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州城坐落在长江南岸，是大周江南漕运的咽喉之地。从石梁镇往南走，沿运河东岸的官道再行两天，便能远远望见润州城的城楼。那城楼不高，比不上洛阳的应天门巍峨，但胜在实用——城墙上每隔五十步就设一座箭垛，箭垛后面隐约可见巡城兵卒的身影来回走动。城墙外是密密麻麻的漕运码头，大大小小的漕船和商船把江岸挤得水泄不通，桅杆如林，帆影蔽日。码头上的搬运号子声和算盘珠子声混在一起，从早到晚响个不停。
狄仁杰的骡车在距离润州城还有半天路程的丹徒镇停了下来。
丹徒镇是润州北边的一个水陆交汇点，也是润州漕粮出港的第一道核销关卡——丹徒渡的所在地。按照大周漕运章程，所有从润州发往洛阳的漕粮必须在丹徒渡接受第一次核验，核验通过之后才能签发通行文书，正式进入运河航道。换句话说，如果玄筹阁要在润州虚增税粮，丹徒渡的核验关吏就是第一道必须被收买的关卡。没有丹徒渡签发的通行文书，虚增的漕粮连润州都出不去。
狄仁杰选择在丹徒镇落脚，有他的考虑。润州城里现在是龙潭虎穴——府衙里有苏账房和邢护卫，驿站里有樊驿官和马驿卒，码头上有冯万顺的眼线，算馆里有周墨坐镇。整个润州城被对方渗透得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贸然进去无异于自投罗网。但丹徒镇不一样。丹徒镇是城郊，离润州城半天的路程，对方在这里的布控不可能像城里那么严密。更重要的是，丹徒渡的核验关吏是整条造假链条上最基层的执行者，他们的嘴比城里那些人更容易撬开。
仁阔把骡车停在丹徒镇东头一间叫“临江客栈”的小旅店后院里。这间客栈紧挨着运河，推开客房的窗户就能看到江面上来来往往的漕船。客栈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见有客来，满脸堆笑地迎上来。狄仁杰照旧用了南下采购药材的老药商身份，说要在丹徒镇住几天，顺便看看这边的药材行情。掌柜一听是药商，更热情了，亲自把他们带到了后院最安静的两间客房。
狄仁杰在客房里稍作安顿，换了身干净的灰布长衫，戴上一顶旧毡帽，拄着一根竹杖出了客栈。他沿着运河岸边慢慢踱步，看起来就像个闲散的老药商在饭后散步消食。仁阔隔了十几步远远地跟在后面，肩上扛着一捆麻绳——那是他给自己找的掩护身份，说是客栈新来的杂役，帮厨房去江边买鱼。
丹徒渡就在镇南的运河口上，离客栈不到一里地。狄仁杰走到渡口附近时，看到关卡外面排着一长串等待核验的漕船。船工们蹲在甲板上抽烟聊天，船头的旗帜在江风中猎猎作响。关卡里面是一排青砖平房，门口挂着“丹徒渡漕运核验关”的牌子，门两侧各站着一个手持长矛的关兵。关卡旁边是一间茶馆，招牌上写着“渡口茶社”四个字。
狄仁杰在茶馆里选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要了一壶绿茶。茶刚上来，一个穿着灰色公服的关吏从关卡里走出来，径直进了茶馆。他和掌柜打了个招呼，坐在狄仁杰对面的桌子上，也要了一壶茶。这人四十来岁，瘦长脸，下巴上留着一撮稀疏的山羊胡，公服上沾着几点墨渍，看起来是个做文书工作的。
狄仁杰端着自己的茶壶和茶杯走过去，笑着说：“这位官爷，老朽初到贵地，想打听点事。一个人喝茶也闷得慌，不如拼个桌，茶钱算老朽的。”
关吏抬头打量了狄仁杰一眼，见是个面目和善的老人，便点了点头。狄仁杰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不紧不慢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他让沈涛在洛阳准备好的漕运核销单样本，上面盖着户部的红印，看起来和真正的公文没什么区别。
“老朽是做药材生意的，有一批货要从润州运到洛阳，需要经漕运走。听说要在贵关核验，老朽不太懂规矩，想请教官爷——这核验的手续该怎么办？需要准备哪些文书？”
