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泰带着洛州刺史衙门的水师船队赶到青龙滩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变了。北邙山上空堆积的乌云压到了黄河故道的上空，云层低得像是伸手就能摸到，灰黑色的云块在河面上投下巨大的阴影，把整片河滩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暗沉之中。河风骤然变冷，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人的脸上，生疼生疼的。
水师船队一共七条平底木船，吃水极浅，是专门为黄河故道这种水浅滩多的河段打造的。每条船上有八名桨手和两名舵工，船头架着轻型弩机，船尾堆着铁链和浮木。领头的船老大姓曹，五十多岁，在黄河故道上跑了三十年船，对这一带每一处暗礁每一道水涡都烂熟于心。他蹲在船头，眯着眼睛看河心石梁两侧翻涌的漩涡，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沉。
“阁老，”曹老大朝岸上的狄仁杰喊道，“这道石梁下面是空的。漩涡从水底往上翻，翻出来的水花发黄发浑，这是底下的泥沙被搅起来了。老汉在黄河上跑了半辈子，这种水花我只在一种地方见过——水底有洞，洞里有气往外冲，把河底的淤泥都冲散了。”
狄仁杰站在河岸上，河风把他的大氅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清瘦而挺拔的身形。他听完曹老大的话，转头对身边的曾泰说：“曾泰，你把从工部调来的水神庙档案念给曹老大听听。”
曾泰从怀中取出一卷发黄的旧档，展开后念道：“大业四年，敕建青龙滩水神庙。庙基下掘九丈，得天然石窟，方三丈许，寒气透骨。国师宇文真奉旨在石窟中设镇水玄武阵，以九面玄铁镜为阵基，引地脉寒气入镜中，镇黄河水患。阵成之日，庙前石阶没入水中三丈，水底隐隐有光，三日方散。”
曹老大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拍大腿：“那就对了！老汉小时候听我爷爷说过，青龙滩水底下有座老庙，庙门前有石头台阶，枯水年份能露出水面。我爷爷说那庙邪得很，夏天最热的时候站在台阶上都冷得打哆嗦，脚底板冻得跟踩在冰窖里一样。后来黄河改道，庙就彻底淹了，再也没人见过。你们说的那个镇水玄武阵，八成就在那庙的地宫里。”
狄仁杰点了点头，转向曾泰：“水师带了多长的铁链？”
“每条船各带了五十丈，七条船加起来三百五十丈。浮木两百根，每根一丈长，两头包铁箍，可以互相榫接。”曾泰翻开手中的清单，“另外还有水靠三套，皮制气囊六个，铜制水下探灯两盏。”
“够了。”狄仁杰指着河心石梁，“用铁链和浮木在石梁周围拉三道围栏。第一道在石梁外侧二十丈，第二道在外侧十丈，第三道紧贴石梁。三道围栏呈同心圆布置，围栏之间用浮木连接，浮木上绑铜铃。只要有人从水下触碰围栏，铜铃就会响。武延肃的人再想从水下潜入地宫，就得先过这三道铁链围栏。”
曹老大领命，吆喝着水师兵士们开始卸船。铁链被一条条从船舱里拖出来，在河滩上摊开，每一节铁环都有拇指粗，环环相扣，在阴沉的天空下反射着暗沉沉的冷光。浮木被滚入水中，水师兵士们划着小艇，用铁钩和绳索将浮木一根根拖到指定位置，然后用铁箍将它们首尾相接，在水面上拼成三道弧形的围栏。铜铃被系在浮木下方三尺深的位置，铃舌上连着细铜丝，铜丝的另一端系在铁链上，只要铁链被拉动，铜铃就会在水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水师兵士在河面上忙碌的时候，狄仁杰带着李元芳和曾泰走到了河岸边缘一块相对平整的冻泥地上。张环已经在那里支起了一顶简易军帐，帐内铺了一块毡布，毡布上摊着从静心山庄抄来的所有文书、沈涛画回来的洞穴图纸、以及狄仁杰自己从洛阳带来的《河图括地象》摹本和工部修缮档案。这些资料铺了一地，被从军帐缝隙里灌进来的河风吹得哗哗作响，张环不得不用石块把四角压住。
狄仁杰盘腿坐在毡布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一手拿着沈涛画的洞穴九镜阵列图，一手拿着《河图括地象》摹本上关于青龙滩水神庙地宫的记载，反复比对着看。他的眉头一直没松开过，偶尔会抬起头望向对岸洞穴的方向——那盏幽蓝色的灯还在闪，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已经缩短到了约三息一次。
