出狄仁杰的名号并出示手令之后，他端茶的手就没有稳过。他没有问狄仁杰为什么要查武氏族谱——在朝中当了三十年的宗正寺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事该问什么事不该问。他只是按照手令上的条目，将玉牒中所有三品以上武氏子弟的谱系、所有担任过军职的子弟名单、以及所有在永昌元年前后有过职务变动的成员记录，逐条誊抄在纸上，用朱笔标出了其中六个人的名字，然后将纸页折好放入木匣，亲手锁上，钥匙交给如燕。
“这六个人，”老宗正将钥匙递过来的时候，压低了声音说，“都符合狄阁老要查的条件。其中有三个人是陛下的亲侄，两个是堂侄，还有一个——是远支。此人极少在朝中露面，老夫在宗正寺三十年，只见过他三次。但他的职务变动恰好就在永昌元年，而且他调任的衙门是卫尉寺——专管军械物资调配。老夫能说的就这么多。余下的，请狄阁老自己看吧。”
如燕回到狄府时，狄仁杰刚从洛水码头回来，官袍上还沾着苏记仓库里的灰土和药渍。他正在书房里和老韩讨论苏冷川的尸体检验结果，看见如燕抱着木匣进来，便示意老韩先停一停。如燕将木匣放在书案上，用钥匙打开锁，取出那三页名单展开在狄仁杰面前。
名单上朱笔圈出的六个人，按辈分和职务排列如下：
武承嗣——陛下亲侄，文昌左相，同凤阁鸾台三品，封魏王。永昌元年兼任知内侍省事，直接掌管内侍省人事任免。永昌二年卸任内侍省职务，但仍保留宰相之职。
武三思——陛下亲侄，夏官尚书，同凤阁鸾台三品，封梁王。永昌元年调任兵部，掌管边军粮草调拨。
武攸宁——陛下堂侄，千牛卫大将军，封建昌王。永昌元年曾短暂告病三个月，病愈后复任原职。目前仍在千牛卫任职，是李元芳名义上的直属上司。
武懿宗——陛下堂侄，左金吾卫大将军，封河内王。永昌元年出京巡边，历时半年。
武重规——陛下远支族侄，卫尉寺少卿，从四品。永昌元年从工部主事调任卫尉寺，专管军械物资调配，包括陨铁、精铜和西域进口的天蚕丝。
武延肃——武氏远亲，宗正寺闲职宗正，无实权，常年闭门静养。永昌元年无职务变动，无军职经历，无政务参与记录。老宗正说此人极少在朝中露面，他在宗正寺三十年只见过此人三次。
狄仁杰的目光在这六个名字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武重规”三个字上。
“武重规。”他用手指点了点这个名字，“卫尉寺少卿，从四品。永昌元年从工部调任卫尉寺，专管军械物资调配。陨铁、精铜、天蚕丝——这三样东西都是炼制玄霜散和布置镜阵的核心原料，全部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内。萧砚秋批准季氏铁器铺进口陨铁的批文，最终需要卫尉寺核准。赵无病复刻武氏族徽印章的模板，也需要卫尉寺的备案印章才能拿到。”
如燕凑过来看了看：“叔父，武重规是远支，官职也不过从四品，他能调动这么大的资源？”
“官不在大，在管什么。”狄仁杰拿起毛笔，在武重规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卫尉寺管的是军械物资。陨铁是军械，天蚕丝可以做弓弦也可以做悬索，精铜可以铸丹炉也可以做铜镜。这些东西在旁人手里是军需，在他手里就是毒药和机关的原料。而且他从工部调过来的——工部是萧砚秋的地盘。他和萧砚秋之间一定有交集。”
狄仁杰说着，目光又移到了武攸宁的名字上。
“武攸宁——千牛卫大将军，建昌王。永昌元年告病三个月。他告病的时间恰好是寒江会覆灭前后。寒江会覆灭时，苏北客和温景行在押解途中跳崖脱身，押解他们的正是千牛卫。”狄仁杰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着，“千牛卫负责押解寒江会重犯，武攸宁是千牛卫大将军，他对押解路线、押解人员配置、换岗时间一清二楚。如果他要在押解途中做手脚，让两个死囚假死脱身，他完全有这个能力。而且他告病三个月——为什么告病？是真的病了，还是在回避什么？”
“如果武攸宁是主上，”如燕皱眉道，“那他为什么还让李元芳在千牛卫里当检校大将军？李元芳是您的贴身护卫，武攸宁是他的直属上司，要对付您太容易了。”
“这正是此人高明的地方。”狄仁杰的目光沉了下来，“如果他刻意打压李元芳，反而会引起本阁的警觉。他不但不打压，还让李元芳在千牛卫中如鱼得水，该升职升职，该调兵调兵。这样一来，没有任何人会怀疑他。而且李元芳在千牛卫中越是得力，武攸宁就越是能通过李元芳的行动了解本阁的查案进展——千牛卫的调兵记录、人员配置、行动路线，这些情报武攸宁作为大将军全都能看到。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知道本阁下一步要查谁。”