关吏接过核销单看了两眼，脸上的警惕放松了几分。这个老药商问的都是正常的生意人该问的问题，没有什么可疑的。他呷了一口茶，开始给狄仁杰讲解漕运核验的流程。他说得滔滔不绝，狄仁杰听得点头频频，时不时插几句奉承的话，把关吏捧得浑身舒坦。一来二去聊了小半个时辰，两人的关系已经从陌生人变成了“老朋友”。狄仁杰让掌柜上了一碟花生米和一壶好酒，关吏的眼睛更亮了。
“老哥，”狄仁杰把关吏的称呼从“官爷”变成了“老哥”，“刚才你说的那些手续，老朽都记住了。不过老朽还有点担心——听说这两年漕运线上不平静，动不动就有船沉船毁的意外，还有贡茶被投毒的事。老朽那批货虽不值多少钱，但也是老朽一年的家当，万一出了什么岔子——”
“贡茶的事你听谁说的？”关吏放下酒杯，压低了声音，神情明显比刚才严肃了几分。
“嗨，道听途说，道听途说。”狄仁杰打了个哈哈，“做生意的嘛，总得打听点风声，免得到时候货出去了人回不来。”
关吏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一口闷了，然后左右看了看茶馆里没有旁人，凑近了狄仁杰低声说道：“老哥，看在你请我喝茶又请我喝酒的份上，我跟你说句实话——贡茶那事，你千万别往外传。那批贡茶是在洛阳被下了毒的，和我们润州没关系。但朝廷不这么看，钦差已经下来了，过几天就到润州。你要是做漕运生意，这段时间最好别出货。现在码头上的规矩全变了——以前是核验完了就放行，现在是冯东家的人先过目，冯东家的人点头了，我们才敢核验。”
“冯东家？可是兴隆货栈的冯万顺冯东家？”狄仁杰假装吃惊。
“就是他。”关吏的声音更低了，“冯东家现在在润州码头上一手遮天。别说我们这些小关吏，就是润州府衙里的官老爷们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的。有人说他和州府大人关系不一般，还有人说他在码头上堆的货比太仓还多。不过这话我只跟你说——你可千万别到处讲。”
狄仁杰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无关紧要的事，然后结了账，和关吏道了别。走出茶馆之后，他没有直接回客栈，而是沿着渡口又走了一圈，在码头边上找了几个正在歇工的船工聊了聊。船工们没有关吏那么谨慎，几根烟一分几碗酒一喝，话就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往外倒。
一个在码头上扛了十几年货的老船工告诉狄仁杰，冯万顺的兴隆货栈三年前还只是个中等规模的小商号，名下只有一条旧漕船，在码头上连个固定的泊位都没有。但三年之后，兴隆货栈成了润州码头上最大的漕运商号，名下三条漕船全是新打造的好船，还买下了码头边上最大的三间仓库。老船工说，冯万顺发家的速度比水里的芦苇长得还快，这背后没有官面上的扶持是不可能的。他还说，冯万顺的货栈里常年堆着满仓的货，但很少看到有货进出。更怪的是，货栈的伙计不是润州本地人，说话的口音南北混杂，有几个听起来像是北方来的。
“北方来的？”狄仁杰问，“能听出是哪里人吗？”
“听不太出来。”老船工挠了挠头，“不过有个大个子的口音特别怪，说话嗓门大得很，动不动就骂人。俺们私下都叫他‘幽州莽汉’。对了，那个莽汉不是天天在码头上，隔三差五才露一次面，每次露面都是晚上，带着好些人往货栈里搬东西。搬的东西都用油布蒙着，看不清是啥。有人说是私盐，有人说是军器——谁知道呢。”
狄仁杰把这段信息在心里过了一遍。幽州口音的大个子，大概率是玄筹阁从北方招来的武斗人员。沈涛在芮记院子外面盯梢时见过的那个扛麻袋的大汉，就是高瘦黑衣人的随从，应该就是这个“幽州莽汉”。他被派到润州来协助冯万顺管理仓储和物资转运，说明码头上那三间仓库里装的东西绝不只是普通的漕运货物。
回到临江客栈时已是傍晚。狄仁杰推开客房门，李元芳已经坐在房间里等着他了。李元芳比狄仁杰晚离开石梁镇，但因为骑的是快马，反而比骡车先到了丹徒镇。他已经在客栈里等了小半个时辰，把张环派去了码头附近继续盯着冯万顺的货栈，自己留下来等狄仁杰。
狄仁杰把在渡口茶馆和码头上探听到的消息说了一遍，然后坐在床边脱了鞋——走了半天路，他的脚有些肿。仁阔端了一盆热水进来给他泡脚，狄仁杰把脚泡进热水里，舒服得长出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和李元芳讨论案情。