“曾泰，”狄仁杰忽然开口，“你在工部档案里查到的镇水玄武阵的资料，除了九面玄铁镜之外，还有没有提到其他东西？”
曾泰翻了翻手边的档案卷宗，抽出一张泛黄的图纸。图纸上画的是一座庙宇的剖面图，庙基下方是一个方形的石窟，石窟中央有一个圆形的石台，石台上嵌着九个凹槽，凹槽的排列方式和沈涛画的九镜阵列几乎完全一致——八个凹槽围成一圈，第九个在圆心位置。石台下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细线，细线从石台底部延伸出去，汇聚到石窟四角，再从四角向上延伸到庙宇的四个角柱上。
“恩师，这张是水神庙地宫的结构图。图上的九镜石台就是镇水玄武阵的阵基。九面玄铁镜分别嵌在九个凹槽里，镜面全部朝内，正对着石台中央。石台下面有九条暗渠，把地脉深处渗出的寒气引到石台中，再通过玄铁镜的反射作用把寒气聚集到石台中央的一点上。被聚集的寒气沿着四根角柱往上传导，最终从水神庙四角的四个兽首喷口中喷出，形成一道寒雾屏障。这个设计原本是用来镇压黄河水患的——寒雾喷出后会在水面上凝结成冰，冬天可以延缓河面结冰的速度，减少冰凌对堤岸的冲击。”
“延缓结冰？”狄仁杰抬起头，“曾泰，你没说反吗？寒雾喷出去应该是让水更快结冰才对。”
“学生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曾泰将图纸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段细密的注释，“但工部档案里有一段宇文真的原话——他说‘寒气聚而不散，则水汽凝而不结。聚极则散，散极则凝。故寒雾出则水面不冰，寒雾止则河面骤冻。’意思是说，寒气被聚集到极致的那个点上时，它反而不会让周围的水结冰，而是让水汽凝结成雾。但当寒雾停止喷出，被聚集的寒气开始向周围扩散时，方圆数十里的河面会在瞬间冻结。这个阵法的真正用途不是防冰，而是制造一种‘可控的冻结’——在需要的时候让河面不结冰，在需要的时候让河面瞬间冻结。”
狄仁杰听完这段话，沉默了很久。军帐外的河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毡布四角啪啪作响。李元芳站在帐门口，手按剑柄，看着狄仁杰脸上那种表情——眉头的皱纹深了几分，嘴角微微下压，这是狄仁杰意识到事态比自己预想的更严重时的特有表情。
“可控的冻结。”狄仁杰将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然后拿起沈涛画的洞穴九镜阵列图，“沈涛在洞穴里看到的九镜阵列，镜面全部朝内对着中央石板，石板下面往外冒白烟。这个布局和宇文真的镇水玄武阵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阵基从水底移到了岸上，玄铁镜换成了仿制的铜镜。但原理是一样的——聚拢寒气，压缩到极致，然后释放。曾泰，你刚才说镇水玄武阵释放寒气的时候，方圆数十里的河面会瞬间冻结。那如果武延肃把同样的原理用在别的地方呢？”
曾泰的脸色刷地白了。他翻开《河图括地象》摹本，手指在北邙山地下水脉图上颤抖着划过：“北邙山地下水脉从西往东流，流经洛阳城北，在青龙滩汇入黄河故道。如果武延肃在青龙滩启动阵法，将积蓄了数十年的地脉寒气瞬间释放，寒气会沿着地下水脉逆流而上，直冲洛阳。洛阳城地下的暗河和暗渠四通八达，一旦被寒气灌满，整个洛阳城的地基都会被冻住。地基冻住之后会膨胀，膨胀会导致城墙开裂、房屋倒塌——”
“还有更可怕的。”狄仁杰打断了曾泰的话，“宇文真的阵法是用来对付水的。武延肃要对付的不是水，而是人。他手里有沈寒舟改良过的玄霜散配方，配合玄镜阵法，可以把寒气的致命程度提升十倍。如果那股寒气沿着地下水脉扩散到洛阳城，从每一口水井、每一条阴沟、每一块地砖的缝隙里渗出来，会怎么样？”
军帐里安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的呼吸声。李元芳的右手已经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指关节捏得发白。他在战场上面对过无数凶险的局面，但从未面对过这样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能在一夜之间冻死整座城的威胁。
“恩师，”曾泰的声音有些发干，“我们必须赶在腊月十三之前把两个阵基都拆掉。水下的和水上的，一个都不能留。”