老韩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插了一句：“阁老，老朽斗胆问一句——那个武延肃是怎么回事？名单上其他五个人都有实权有军职，唯独他是个闲散宗正，永昌元年也没有任何职务变动。宗正寺卿把他列在名单上，难道只是因为他是武氏远亲？”
“恰恰相反。”狄仁杰的手指移到了最后一个名字上，“武延肃被列在名单上，正是因为他什么都没有。一个武氏子弟，无实权无劣迹，常年闭门静养，三十年只露过三次面——这种人在旁人看来是淡泊名利的隐士，但在本阁看来，这种人最可怕。因为他没有任何破绽。”
狄仁杰重新拿起笔，在武延肃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一个人如果没有任何破绽，要么他是真的清白无辜，要么就是他把所有破绽都藏起来了。一个武氏子弟，享受着宗室的俸禄和特权，却三十年不参与朝政——他靠什么过日子？他的府邸在什么地方？他闭门静养期间都做些什么？他和外界有没有联系？这些问题，宗正寺的玉牒上都不会写。要想查清楚武延肃的底细，必须去他府上走一趟。”
如燕道：“学生去查一下他在洛阳的府邸地址——”
话还没说完，书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元芳推门而入，身上还穿着昨夜在邙山截人时的那套衣甲，披风上全是邙山的红胶泥和枯草碎屑，显然是从驿站直接赶回来还没来得及换。他手里提着一只用铁链捆扎的铜匣，铜匣的正面铸着玄武图腾，四角包着锈迹斑斑的铁皮，看上去至少是前朝旧物。
“大人！”李元芳将铜匣放在地上，铁链哗啦作响，“卑职在云台观外围截获了一个从观里溜出来的人——不是沈寒舟，是一个叫祁墨的街头术士。他在洛阳城里专门负责散播镜中厉鬼索命的谣言，是顾星阑的下线。他供出了一件事——沈寒舟在云台观地宫里藏着一只铜匣，据说里面装着前朝司天监的秘档，记录了玄镜覆霜计划的完整内容。这只铜匣被沈寒舟视为命根子，放在地宫最深处的暗室里，钥匙只有沈寒舟本人有。卑职派人将祁墨押回来，然后让沈涛和肖豹继续盯着云台观，自己先回来禀报。”
李元芳指着地上那只铜匣：“这只铜匣和祁墨描述的一模一样——但卑职也不确定里面装的是不是他说的东西。铜匣是锁着的，卑职不敢贸然打开，怕里面有机关。”
狄仁杰蹲下来仔细检查了铜匣。匣身长约一尺，宽约半尺，高约八寸，通体用青铜铸成，表面铸着一幅极为繁复的玄武镇海图——玄武蹲在礁石上，周围环绕着北斗七星和二十八宿的星图，每一颗星都用银丝镶嵌，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匣盖和匣身的接缝处有一圈淡蓝色的蜡封，蜡封表面结着极细的霜晶，和玄霜散粉末的颜色一致。这是沈寒舟用玄霜散做的封口——如果有人暴力撬开铜匣，蜡封破裂，玄霜散会瞬间挥发，将开匣之人当场冻毙。
“老韩，用烧酒把蜡封化开。”狄仁杰站起身退后两步，“元芳，你带如燕退到书房门外。匣子里如果有毒针或毒粉，空间越小扩散越快。这间书房不大，一旦玄霜散喷出来，在密闭空间里谁也跑不掉。”
老韩从药箱里取出一壶烧酒和一根极细的银签。他先用银签沿着蜡封的缝隙轻轻划了一圈，将蜡封表面那层淡蓝色的霜晶刮掉，然后用棉布蘸了烧酒敷在蜡封上。蜡封在烧酒的浸润下渐渐变软，化成了一滩淡蓝色的液体，顺着铜匣的边角流到地上。老韩用湿布捂住口鼻，用银签挑开最后一层蜡膜，匣盖应声弹开了一道缝。
没有毒针，没有毒粉。匣盖打开的瞬间，一股陈年纸张的霉味混着淡淡的松香气飘了出来。老韩等了几息，确认没有异常之后，才将匣盖完全掀开。
铜匣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叠发黄的旧纸。最上面是一张羊皮图纸，图纸上用朱砂画着一幅极为详尽的上阳宫地下结构图——从仙居殿镜库往下，穿过三层排水暗渠，再往下约十丈深的位置，画着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空间中央标注了十二个呈环形排列的小圆点，每个圆点旁边都注明了对应的铜镜名称和反射角度。十二个圆点环绕的中心位置，画着一个方形的石台，石台上标注着四个字——“玄镜封印”。
羊皮图纸的右下角盖着一个巴掌大的朱砂印章，印章的图案是一只三足乌——武氏族徽。印章下方是一行极小的蝇头小楷：“武德九年，司天监奉旨封印。”
武德九年。那是唐高祖的年号，距今已经整整七十年。镜库下面的东西不是前朝修的，是唐初封印的。而封印它的，正是武氏先祖。
狄仁杰翻开羊皮图纸，下面是一本用麻线装订的旧册子，封面上写着“封印录”三个字，字迹工整端肃。他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头几行字，脸色骤变。
