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砚秋说出“徐子敬”三个字之后，大理寺正堂里的炭盆爆了一声脆响。
一块烧透了的炭裂成两半，火星溅在青砖地面上，亮了一下就灭了。张环下意识把手按上了刀柄，李朗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沈涛面无表情地盯着萧砚秋的脸，像是要把那张脸上的每一丝表情都刻进脑子里。
李元芳站在狄仁杰身后，右手已经握住了链子刀的木柄。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拢，指节发白，刀鞘里的刀身被他握得极紧，但没有拔出来。他跟了狄仁杰这么多年，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在该沉默的时候沉默。
狄仁杰没有沉默。
“萧砚秋，”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不疾不徐，“你说徐子敬在武延肃的账册上——是哪一页？记录了什么内容？”
萧砚秋跪在地上，手上的铁镣搁在膝盖前，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他不敢擦，也不敢抬头，声音哑得像是嗓子眼里塞了一把粗砂。
“回阁老——账册原本第十七页，记录的是永昌二年腊月的一笔银钱往来。武延肃通过温景行的商号向徐子敬名下的一处田庄汇了三百两白银，名义上是购买田产，实际上是酬谢徐子敬在镜库修缮旧案中销毁了一份关键证言。”
“什么证言？”
“十年前镜库翻新时，有一名老匠人在库房夹壁里发现了一面刻有前朝徽记的旧铜镜。那面镜子不是冰纹玄镜，而是前朝宫中的一面普通铜镜，但镜背上刻着一句话——”萧砚秋闭上眼睛，像是要用力把那句话从记忆里抠出来，“‘玄镜在北，寒气自南。七星归位，旧土重还。’”
狄仁杰的手停住了。他正在往炭盆里添炭，手里的火钳夹着一块新炭悬在半空，没有放下去。
“那名老匠人呢？”
“死了。”萧砚秋的声音更低了，“发现镜子的第三天，在回家路上失足落水，淹死在洛河里。徐子敬当时是大理寺丞，主管这起意外落水的调查。他写的结论是‘酒醉失足，无他杀痕迹’。但那名老匠人从不喝酒——他信佛，持酒戒二十三年，工部衙门无人不知。”
“所以徐子敬替他伪造了死因。”
“是。事后武延肃送给徐子敬的第一笔银子，就是那三百两。后来每年腊月都有一笔，前后一共十二笔，总计三千六百两。这些记录全部在武延肃的私账里——就是我调换出去的那三页纸中的第一页。”
狄仁杰把火钳放下，炭块落进炭盆里，溅起一圈细碎的火星。他站起来，走到萧砚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第二页呢？”
萧砚秋的肩膀开始发抖。不是装的——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是装不出来的。他嘴唇翕动了半天，吐出了一个名字。
“禁军左羽林卫副将霍渊。”
这个名号一出口，李元芳的眉头就拧紧了。左羽林卫负责守卫洛阳宫城的东面防线，从宣仁门到上阳宫东墙，全是他们的防区。而玄镜覆霜案中最早的两起命案——内侍张阿四和禁军队正周大通——尸体被发现的位置恰好都在左羽林卫的防区之内。
“霍渊负责什么？”狄仁杰问。
“他负责在每次作案当晚，把防区内固定哨位的换岗时间延后半个时辰。”萧砚秋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坦白一件连他自己都觉得无法原谅的事，“半个时辰的空白，足够楚烬和季寒从宣仁门侧面的排水渠潜入上阳宫，作案后再原路返回。这条路线他们用了七次，没有一次失手——因为霍渊每次都在他们通过的前一刻，把排水渠出口的两个哨兵调走。”
李元芳听到这里，右手的刀柄握得更紧了。他是带兵打仗的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条被敌人反复使用了七次的潜入路线，说明负责那条防线的指挥官要么是内奸，要么就是废物。而霍渊是左羽林卫的副将，正五品，手下管着六百名禁军。他如果不是废物，就是所有废物上面那个发号施令的人。
“第三页。”狄仁杰的声音依然平稳。