“拆是必须拆的。”狄仁杰重新将目光投向图纸，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但拆之前必须先弄清楚一个问题——为什么是两个阵基？如果武延肃只是要重启水神庙地宫里的旧阵基，他完全不需要在河对岸的洞穴里再布置一个新的九镜阵列。宇文真的原版阵法只有一个阵基，就是地宫里的九面玄铁镜。武延肃加了一个新的，一定是因为旧阵基经过数十年水浸，已经无法单独运行了。洞穴里的新阵基是给旧阵基‘预热’用的——先用新阵基收集地表寒气，通过暗河传导到旧阵基，把旧阵基从休眠状态激活，然后再由旧阵基引动地脉深处那股积蓄了数十年的寒气。”
他拿起沈涛画的两个工匠的标记：“那两个工匠在调试新阵基的时候，石板下面泄漏了一部分寒气，导致两人当场冻毙。这说明新阵基的调试并没有完成——它还没有达到可以激活旧阵基的稳定状态。沈涛说洞穴里的蓝光闪烁频率在加快，从十息一次变成了三息一次。这不是装置在加速运转——这是装置在失控。调试没完成，寒气就开始不稳定地泄漏和聚集，等到泄漏量达到某个临界点，整个洞穴都会被冻成冰窟。武延肃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我们追得紧，而是他自己的阵基在失控。时间对他来说是双刃剑——水位在腊月十三降到最低，但新阵基可能撑不到腊月十三就会崩溃。所以他在炭窑外面写‘三天’，不只是提醒自己水位提前了，也是在计算新阵基还能撑多久。”
“既然新阵基在失控，那它崩溃之后不就对我们有利了吗？”李元芳问道。
“不一定。”狄仁杰摇了摇头，“新阵基如果崩溃，里面的寒气会全部泄入暗河，顺着地下水脉流到旧阵基。旧阵基可能不需要‘预热’就会被这股意外的寒流直接强制激活。强制激活的旧阵基能不能正常运行，运行之后会有什么后果，谁也无法预料。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比正常启动的后果更不可控。正常启动可能只是冻住洛阳城的某一片区域，强制激活可能会把整个北邙山的地下水脉全部冻住，引发更大范围的灾难。”
“那我们必须在它失控之前把它拆掉。”李元芳说。
“拆新阵基需要人进入洞穴，但洞穴里的寒气已经在不稳定泄漏了。两个工匠只是站在石板旁边就被冻死，拆卸九镜阵列的人需要近距离接触铜镜和石板，风险更大。”狄仁杰用手指在图纸上比划着，“而且拆卸的顺序不能乱。九面铜镜是按照八卦方位排列的，每一面镜子的位置都经过了精密计算，拆错一面就会打破整个阵列的平衡，让石板下面的寒气瞬间全部泄出来。必须先拆正北的坎位镜，再拆正南的离位镜，然后按照坎离震兑巽乾坤艮的顺序依次拆除，最后才能移开中央石板。这个顺序错了任何一步，拆的人必死无疑。”
曾泰把狄仁杰说的拆镜顺序飞快地记在一张纸上，然后问道：“恩师，这个顺序您是从哪里得知的？”
狄仁杰将《河图括地象》摹本翻到记载宇文真阵法的页面，指着一段极小的注文：“宇文真在水神庙地宫的施工记录里提到过——‘镜依八卦，坎离为枢，先坎后离，余依次第，不可逆也。’他说镜子按照八卦方位排列，坎位和离位是枢纽，必须先拆坎位再拆离位，其余按顺序拆除，不能反向操作。这个原则应该同样适用于洞穴里的仿制阵列，因为沈寒舟的阵法知识就是从宇文真的手稿中继承的。”
李元芳把拆镜顺序记在心里，然后问了一个关键问题：“大人，谁来拆？水师的船工不懂八卦方位，千牛卫的弟兄们也不懂。沈涛虽然摸了进去，但他只画了图就退出来了，没有近距离接触铜镜。而且洞穴里现在寒气泄漏，进去的人必须对阵法有足够的了解，能根据现场情况随时调整操作顺序。”
“这个人选只有一个。”狄仁杰摘下了老花镜，抬头看着李元芳，“本阁亲自去。”
李元芳的脸色当场就变了。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大人，您是当朝宰辅，三军主帅，怎么能亲自涉险？那洞穴里的寒气连石板都能冻裂，两个工匠穿着厚布衣都扛不住片刻，您——”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他看到了狄仁杰的眼神。
那种眼神李元芳见过很多次。在幽州查蛇灵案的时候见过，在江州查黑衣社的时候见过，在每一次狄仁杰决定亲自深入险境的时候都见过。那双被老花镜片放大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坚定。这种眼神意味着狄仁杰已经把所有利弊都算过了，所有的风险都衡量过了，然后得出了唯一一个结论——这件事只有他能做。