“武德九年六月初三，天降陨星于洛阳城北，其大如斗，其寒如冰，落地时方圆三里草木尽枯。高祖皇帝命司天监查验，司天监监正李淳风奏曰：此乃‘玄晶’，乃地阴寒气所凝，遇阳气则挥发为剧毒，可冻毙人畜于无形。高祖命将玄晶封入上阳宫地下，以十二面上古铜镜布成镜阵镇压。镜阵以玄武铜镜为阵眼，以月华为引，将玄晶的寒气封于地下深处。若镜阵破损，玄晶将重见天日，届时洛阳全城将陷于寒毒之中，百万生灵俱灭。故高祖特命武氏先祖世代守护镜阵，不得有失。”
狄仁杰看完这段记载，合上册子，沉默了片刻。李元芳站在书房门口，看到狄仁杰的脸色在短短几息之间变了数次——从震惊到恍然，从恍然到冷峻，最后定格在一种极为罕见的凝重之中。
“元芳，我们弄反了。”狄仁杰的声音极低极沉，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又像是在向所有人宣布一个被埋没了七十年的真相，“镜阵不是用来颠覆武周的——镜阵是用来封印玄晶的。玄晶是一块天外陨石，从天而降的时候携带了某种极寒的剧毒物质，落地就能让方圆三里草木尽枯。七十年前高祖皇帝命李淳风用十二面铜镜把它封在了上阳宫地下。沈寒舟的计划不是开启镜阵，而是破坏镜阵——他要让玄晶的寒毒泄漏出来，毁灭洛阳。”
他顿了顿，将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而这块玄晶的毒性，就是玄霜散的原型。沈寒舟炼制的玄霜散，就是用玄晶泄漏出来的微量寒气混合陨铁粉末制成的。含冰殿冰窖里的丹炉，炼的不是毒——是他在抽取玄晶的寒气进行试验。正月十五的镜阵开启，不是他的目的，是他的手段。他要破坏镜阵，放出玄晶。”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用朱笔写的字，字迹和沈寒舟留在苏记仓库里的那本《上古玄镜秘阵图说》上的批注一模一样——“玄晶现，洛阳灭。武周亡，隋室兴。”
这才是沈寒舟真正的动机。他不是为了替前朝复仇而杀人——他是要用洛阳百万人的性命为代价，换取一个王朝的覆灭。而那个蛰伏在武氏宗族中的主上，和沈寒舟做着同样的事，却是为了完全相反的目的。一个是前朝方士的后人，要借玄晶毁灭武周；一个是隋末皇室的遗脉，要借同一个手段颠覆同一个政权。两个人在复仇的目标上殊途同归，结成了同盟，但他们的终极目的从一开始就截然不同。而这一切的胜负，都将取决于四十天之后的正月十五月圆之夜。
狄仁杰将封印录合上放回铜匣，转身对李元芳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砸进木头里。
“元芳，你立刻带齐八大军头和三百名千牛卫，连夜包围云台观。不要强攻，先用火箭把观外的密林烧开一条路，然后推着铁盾车往里压——让沈涛把攻城的铁盾车调来，那种盾车能挡弩箭也能挡毒粉喷射。沈寒舟一定会躲进地宫，地宫入口的机关钥匙本阁已经让工部连夜赶制了——萧砚秋的镜库结构图里画过同一种机关卡榫，是上古方士通用的‘玄武锁’，锁芯内部是龟蛇互咬的结构，用普通钥匙打不开，必须用对应形状的青铜钥匙转动三圈半才能解锁。如果工部的钥匙打不开，直接用火药炸——但炸之前要用湿泥把地宫入口封住，防止玄霜散从地宫里喷出来扩散。另外你传本阁的命令给洛州刺史府，从今天起，洛阳城中所有坊门入夜后一律关闭，所有进入上阳宫的工匠和杂役必须凭千牛卫签发的腰牌通行，无腰牌擅闯宫门者当场拘押。”
李元芳听完这一长串部署，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是”，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狄仁杰坐在书案前，将那张羊皮图纸摊开，又翻开《封印录》，逐字逐句地重新看了一遍。窗外暮色渐浓，如燕轻手轻脚地进来点上了油灯，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整个书房里只剩下狄仁杰一个人。
他在纸上写下最后一行分析——“镜阵封印的玄晶即是玄霜散的毒性源头。沈寒舟的最终目的是打破封印释放玄晶。阻止他的关键在于正月十五之前攻破云台观地宫，夺回玄武铜镜，确保十二面铜镜完好无损地留在原位。”
写完之后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书案上那张画满了线索和名字的纸上，将最末尾的那几个问号照得格外清晰。
主上是谁？武重规？武攸宁？还是那个无迹可寻的武延肃？沈寒舟在云台观里等着他，而那个戴着青铜面具的幕后之人，此刻又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