萧砚秋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眼神里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平静。他看向狄仁杰，又看向坐在角落折凳上的萧然——他的弟弟，十二年来第一次以真实身份出现在他面前——然后吐出了第三个名字。
“户部度支郎中郑长庚。”
这个人的名字一出来，连狄仁杰的眼皮都微微跳了一下。户部度支郎中，掌全国财政收支核算，凡朝廷拨付各州县的钱粮、军饷、工程款项，全都要经他的手。武延肃一个闲散宗正，能在三十年内积累起足以支撑一场谋逆的巨额财富，光靠温景行一个洛阳富商是不可能做到的。他必须有人在户部替他运作——洗钱、拨款、虚列开支、挪用公帑。郑长庚就是那把钥匙。
“郑长庚在账册上的记录有多少笔？”
“四十七笔。”萧砚秋回答得毫不含糊，“从永昌三年到久视元年，前后七年，累计经手的款项不下五万两。最大的一笔是久视元年三月——也就是半年前——通过度支部拨给幽州军镇的一笔‘边防修城费’，账面上是一万二千两，实拨八千两，剩下四千两经温景行的商号洗了一圈，最后变成了武延肃在北邙山修建静心山庄的木材和石料。”
正堂里的所有人都沉默了。炭盆里的火烧得很旺，但每个人背上都在发凉。一个正五品的禁军副将，一个正四品的大理寺少卿，一个正五品的户部度支郎中——加上之前已经供出来的工部主簿萧砚秋、太史局官吏顾星阑、禁军偏将傅千崖。武延肃这张网不是从下面往上织的，而是从朝廷的各个关节点同时渗透，四面八方，无孔不入。
狄仁杰缓缓转过身，走回长案后面坐下。他把老花镜取下来搁在卷宗上，闭上眼睛，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眉心，一下一下地揉着。堂内没有人敢出声。李元芳知道这是狄仁杰在思考最复杂的问题时的习惯动作——他曾经在大破蛇灵案时见过这个动作三次，每次都意味着真相和危险之间的距离只有一层窗户纸那么薄。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狄仁杰睁开了眼睛。
“元芳。”
“卑职在。”
“徐子敬、霍渊、郑长庚——这三个人，现在不能动。”狄仁杰说着，从笔筒里取出一支小狼毫，在一张空白公文纸上写了几行字，“萧然方才供出了大理寺左寺丞崔敬之，加上这三个，总共是四个在朝在军的内应。但账册被萧砚秋调换出去的三页只有这三个名字，崔敬之的名字不在账册上——他是温景行的人，走的不是武延肃的账。这说明什么？”
李元芳想了想：“说明武延肃在朝中安插的内应分为两套系统——一套走账，由郑长庚负责洗钱；另一套不走账，由温景行直接控制。”
“说得好。”狄仁杰微微点头，“但还有第二种可能——被调换的三页账册只是萧砚秋看到的那三页。他没有看到的还有多少页？”
萧砚秋在一旁听到这句话，猛地抬起头来，脸上闪过一丝极复杂的表情——不是被戳穿的慌张，而是一种“你怎么知道”的惊骇。这个表情被狄仁杰精准地捕捉到了。
“看来本阁猜得不错。”狄仁杰站起身，走到萧砚秋面前，“你不止调换了三页。你调换了三页，但你看到的远不止三页。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萧砚秋的嘴唇开始剧烈地哆嗦。他看向萧然——萧然正用一种极其冷静的目光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极小极小，但在兄弟之间，那个动作足以传递千言万语。
“账册——一共有四十八页。”萧砚秋闭上眼睛，像是在背诵一份早已烂熟于心的名单，“我调换了三页，但武延肃的私账里涉及朝中官员的记录至少有二十页。我能背出来的名字有七个——除了徐子敬、霍渊、郑长庚之外，还有四个。”
“说。”
“第一个，司农寺少卿赵崇礼。他负责为柳枝涧采石场提供官办开采批文，采石场名义上是官办石料场，实际上是为武延肃提供玄铁矿石的掩护。第二个，洛阳府兵曹参军事钱守义。他负责在每年腊月检修城防时故意留出北邙山方向的警戒漏洞，让武延肃的人可以自由进出柳枝涧。第三个，尚乘局直长韦正明——这个人的身份最特殊，他不是武延肃的内应，他是楚烬的接头人。楚烬在宫中潜伏八年，所有身份变更、差事调换，都是韦正明一手安排的。第四个——”
萧砚秋停住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像是在咽一口极苦极涩的唾沫。
“第四个是谁？”狄仁杰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一个字的分量都在加重。