“冯万顺发家只用了三年。三年正好和温承矩开始在润州查案的时间重合。也就是说，冯万顺是被玄筹阁扶植起来的——在他还没有发迹之前，对方就已经选中了他作为润州码头的控制人。把一个人从籍籍无名的小商号东主扶持成码头上最大的漕运商号，需要的不只是钱，还有足以摆平所有竞争对手的势力。这种势力只有润州府衙里的高层才能提供。”
“润州刺史？”李元芳压低了声音。
“不一定是他本人，但一定是他身边能调动大量资源的人。”狄仁杰用脚搅了搅盆里的热水，“邢护卫是润州刺史的贴身护卫，他可以监听刺史的一举一动，但他不能代替刺史做决策。如果冯万顺拿到了官方的大力支持——比如码头上最好的泊位、漕运通行文书的优先签发权、甚至官方仓库的使用权——那签发这些东西的人职位绝对不低，至少是润州府衙里手握实权的官员。这个人的名字至今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口供里。芮医工供出来的人是苏账房、冯万顺、邢护卫和那个润州分阁的实际掌控者，但在润州府衙里，一定还有一个更高的保护伞。”
李元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大人，卑职明天就进润州城，去码头上接触冯万顺的人。到时候卑职会特别留意冯万顺和润州府衙里的哪位官员往来最密切。”
“你进了润州城之后，先去找一个人。”狄仁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李元芳，“这个人叫宋三叔，在润州码头上做了三十年的船工，现在年纪大了，在码头边上开了间修船的小铺子。他是温承矩在润州查案时的一个线人——崔琮的札记里提到过他。温承矩每次去码头查漕运损耗时都会先去宋三叔的铺子里坐一坐，聊一聊码头上的风向。温承矩死后，宋三叔的小铺子关了半年，最近又重新开了。他是润州码头上少数几个敢说真话的人，去找他，就说你是一个故人的朋友。”
李元芳接过纸条，把上面的地址记在心里，然后把纸条放在油灯上烧了。纸条化为灰烬飘落在桌面上，被仁阔随手一抹散了个干净。
“大人，曾兄那边也快到了。按脚程算，钦差队伍后天就能进润州城。曾兄一进城，对方的所有目光都会聚焦在钦差身上。卑职打算趁这个时机去冯万顺的货栈周围摸一摸底。”
“不只要摸底。”狄仁杰说，“你要想办法进到货栈里面去。不是偷偷溜进去——那太危险——而是以一个合理的身份正大光明地进去。你现在是南下谈生意的商号东家，你要在润州找到合用的仓库来中转一批从楚州发过来的茶叶。这个身份加上这笔生意，你有充足的理由去参观冯万顺的仓库。如果他让你进去，你就能看到里面堆的是什么货；如果他不让你进去，那就说明仓库里确实有见不得人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李元芳和张环换上一身商号东家和账房的装束，骑马进了润州城。狄仁杰和仁阔则留在丹徒镇，继续以药商的身份在渡口一带活动。
狄仁杰的目标不是码头上的工人，而是丹徒渡关卡里的核验文书。他在洛阳时就已经知道，丹徒渡的核验单是漕运造假链条上的第一环——润州府衙虚增的税粮在数字上“出港”之前，必须先有一份丹徒渡签发的核验文书作为依据。如果能拿到这份核验文书的存根，和太仓那边的入库核销单做对比，就能精确地计算出每一批漕粮被虚增了多少石。
但丹徒渡的关卡不是茶馆，不是随便一个老药商能进去翻档案的地方。狄仁杰绕着关卡转了一整天，观察关兵的换班规律、文书吏的出入时间、关卡后院的围墙高度。他发现关卡的后院有一道小门，每天傍晚的时候会有一个老妪推着车进去送饭，出来时车上的食盒空了，换成一叠废弃的旧文书和废纸。关卡里的文书吏显然有随手丢弃废纸的习惯，而这些废纸被老妪带出来之后直接送到了镇子后面的一间废品铺子里，按斤卖给了铺子的掌柜。
这是一条极其不起眼的情报泄露渠道，但狄仁杰的眼睛毒就毒在这里——他在一堆废弃的旧文书里，看到了一张被揉成一团的核验单草稿。
草稿上的数字被涂改过。原数字是“实核漕粮三千八百石”，后面用浓墨改成了“五千二百石”。改动的幅度惊人——虚增了一千四百石，超过原数的三分之一。