“元芳，你听本阁说。”狄仁杰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分析一桩普通的案卷，“拆解八卦镜阵需要同时满足三个条件。第一，必须懂得八卦方位和宇文真阵法的原理。第二，必须能根据现场寒气泄漏的情况灵活调整拆解顺序。第三，必须能在极端低温下保持清醒的判断力。水师的船工只能满足第三个条件，千牛卫的卫士只能满足第三个条件，沈涛和曾泰只能满足第一个条件。同时满足三个条件的人，在这片河滩上，只有本阁一个。”
他顿了一下，然后看着李元芳，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而且你也不用太担心。本阁不是赤手空拳进去的。让水师准备两套最厚的棉甲，棉甲外面再裹一层油布，油布外面抹一层桐油，可以隔绝寒气渗透。再让曹老大准备两个皮制气囊，接上铜管，一头含在嘴里，另一头伸到洞外呼吸新鲜空气。铜管如果太长呼吸会困难，算好洞穴的深度，和沈涛确认从洞口到九镜阵列的确切距离，铜管长度不能超过三丈。还有，把水师的两盏水下探灯也带上，洞穴里光线太暗，看不清楚镜面上的八卦符号会拆错。”
李元芳知道狄仁杰一旦开始详细安排行动细节，就意味着他已经下了决定，谁也劝不回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的担忧压下去，把注意力转移到行动细节上。
“卑职和大人一起进去。大人在前面拆镜，卑职在后面护卫。如果寒气突然大量泄漏，卑职可以第一时间把大人拽出来。”
狄仁杰看了李元芳一眼，点了点头：“好。但你必须答应本阁一件事——进去之后一切听本阁指挥，本阁让你退你就退，不许犹豫，不许逞强。玄霜散的威力你我在静心山庄都见识过了，那不是人力可以对抗的东西。在毒雾面前，你的幽兰剑和一截烧火棍没什么区别。”
李元芳抱拳应诺。
曾泰从水师那边调来了两套棉甲和油布，张环和李朗帮狄仁杰和李元芳穿戴。棉甲是水师冬天在黄河上破冰作业时穿的专用装备，三层熟牛皮中间夹两层厚棉絮，重是重了些，但保暖效果极好。棉甲外面裹了一层浸过桐油的油布，油布接缝处用鱼鳔胶密封，不让一丝寒气钻进去。水师兵士将两个皮制气囊送了过来，每个气囊可以储存约半炷香工夫的空气，铜管的长度按照沈涛测量的洞穴深度截成了两丈五尺。
沈涛亲自从对岸洞穴的方向跑了回来，带来了最新的观察结果：“阁老，洞口的蓝光闪烁频率又加快了，现在大约是两息一闪。洞口外十步范围内的枯草全部冻成了冰棍，地面上的冻泥硬得用刀都砍不动。但好消息是——洞口的白烟比刚才淡了，似乎石板下面泄漏的寒气量在减少。”
“不是泄漏在减少。”狄仁杰将铜管在手里试了试重量，“是泄漏的寒气被九镜阵列重新吸回去了。这说明镜阵还在运行，还在试图把泄漏的寒气聚拢到中央。但它的控制能力正在下降——泄漏的量超过了吸收的量，所以蓝光闪烁频率才会越来越快。这就像一口沸腾的锅，锅盖压不住了，蒸汽从边缘往外冒。压不住的时间越久，最后掀锅的时候就越猛烈。”
他将铜管的一端含在嘴里试了试呼吸的阻力，确认通畅之后取下来，对沈涛说：“你再跑一趟对岸，告诉水师的曹老大，让他把铁链围栏最内侧那道紧贴石梁的围栏加固三道铁链。本阁在洞穴里拆阵的时候，水下的旧阵基可能会有反应。如果石梁下的漩涡突然加剧或者停止，立刻放信号。”
沈涛领命而去。狄仁杰转身对张环和李朗说：“你们二人带二十名卫士守在洞穴外面，听本阁的号令行事。如果本阁进去一炷香之后还没有任何信号，你们就把铜管从气囊上拔下来，用力往铜管里吹气——三短一长，重复三次。如果本阁听到吹气声没有回应，你们就立刻把铜管往外拽，能拽多快拽多快。”
张环和李朗对视一眼，同时抱拳应诺。他们明白狄仁杰的意思——如果一炷香之后没有回应，铜管往外拽的时候另一头是轻飘飘的没有重量感，那就意味着狄仁杰已经无法握住铜管了。这种安排在千牛卫的作战条令里叫作“静默撤离”，专门用于主将陷入昏迷或被俘时的紧急救援。张环执行过很多次“静默撤离”的演练，但每次演练的对象都是假人，从未有一次是真正的狄仁杰。
狄仁杰看见张环眼里一闪而过的犹豫，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张环，你跟了本阁十几年，大风大浪见多了。云台观地宫里的毒阵没要了本阁的命，含冰殿冰窖里的玄霜散也没要了本阁的命，一个失控的九镜阵列，还要不了本阁的命。”
张环咬了咬牙，用力点了点头。