“大理寺卿裴光济。”
这五个字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正堂里的温度骤降到了冰点。
大理寺卿——正三品，九卿之一，掌管全国刑狱，是大理寺的最高长官。裴光济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六年，审过的大案不计其数，朝野上下公认他是“铁面无私”的典范。他审案时从不收礼、从不应酬、从不私下会见涉案人员，大理寺上下对他敬畏有加。
如果裴光济是武延肃的人，那就等于整座大理寺——这道朝廷用来对付谋逆的最后一道防线——从一开始就不设防。
张环的手已经从刀柄上滑到了刀格上，李朗的呼吸粗重得像牛喘。沈涛的脸色铁青，用极低的声音骂了一句脏话。连一向沉稳的李元芳都变了脸色——他转头看向狄仁杰，发现狄仁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张瘦削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猎人终于发现了猎物留下的脚印。
“萧砚秋，你知道污蔑三品大员的后果吗？”狄仁杰的声音平静到近乎冷漠。
“知道。按律当斩。”萧砚秋的声音反而比之前更稳了，像是把最重的石头从心里搬出去之后反而轻松了，“阁老，我犯的罪已经是死罪了，多一条少一条对我来说没有区别。我没有必要污蔑裴光济。我之所以在之前的供词里没有提到他，不是怕死——是因为我不敢。裴光济在大理寺的势力太大了，我不知道大理寺里有多少人是他的人。如果我在口供里写了他的名字，我可能活不到今天。”
狄仁杰没有说话。他把萧砚秋的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然后把其中的关键信息逐一提取出来——裴光济的涉案时间、参与方式、在组织里的地位——然后他发现了所有信息里最关键的一条空白。
“你说裴光济在账册上有记录。他经手的款项是多少？通过什么渠道？用于什么目的？”
萧砚秋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摇了摇头。
“阁老，这正是最奇怪的地方。裴光济的名字在账册上出现了三次，但每次的金额都是零。没有银子进出，没有物资流转，甚至连温景行的商号都没有经手。三笔记录全是空账——只有日期和姓名，没有任何实质性内容。”
“三个日期分别是什么时候？”
“永昌四年七月十五。神功元年正月初三。久视元年九月初九。”
狄仁杰听到这三个日期时，老花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没有立即发表评论，而是拿起笔在纸上把三个日期写下来，然后在旁边标注了三个对应的历史事件——永昌四年七月十五，武周与突厥在漠北的决战前夜；神功元年正月初三，武则天从神都洛阳出发巡视河北的前一天；久视元年九月初九，刚好是三个月前的重阳节，也就是玄镜覆霜案的第一面玄镜失窃之前三天。
这三个日期有一个共同的规律——它们都发生在重大事件的前夕。
“空账不代表没有交易。”狄仁杰放下笔，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堂内所有人说话，“空账代表的是一种不能用钱来衡量的交易。武延肃给裴光济的不是银子，是比银子更贵重的东西。”
“什么东西？”李元芳问。
“信息。”狄仁杰站起来，开始在堂内缓步走动，每一步都踩在青砖的接缝处，精准得像是在走一条隐形的直线，“裴光济身为大理寺卿，掌握全国刑狱机密。他知道哪些人正在被调查、哪些案件牵涉到武延肃的同党、哪些证据即将被大理寺搜获。他只需要提前通风报信，让武延肃有时间销毁证据、转移人员、伪造现场——这个价值，比三千两银子、三万两银子都大。所以账册上记的是零——因为真正的交易根本不需要经过账册。”
“难怪我们从一开始就觉得这案子查得不对劲。”李元芳咬了咬牙，“每次我们要查到关键人物的时候，人不是死了就是跑了。陆石被抓的前一天，工部的相关图纸就全部被销毁了。苏冷川被盯上的当晚，他的药房被人提前一步纵火烧了个精光。我们一直以为是组织内部消息灵通，原来是有人在大理寺最高层——”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同一个方向——大理寺正堂后方那个挂着“明镜高悬”牌匾的屏风。屏风后面是裴光济日常办公的公房，此刻空无一人，但那块牌匾上的四个金色大字在烛光下仍然熠熠生辉，亮得有些刺眼。
狄仁杰沉默了片刻，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张环，你现在就去办一件事。不要惊动任何人——包括大理寺的差役、包括裴光济的随从、包括守在正堂外面的卫士。你一个人去证据库，以本阁的名义调取近十年来所有涉及‘意外死亡’‘失足落水’‘酒后猝死’之类案由的结案卷宗。把所有卷宗全部搬到正堂来。如果有人问你为什么要调这些卷宗，你就说阁老在研究洛阳历年意外死亡的规律。”
张环抱拳领命，转身走出了正堂。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狄仁杰又转向沈涛。
“沈涛，你带两个人去柳枝涧采石场。萧然说真顾星阑被关在采石场的地窖里。你去找——把采石场每一寸地皮都翻一遍。找到顾星阑之后不要声张，悄悄带回来。如果他还活着，他将是本案最重要的证人之一。另外，仔细观察采石场还有没有其他隐秘的地窖或暗室。独孤清霜在那里住了三十年，她留下的东西可能不止那面铜镜。”
沈涛抱拳，也转身走了出去。
正堂里只剩下狄仁杰、李元芳、如燕、李朗和跪在地上的萧砚秋，以及坐在角落里的萧然。炭盆里的火势渐渐小了，狄仁杰亲自拿起火钳加了三块新炭，然后重新坐下，把老花镜架回鼻梁上，翻开了一本新的空白卷宗。
“现在，我们来说说独孤镜的事。”
独孤镜被关在天字七号牢房。自从三天前他从天字六号牢房出来之后，整个人像换了一个魂。以前他在牢房里反复用炭灰在地上画那两个符号——四角星形，圆圈套三角形。现在他不画了。他靠墙坐着，双腿伸直，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而缓慢。狱卒给他送饭他就吃，不送他也不要。每天早晚各喝一碗水，不多不少。整个人的状态不像是在坐牢，倒像是在闭关修行。
但他的右腿是跛的——走路时右腿比左腿短了半寸，膝盖微微外翻，每一步都会带动右肩微微下沉。这个跛态是楚烬那一剑造成的后遗症，军医说伤到了筋脉，右腿终身无法完全恢复。这个特征和王孝杰急信里描述的“左腿微跛”刚好相反。
但这恰恰是最可疑的地方——因为跛态是可以伪装的。一个精通易容和潜行的人，完全可以通过改变重心、调整步伐来伪装相反方向的跛态。楚烬那一剑刺的是右肩，但右肩受伤会影响全身的平衡，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完全可以利用这一点来模拟左腿的不便。更关键的是，这种伪装的跛态不需要持续太长时间——只需要在走出大理寺、经过有目击者的地方时短暂地使用即可。
如燕在临出发去幽州之前，向狄仁杰提出了三个疑点。
“叔父，第一——楚烬刺伤独孤镜的右肩时，我们都看见了。但军医给他治伤的时候，有没有亲自验过他的右腿？第二——天字七号牢房的轮值记录上，腊月十二夜的值守卫士有六人。我已经分别问过这六个人，他们的说法完全一致：整夜没有任何异常。六个人都说没听到任何动静——这本身就不正常。六个人守一层楼，六个不同的站位，六个不同的视角，怎么可能看到的听到的完全一样？除非他们看到的东西被人事先统一了口径。第三——大理寺死牢的石墙有三尺厚，铁门有两道锁，这个不假。但通风口呢？”
狄仁杰听完如燕的疑问之后，立刻带着李元芳和张环重新检查了天字七号牢房的每一个角落。他们在牢房西北角靠近天花板的位置发现了一个极容易被忽略的细节——通风口的铁栅栏。
通风口是用生铁铸成的栅栏，方形，边长大约一尺，离地面一丈二尺高。栅栏的铁条之间有两指宽的缝隙，足以让一个成年人把手伸进去，但绝对不足以让一个人钻进去。然而当狄仁杰让张环站上折凳用烛火仔细检查铁栅栏的接口时，发现了一处极不寻常的痕迹——铁栅栏和石墙接合处的灰泥，颜色比其他地方的灰泥要浅。
这说明这处灰泥被重新抹过，而且时间不会太长。狄仁杰用手指在灰泥上按了一下——灰泥表面已经干了，但用力按压时仍有极轻微的弹性。这种弹性说明灰泥内部的潮气还没有完全散去，抹上去的时间不超过五天。
“把这块灰泥撬开。”狄仁杰下了命令。
张环用匕首小心翼翼地撬开了那层灰泥。灰泥下面露出的是铁栅栏和石墙之间的接口——接口处本该有灌浆封死，但这里没有。铁栅栏整个外框可以取下来。