一切准备就绪，狄仁杰和李元芳带着沈涛和四名水师兵士上了渡河的小艇。水师兵士划着桨，小艇在铁链围栏的缺口处穿过三道防线，朝对岸土崖下的洞穴缓缓驶去。河面上的风更冷了，雪粒从云层中簌簌落下，落在狄仁杰的老花镜片上，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目光始终盯着对岸洞口那盏闪烁的蓝灯。
小艇靠岸的时候，守在洞口的四名千牛卫兵士迎上来，向狄仁杰报告洞穴内的最新情况。和沈涛刚才观察到的差不多——蓝光频率两息一闪，洞口白烟变淡，但地面冻结范围扩大了。洞口的油灯已经灭了，灯油被冻成了固体，灯芯上结了一层白霜。
狄仁杰走到洞口，将铜管的一端含在嘴里，另一端由两名水师兵士握着留在洞外。李元芳紧随其后，嘴里含着另一根铜管。两人一前一后弯着腰，踏进了洞穴的通道。
通道里比外面更冷。不是冬天正常的冷，而是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骨头里往外吸热量的冷，穿了三层棉甲裹了油布依然挡不住。脚下的地面踩上去滑溜溜的，不是冰，是一层极薄的霜花，霜花的结晶形状很奇特——每片霜花都呈六角形，和天然霜花的形状完全不同，更像是被人用模具压出来的一样。狄仁杰在含冰殿的冰窖里见过类似的霜花，那是玄霜散粉末遇水之后凝结形成的。
通道不长，约十步就走到了尽头。尽头就是沈涛画的那个开阔空间——天然溶洞被人工扩凿过，洞顶高约两丈，四壁被凿得相对平整，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星图。星图上的刻痕在蓝光的映照下反射出幽幽的冷光，仿佛每一颗星星都在缓慢地眨着眼睛。空气中的白烟很稀薄，肉眼几乎看不见，但狄仁杰能感觉到——呼吸的时候，鼻腔里有一股极细微的刺痛感，像是被无数根极细的冰针刺了一下。
九面铜镜就立在洞穴中央。每面铜镜都架在一个独立的铜架上，镜面朝内围成一个直径约一丈的圆圈。铜镜的镜面上布满了冰裂纹，裂纹的走向和上阳宫镜库里那些上古玄镜一模一样。冰裂纹的缝隙里往外渗出丝丝缕缕的白烟，白烟刚一离开镜面就被圆阵中央的气团吸回去，在圆圈内部形成了一个不断旋转的白色涡流。涡流的中心闪烁着幽蓝色的冷光，冷光照得整个洞穴时明时暗，两息一闪，每次闪烁的瞬间，所有铜镜的镜面上都会同时浮现出八卦符号——坎、离、震、兑、巽、乾、坤、艮，每个符号都对应着一面铜镜，每面铜镜都对应着一个方位。
地面上嵌着的那块八角形黑色石板就在九镜圆阵的中央。石板的八个角各刻着一个符号，正北角上的符号正是沈涛在洞口木桩上画的那个四角星形。石板和周围地面之间的缝隙里正往外冒着微弱的白烟，白烟的量比沈涛描述的要少很多，但颜色更浓了——不是纯白色的，而是透着一种极淡的灰蓝色，像是把天空冻住之后磨成的粉末。
两个工匠的尸体还躺在石板旁边，一个仰面朝天，一个趴在地上。他们的身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霜，白霜沿着他们的口鼻往身体内部延伸，把整张脸都封住了。最诡异的是他们的眼睛——眼球被冻成了乳白色的冰球，瞳孔放大了数倍，在蓝光照射下反射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灰白色光芒。这和之前所有被玄霜散冻毙的死者完全一致——心肺凝霜，眼球冻裂，全身无外伤。
狄仁杰蹲下去查看两个工匠的姿势。仰面朝天的矮个子双臂张开，双腿微微弯曲，这是人在极寒环境下最后的挣扎动作——双臂张开是为了扩大身体表面积散热，双腿弯曲是肌肉痉挛的结果。但趴在地上的高个子不同，他的一只手伸向铜镜的方向，五根手指的指关节全部冻成了青紫色，指甲盖下面渗出暗红色的血丝。他的姿势不是挣扎，而是在临死前拼命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或者是想要改变什么。
狄仁杰顺着高个子手指的方向看去——他指的不是铜镜，而是铜镜下方的铜架底座。铜架底座上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因为角度太低，沈涛在洞外画图时没有发现这个细节。狄仁杰趴在地上，将脸凑到铜架底座前面，用探灯照着看。
那是一个玄武符号——龟身蛇尾，龟壳上刻着北斗七星。和账册封面上的、何顺臂弯内侧的、镜库铜镜背面的、含冰殿丹炉上的玄武图案一模一样。但在玄武图案的下方，多了一行极小的字，是用针尖刻上去的，笔画极细，肉眼几乎辨认不出来。
狄仁杰将探灯压到最低，几乎贴着地面，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玄铁重铸之日，玄武归位之时。大业十三年腊月刻。”