当张环取下铁栅栏之后，露出的通风口截面比铁栅栏本身的尺寸大了整整一倍——一个成年人如果收紧肩膀、侧身，完全可以从这个通风口钻出去。而铁栅栏的作用只是遮住这个洞口的真实尺寸，让人以为它只是一条窄缝。
“通风口外面通向哪里？”狄仁杰问。
张环探身进去举烛查看，片刻后缩回来，脸色铁青：“通风口通往大理寺后院的马厩排水渠。水渠上面盖着石板，平时没人注意。从排水渠出去就是大理寺后巷，后巷通南市——腊月十二夜南市整条街都是卖花灯的，人山人海，什么人都能混进来，什么人也都能混出去。”
李元芳一拳砸在石墙上，拳头上的骨头发出了一声闷响。
“大人——卑职现在就去把独孤镜提到正堂来审！”
“不急。”狄仁杰第二次说出了这两个字，“现在审他，他有一万种办法解释这个通风口。比如他会说这是武延肃在修建死牢时预留的逃生通道，他根本不知道——因为静心山庄的建造图纸上确实有这个通风口的原始设计。我们可以证明通风口的灰泥是近期被重新抹过的，但我们无法证明是他抹的。他完全可以把责任推给任何一个已经死掉的或者还没抓到的人。”
“那就这样等着？”李元芳的声音里压抑着极度的焦躁。
“不是等。”狄仁杰把取下来的铁栅栏翻过来，指着栅栏背面一条极浅的划痕，“你看这个。”
李元芳凑近去看。在铁栅栏背面靠近边缘的地方，有一道大约半寸长的划痕，极细极浅，像是被指甲或者某种硬物划过留下的痕迹。划痕的形状不是随意的，而是一个有意的符号——四角星形。
这个符号和独孤镜在牢房地面上反复画的那个符号一模一样。
“这是他留下的。”狄仁杰把铁栅栏放回原位，但没有重新糊上灰泥，而是让张环用三根粗铁钉把栅栏从里面钉死在石墙上，“他不是在帮我们——他是在告诉我们，他随时可以离开。但他选择留下来。他留下来一定有他的目的。在本阁弄清楚这个目的之前，不能打草惊蛇。”
从牢房回到正堂之后，狄仁杰把所有人都派了出去——张环去调取旧档，沈涛去柳枝涧找人，李朗去核查天字七号牢房六名卫士的背景和他们当夜的行踪，如燕则在准备出发去幽州的马匹和干粮。
正堂里只剩下狄仁杰和李元芳两个人时，李元芳终于忍不住问出了他憋了很久的那句话。
“大人，您有没有怀疑过——”
“怀疑什么？”
“怀疑独孤镜从一开始就没有背叛武延肃。他在钟楼上刺伤楚烬、拖慢武延肃的校准，可能根本不是在帮我们——而是武延肃计划中的一步。如果寒气束射中指挥台，武延肃和我们会同归于尽，但武延肃死了谁来继承他的遗志？答案只有一个——独孤镜。如果独孤镜活下来，武延肃死了，他就是独孤家最后一个血脉，可以名正言顺地继承所有资源，重新组织下一次行动。他在钟楼上‘背叛’武延肃，也许不是阻止计划，而是给计划留下一个延续的可能。”
狄仁杰听完李元芳的话，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案上那碗早已凉透的茶，呷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放回原处。杯底和案面相碰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元芳，你这个思路，和本阁想的完全一致。”他站起来，走到正堂门口，推开一条门缝。外面的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的老槐树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天已经快黑了，远处的街巷里开始亮起上元节的花灯，星星点点的光在暮色中闪闪烁烁，“但你少想了一层。”
“哪一层？”
“独孤清霜。”
狄仁杰转过身来，看着李元芳。烛光映在他的老花镜片上映出两团小小的火焰。
“独孤清霜在柳枝涧隐居了三十年，通过江逐影暗中守护独孤镜二十年。她了解独孤镜——比任何人都了解。如果独孤镜是武延肃留下的后手，独孤清霜一定知道。但她没有阻止他。她在牢房里把独孤镜和武延肃的手叠在一起，说了那番话——‘替我照顾他’‘替他揉揉膝盖’——这番话表面上是托付，骨子里其实是一道命令。她在命令独孤镜放弃复仇，选择守护。因为她知道独孤镜会听她的话。如果独孤镜会听她的话，就说明独孤镜心里那杆秤最终还是倾向了她这一边——不是武延肃那一边。”
李元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道：“但如果她判断错了呢？”
“那本阁就会亲手纠正这个错误。”狄仁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在纠正之前，本阁要亲眼看看独孤镜到底在玩什么把戏。他故意在通风口铁栅栏背面留下那个四角星形，是在向本阁传递一个信息——他随时可以走，但他不走。他要等。等什么？本阁想知道。”
正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张环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摞半尺厚的卷宗，全是发黄的旧纸，上面蒙着一层细细的灰尘。他把卷宗放在长案上，灰尘在烛光里飞扬起来，像是一群极细小的飞虫。
“阁老，近十年涉及‘意外死亡’的结案卷宗全在这里了。按照您的吩咐，一个不落。”
狄仁杰走到案前，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份。卷宗封面用楷书写着——“永昌三年五月，洛阳府呈：洛河浮尸一具，勘验系溺水身亡，死者身份不详，结案。”他的手停在卷宗封面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张环，你再去跑一趟。去洛阳府户房，调取永昌三年到久视元年所有失踪人口的报案记录。越全越好。”
张环二话没说，转身又跑了出去。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正堂里重新安静下来。李元芳看到狄仁杰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种变化极细微，嘴角的弧度收了半分，眼角的皱纹深了一丝。跟了狄仁杰这么多年，他知道这是阁老发现了某个重要线索时才会有的表情。
“大人，您发现了什么？”
狄仁杰没有直接回答。他把那份永昌三年的浮尸卷宗平摊在案上，用手指指着卷宗最下方的一行小字——那是勘验官的名字，签得很潦草，但不难辨认。
上面写着——“大理寺丞徐子敬勘验”。
李元芳俯身去看，然后猛地抬头：“十年前镜库翻新时死了个老匠人，勘验官是徐子敬。这具浮尸的勘验官也是徐子敬。大人，您的意思是——”
“本阁的意思很简单。”狄仁杰合上卷宗，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一个人当勘验官的时候，如果经手的意外死亡案件特别多，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运气特别差——走到哪里都碰上死人。要么他的运气不是差，是安排好的。”
他重新翻开卷宗，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开始做记录。每翻开一份卷宗，他就写下一行字——死者姓名、死亡时间、勘验结论、勘验官署名。半个时辰之内，他翻完了四十七份卷宗。四十七份，全部是意外死亡——溺水、坠崖、火烧、房塌、酒后猝死。死亡时间分布在过去十年里，看起来毫无规律，但有一个共同点——所有四十七名死者的勘验官署名栏里，全部签着徐子敬的名字。
狄仁杰放下笔，把记录纸推到李元芳面前。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四十七行字，每一行都是一条人命，每一行的末尾都是同一个名字。
“四十七条人命。”狄仁杰的声音平静到了极点，平静到让李元芳的后背一阵阵发凉，“如果这四十七个人里有一半——不，哪怕只有三分之一——是替武延肃灭的口，那么徐子敬就不只是一个收了三千六百两银子的贪官。他是武延肃在洛阳城中执行灭口任务的第一道防线。死在他笔下的人，比死在楚烬和季寒手上的人加起来都多。”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的脚步声，靴底踏在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急响。正堂的门被人一把推开，冷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进来的人是曾泰——洛州刺史曾泰，狄仁杰的学生。他穿着一件沾满泥点的官袍，发髻歪到了一边，额头上全是汗，气喘吁吁地冲进了正堂。他的手里攥着一份公文，纸被捏得皱皱巴巴，上面盖着洛阳府的红色官印。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因为喘不过气来而微微发紫。
“恩师——出事了。”