大业十三年。那是隋朝灭亡的前一年。
狄仁杰直起身子，目光扫过九面铜镜。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沈涛在图上画的是九面铜镜，但宇文真在水神庙地宫里设置的镇水玄武阵用的是九面玄铁镜。玄铁镜是用陨铁铸造的，材质极为特殊，能承受极低温度而不碎裂。而铜镜——普通铜镜在极低温度下会变脆，稍微一碰就碎。这两个工匠在调试的九镜阵列用的是铜镜，铜镜在承受寒气负荷时会比玄铁镜更容易出现裂纹。而一旦铜镜在运行中碎裂，整个阵列的平衡就会被打破，石板下面的寒气会瞬间全部泄出。
但沈涛画得很清楚——九面铜镜的镜面完好，没有裂纹。冰裂纹只是镜面上的纹路，不是结构性的裂痕。这些铜镜在寒气泄漏的情况下依然完好，说明它们不是普通的铜镜。它们的材质里混入了别的东西。
狄仁杰用指尖极轻地触碰了一下坎位铜镜的镜面。触感冰凉刺骨，但更让他注意的是镜面的质地——不是铜镜应有的光滑质感，而是一种略带颗粒感的粗糙表面，像是铜水在浇铸时混入了某种金属粉末。这种质感他在静心山庄前院的灰烬里见过——那些掺在桐油里的黑色矿石颗粒，表面有玻璃光泽，硬度极高，他的指腹被划了一道浅痕。
陨铁粉末。这些铜镜是用铜和陨铁粉末混合浇铸的，是玄铁镜的粗劣仿制品。沈寒舟在云台观地宫里反复试验的，就是如何用有限的陨铁边角料制作出能模拟玄铁镜功能的替代品。他成功了——但也失败了。成功是因为这些铜镜确实能聚拢寒气，失败是因为它们的材质不稳定，在持续运行中会逐渐失控。
“元芳，”狄仁杰站起身，声音透过铜管传到洞外再传到李元芳耳中，变得闷闷的，“本阁要开始拆镜了。你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后方，不要靠近。如果本阁说‘退’，你必须立刻往洞外跑，不准回头。”
李元芳握着幽兰剑站在三步外，点了点头。他的铜管含在嘴里，不能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说了一切。
狄仁杰走到正北的坎位铜镜前。铜镜的镜面上浮现着一个阴刻的坎卦符号——上下两个阴爻，中间一个阳爻，代表水，代表北方，代表危险和深渊。在宇文真的阵法体系中，坎位是寒气进入阵基的第一道门户，也是最危险的位置。拆除坎位镜需要先将镜面从朝向圆阵中央旋转到朝外，中断寒气向内汇聚的通道，然后才能将铜镜从铜架上取下来。
狄仁杰双手握住铜架的两侧，开始缓慢地旋转。铜架底座上装了转轴，转轴在低温下变得极为滞涩，每转动一寸都要费极大的力气。他转了约半圈，铜镜的镜面开始从朝内转向朝外。镜面上凝结的霜花在旋转中簌簌落下，露出下方冰裂纹的真实面貌——裂纹内部有一层极薄的陨铁夹层，在蓝光中反射出暗红色的光泽。
就在镜面即将完全转向朝外的那一瞬间，洞穴里的蓝光忽然剧烈地闪烁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规律的两息一闪，而是一次极强烈的、持续了整整一个呼吸的爆闪。爆闪的同时，所有九面铜镜的镜面上同时浮现出了八卦符号的完整图案，符号的边缘燃烧着幽蓝色的冷焰，冷焰从镜面上蔓延到铜架底座，再从底座蔓延到地面，在黑色石板周围形成了一个火焰圈。
狄仁杰没有停。他继续旋转铜镜，将坎位镜的镜面完全转向了外侧。冷焰在铜镜转到位的那一刻忽然熄灭了，坎位镜上的八卦符号也消失了。整个洞穴里的蓝光暗了几分，从两息一闪变成了三息一闪，频率减慢了。
坎位镜已拆。第一步成功了。
狄仁杰没有急于拆第二面镜。他蹲下来观察石板的变化——石板边缘冒出的白烟在坎位镜被拆除后变浓了一些，但白烟飘散的方向变了。之前白烟是均匀地从石板四周往外冒，现在白烟主要集中在石板的正南方边缘冒，似乎是被坎位拆除后重新分布的寒气压力推到了正南方。
这和宇文真手稿中记载的反应完全一致。坎位拆除后，寒气压力会集中到正南的离位，所以第二步必须拆离位镜，否则离位镜承受的压力会急剧增大，可能导致镜面碎裂。
狄仁杰走到正南的离位镜前。离位镜的镜面上浮现着离卦符号——上下两个阳爻，中间一个阴爻，代表火，代表南方，代表光明和热量。在一个寒气聚拢的阵基里，离位是散热口，是唯一一个将多余寒气排出阵外的通道。拆离位镜之前必须先确认排气通道是否畅通，否则拆除离位镜的瞬间，被压制的寒气无处可去，会从离位的底座直接喷出。
狄仁杰检查了离位铜架底座上的排气孔。排气孔约有铜钱大小，里面塞着一团铜丝网，网上已经结了一层薄冰。他用指尖轻轻敲了敲铜丝网，薄冰碎裂落下，露出了下面通畅的网孔。一股极细的气流从网孔里吹出，气流极冷，吹在狄仁杰的指尖上，隔着手套都能感觉到一股透骨的寒意。