曾泰的声音因为剧烈喘息而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
“郑长庚——户部度支郎中郑长庚——今天傍晚被人发现死在家中。洛阳府的差役去勘查了现场，尸体倒在书房里，身上没有任何外伤，房间里也没有任何打斗痕迹。值钱的物件一样没少，唯独他书房里装账册的柜子是空的——里面所有的账册、信函、批文副本全部不翼而飞。洛阳府的仵作验了尸，死因是——心肺凝霜。”
正堂里霎时安静了。李元芳握刀的手发出“咯”的一声脆响。
郑长庚，这个名字在一个时辰前刚刚从萧砚秋嘴里说出来。他是萧砚秋供出的“三页账册”中第三个名字，是武延肃在户部的核心内应，是七年来替武延肃洗了不下五万两白银的关键人物。
但现在，他死了。
死法跟本案之前所有命案一模一样——无外伤，心肺凝霜。玄镜覆霜案的标志性手法。
“徐子敬动手了。”李元芳咬着牙说了一句，“徐子敬肯定知道我们要查他，他派人先灭了郑长庚的口。”
狄仁杰从曾泰手里接过洛阳府的勘验文书，翻了两页，目光停在死因描述上。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文书合上，慢慢摘下了老花镜。
“不对。”他说，声音很轻很稳，“徐子敬如果要灭口，不会用这种手法。太明显了，等于在替我们指路。武延肃的人也不会用这种手法——郑长庚是他们的人，灭自己的口用标志性手法，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脸。能用这种手法的，是另一个人。”
“谁？”李元芳问。
狄仁杰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正堂门口，推开大门，外面的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洛阳城的上元节华灯初上，千万盏灯在雪夜里点亮，光芒映在雪地上，把整座城市照成了一片温柔的金色。但狄仁杰看的不是灯。他看的是天——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角深蓝色的天穹和几颗极亮的寒星。月亮的边缘缺了一小块，那是月食的残留。
“元芳，”他说，“你去把独孤镜提到正堂来。现在。”
李元芳抱拳，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曾泰站在正堂中央，还在大口大口地喘气。如燕从侧门走进来，已经换好了一身轻便的骑装，腰间佩着短剑，背上背着干粮袋。她走到狄仁杰身边，低声说了一句。
“叔父，我现在出发去幽州。”
“路上小心。”狄仁杰拍了拍她的肩膀，“到了幽州之后，直接找王孝杰将军，让他带你去看档案库的废墟，特别留意起火点和油料残余的分布。还有——档案库值守小吏看到的那个人影，你说一定要当面问他，问清楚了再回来。”
如燕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狄仁杰又叫住了她，“到了幽州之后，顺路去一趟幽州刺使衙门，查一查腊月十二前后有没有人见过独孤镜。如果有人见过，把他见过的时间和地点全部记下来，一五一十，不要漏掉任何细节。另外，把独孤镜的画像带上——找画师再画一张更精细的，画出他右腿微跛的样子。不要只让一个人辨认，要让档案库的值守小吏、幽州城门的守兵、附近的商贩全部辨认一遍。如果独孤镜真的在腊月十二夜出现在幽州，那就一定会留下痕迹。一个人武功再高，也不可能在雪地里走几百里路不留下半个脚印。”
如燕抱拳行了一个礼，转身快步走出了正堂。她走出门的那一刻，她的脚步声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靴底踏在积雪上发出的声音从近到远，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狄仁杰重新回到案前坐下，把四十七份卷宗一字排开，又拿起郑长庚的勘验文书放在旁边，开始逐字逐句地比对。曾泰站在一旁，看着恩师的侧脸，不敢出声打扰。炭盆里的火光在案面上跳动，照得那些泛黄的纸页忽明忽暗，像是有无数条死者的影子在纸上无声地晃动。距离上元节只剩最后几个时辰了，洛阳城的灯火越来越亮，但大理寺正堂里这盏灯的光芒却越来越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