他握住离位铜架两侧，开始旋转。离位铜架的转轴比坎位的更紧——因为铜架内部结冰更厚，转轴几乎被冻死了。狄仁杰用了比坎位多一倍的时间才将镜面从朝内转向朝外。在镜面转到位的一瞬间，底座排气孔里喷出了一股强劲的气流，气流击中洞穴顶部的岩壁，在岩壁上瞬间凝出了一片直径三尺的冰层。冰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厚，从薄薄的一层变成了半寸厚的冰壳，然后喀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缝。
蓝光再次暗了几分，闪烁频率从三息一次变成了五息一次。坎离两位的枢纽被拆除之后，整个九镜阵列的聚气能力已经丧失了七成。石板周围冒出的白烟开始变得散乱，不再汇聚到圆阵中央，而是四散飘开，在洞穴里形成了一片薄薄的冷雾。
接下来按照顺序——震、兑、巽、乾、坤、艮——依次拆除剩下的六面铜镜。每一面铜镜拆除时，洞穴里的温度都会回升一点点，蓝光也会暗下去一点点。当最后一面艮位镜被拆除转外之后，中央的黑色石板不再冒出白烟了。洞穴里那股透骨的寒意虽然还在，但已经不再加强了——就像是煮沸的锅终于被揭开了锅盖，蒸汽散去之后，锅里的水虽然还是烫的，但不会再喷出来了。
九面铜镜全部拆除完毕。狄仁杰直起腰，透过油布面罩透了口气，然后蹲到中央石板旁边，用探灯照着石板上的八角形符号。八个角的符号中，正北角的四角星形在坎位镜被拆之后颜色变淡了，从深黑色变成了浅灰色，其他七个角的符号依然保持着原来的颜色。
他伸手按住石板正北角的边缘，试着往下压。石板很重，纹丝不动。他换了一个方向，按住石板正南角往下压——石板微微动了一下，正南角下沉了约半寸。果然是双向锁扣结构——必须先拆坎位释放北侧的锁扣，再拆离位释放南侧的锁扣，然后石板才能被移开。如果拆的顺序不对，强行撬石板，锁扣会断裂，石板下面的东西会彻底封死或者触发自毁机关。
狄仁杰将石板四角的锁扣全部松开之后，和李元芳一人一边，将石板缓缓抬了起来。石板下面是一个方形的凹槽，凹槽的尺寸恰好和一块墓志铭差不多。凹槽里不是空的——里面放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面铜镜。
和周围九面仿制铜镜不同，这面铜镜小得多，只有巴掌大小，用一根极细的铜链挂在凹槽底部的铁环上。铜镜的镜面上没有任何冰裂纹，光滑得像一面普通女子梳妆用的手镜。但镜面中央刻着一个符号——玄武符号，龟身蛇尾，龟壳上刻着北斗七星。符号不是刻在镜面上的，而是从镜面内部透出来的，似乎是在铸造时把符号封在了两层铜片之间。
狄仁杰小心翼翼地捏住铜链，将小铜镜从凹槽里提了出来。铜镜离开凹槽的一瞬间，洞穴里所有的蓝光全部熄灭了。四周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只有狄仁杰和李元芳手中探灯的两团黄光在黑暗中摇曳。九面仿制铜镜的镜面上不再有任何光芒，变成了九面普普通通的冰冷铜片，镜面上的冰裂纹也褪去了，只剩下几条淡淡的纹路，像是镜子的天然纹理。
“这就是校准器的核心。”狄仁杰将小铜镜举到探灯下仔细观察，“它本身没有聚气功能，它的作用是校准——它嵌在石板上方的凹槽里，通过铜链和石板下方的暗河连通，感应水神庙地宫里旧阵基的方位。洞穴里的九镜阵列收集的寒气通过暗河往地宫传输时，这面小铜镜会确保传输方向精确对准地宫阵基的中央。如果没有它，九镜阵列收集的寒气就会在暗河里四散流失，传不到地宫去。它是整个系统的定位器。”
李元芳凑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石板下方的凹槽底部——凹槽底部有一个手指粗细的孔洞，孔洞里黑漆漆的，探灯照不到底。一股极微弱的气流从孔洞里往上吹，气流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和硝石味，和河心石梁翻涌的黄色气体味道如出一辙。这个孔洞就是沈寒舟设计的暗河连接口，通过它将寒气从洞穴传到河底。
“大人，这个孔洞要不要封死？”李元芳问道。
“暂时不要。”狄仁杰将小铜镜用油布仔细包好塞入怀中，“它现在是通的，说明旧阵基那边还没有启动。如果我们贸然封死孔洞，暗河里的气压变化可能会触发旧阵基的某种保护机制。最好的处理方式是留它开着，让水师用铜管从孔洞里灌入热水——水温不能太高，略高于体温即可——热水顺着暗河流到地宫阵基，会在阵基周围形成一层温水保护层，短时间内可以延缓旧阵基接收寒气的能力，为我们争取时间。”
两人将铜管重新含好，转身走出洞穴。洞外的天色已经大亮，虽然云层依旧很厚，但河滩上的光线比刚才明亮了许多。张环和李朗看见狄仁杰的身影从洞口走出来，紧绷的脸同时松了下来。李朗甚至不由自主地长长舒了一口气，呼出的白气在晨风中拉出长长的一道。
狄仁杰摘掉铜管和油布面罩，深深吸了一口河滩上清冷的空气。空气中虽然带着硝石味和焦糊味，但比起洞穴里那股透骨的阴寒，简直是春风拂面。他将刚才在洞穴里的发现和处理方式简要告诉了曾泰和曹老大，然后安排水师准备热水灌入孔洞。
正说着，一个水师兵士忽然指着河心方向喊了一声：“阁老！石梁那边有动静！”
众人同时转头望向河心。铁链围栏最内侧那道紧贴石梁的围栏上，铜铃正在剧烈地响动。不是一两个铜铃在响，而是整排铜铃全部在响，清脆的铜铃声在河风的呼啸中连成了一片密集的响声，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水下同时拉扯着铁链。
石梁两侧的漩涡完全停了。河面在极短的时间内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但这份平静只持续了不到三个呼吸，然后石梁正中央的水面上忽然裂开了一道缝——不是冰裂，而是水面本身裂开了。裂缝沿着石梁的走向往两侧延伸，形成了一个长约三丈、宽约两尺的黑色裂隙，裂隙内部深不见底，连探灯的光都照不到底。
紧接着，一股水柱从裂隙中冲天而起，水柱高约两丈，水柱中央夹杂着大量的淡黄色气体和黑色泥沙。水柱冲到最高点之后散成无数水滴落回河面，在水面上砸出密密麻麻的涟漪。水滴落地之后，河面上留下了一层薄薄的黄色泡沫，泡沫散发出一股浓烈的硫磺味，闻起来让人喉咙发紧。
水柱落下之后，裂隙缓缓合拢，河面恢复了平静。石梁下面的漩涡又开始翻涌了，但翻涌的方向和之前完全相反——之前是从外往内吸，现在是从内往外喷。翻涌的水花中带着大量的碎冰和泥沙，水色从浑浊的黄色变成了暗沉的铁灰色。
“旧阵基被惊动了。”狄仁杰站在河岸上，双手负在身后，目光沉静地看着河心的变化，“本阁在洞穴里拆了校准器，切断了新阵基向旧阵基输送寒气的通道。旧阵基失去了预热的能量来源，它的休眠状态被打破了——就像一个人睡了一半被人叫醒，它现在处于半休眠半激活的状态。这种状态比完全激活更不稳定。”
“那我们还有多少时间？”李元芳问道。
“不知道。”狄仁杰转身看着北邙山的方向，山顶的乌云压得更低了，雪线已经延伸到了半山腰，整座山被一层灰蒙蒙的雪幕笼罩着，和昨日相比完全是两副面孔，“腊月十三水位降到最低点之前，旧阵基应该还能维持半休眠状态。但腊月十三一到，水位退到水神庙石阶以下，水压减小，地宫里的气压平衡被打破，旧阵基就算没有预热也会自己启动。我们没有拆除它——我们只是拆了它的辅助启动装置。真正的主阵还在河底，要想彻底解除威胁，必须进入水神庙地宫，把旧阵基的九面玄铁镜也拆掉。”
“可是水神庙地宫在水下，至少还有数丈深。”曾泰看着河面上翻涌的漩涡，“没有预热，水压又大，地宫里现在是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
“所以才需要水师。”狄仁杰拍了拍曾泰的肩膀，“水师带了水靠和气囊，可以在水下作业。等王孝杰的大军到了，我们封锁青龙滩方圆十里，不让任何人靠近，然后让水师的人潜水下去探明地宫入口的确切位置。如果能下水拆镜最好，如果不行——就用铁链和浮木把地宫入口彻底封死，让它永远沉在水底。”
河面上的铜铃声终于渐渐平息了。水师的曹老大重新组织了围栏加固工作，在石梁周围又加了两道铁链，浮木上也多绑了一倍的铜铃。河心的漩涡虽然还在翻涌，但势头比刚才弱了几分。
狄仁杰站在河岸上，看着渐渐平息的河面和远处北邙山上压得越来越低的乌云，陷入了沉思。他怀里那面巴掌大的小铜镜贴着胸口，隔着棉甲和油布依然传来一股透骨的凉意。这面铜镜是从校准器里拆出来的，是沈寒舟仿制玄铁镜技术的精华所在。如果没有它，洞穴里的九镜阵列就无法将寒气精准地传输到水底的地宫阵基。它现在被取出来了，新阵基废了，但旧阵基还在。旧阵基里的九面玄铁镜，那是宇文真用真正的陨铁铸造的上古法器，不是铜加陨铁粉末的粗劣仿制品，而是货真价实的玄铁镜——和上阳宫镜库里被盗的那九面冰纹玄镜同出一源，只不过一个被熔铸成了铜镜的形态，一个还保持着一百年前的原貌。
要想彻底终结玄镜覆霜计划，就必须面对那九面真正的玄铁镜。
而它们正安静地躺在青龙滩水底的地宫里，在黑暗和寒冷中等了一百年，等着有人来唤醒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