有了这张草稿，狄仁杰就能证明丹徒渡关卡的核验单存在人为篡改的事实。但光凭一张揉成团的废纸还不够——他需要完整的存根。他让仁阔在那间废品铺子门口守了整整一个下午，等老妪第二天傍晚再送废纸时把她拦下来。仁阔给了老妪一锭银子，让她把每天送来的废文书全部送到临江客栈后门，客栈里有人高价收。
与此同时，李元芳和张环已经在润州码头上待了整整一天。码头上的人比丹徒渡多得多，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李元芳以商号东家的身份在码头上的几家货栈中间转了一圈，果然像狄仁杰预料的那样，兴隆货栈是码头上最大的商号，占据了最好的三个泊位和三间最大的仓库。货栈门口站着几个膀大腰圆的伙计，眼珠子瞪着来来往往的人，一看就不是普通的搬运工。
李元芳没有直接进兴隆货栈，而是先去了一间离码头不远的修船铺子。铺子的招牌上写着“宋记修船”三个字。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船工正坐在铺子门口给一条破船补桐油灰，满手的油泥，脸被江风吹得又红又糙。
李元芳在他旁边的木墩上坐下，把一壶从隔壁酒肆打来的好酒放在老人面前，说自己是温承矩在洛阳的旧识，来润州办事，顺道替温兄看看他老人家。
宋三叔正在抹桐油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抹下去，抹得很慢，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过了好一阵子，他放下手里的刮板，抬头看了李元芳一眼，那双被江风吹了三十年练就的眼睛在李元芳脸上扫了好几遍，然后说了一句让李元芳意外的话。
“温先生是个好人。他死之前最后一个来找的人就是我。那天他走得急，连帽子都落在了铺子里。我把帽子收了好些天，想着他哪天会来拿。后来听说他落了水，我才知道——他回不来了。”
宋三叔站起来走进铺子里面，在一只旧木箱里翻了好一阵子，最后翻出了一顶半旧的青布软帽递给李元芳。帽子的衬里上绣着两个小字——“承矩”。
李元芳接过帽子，心里不是滋味。但他没有时间伤感，把帽子小心收好之后，压低声音说明了来意。宋三叔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件事。温承矩死之前那几天，经常在码头上待到深夜。他在观察兴隆货栈的装货规律。有一天夜里，温承矩来找宋三叔借了一盏防风灯笼，说要去货栈后面看看。宋三叔劝他别去，说冯家的人不好惹。温承矩没听，提着灯笼去了。一个多时辰之后才回来，回来时灯笼没了，脸上的表情让宋三叔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说了三句话。”宋三叔回忆着，“第一句是‘不是粮食’。第二句是‘全是兵器’。第三句是‘他们准备动手了’。我说那赶紧报官吧。他摇了摇头说润州府衙里全是他们的人，报官等于送死。他说他给洛阳写了信，等回信来就离开润州。信是发出去了，可回信还没等到，人就没在了。”
李元芳听完之后，感觉后背的肌肉一寸一寸地绷紧了。芮医工的口供里提到玄筹阁在润州囤积军械，崔琮的札记里也推测对方在准备军事行动，但真正从目击者口中听到“全是兵器”这四个字，和从案卷里看到的推断是完全不同的分量。温承矩亲眼看到了，然后他死了。
李元芳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又问宋三叔，温承矩去货栈后面到底看到了什么。宋三叔说他不知道具体看到了什么，但温承矩回来之后说了一句话他记得很清楚——“麻袋里装的不是粮食，是刀。拆开麻袋，刀柄上全是防锈的桐油。”
刀。堆满三间仓库的不是漕粮，是刀。防锈桐油。这些东西一旦被发放到人手手里，润州城的太平日子就到头了。
他谢过宋三叔，把温承矩的帽子收进怀里，带着张环离开了修船铺子。走出铺子门口时，他注意到斜对面有一个挑着货担的货郎正蹲在街角啃烧饼。那货郎看到李元芳从宋记修船铺子里出来，啃烧饼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啃下去，眼睛却一直瞟着李元芳的方向。
温货郎。挑货担走街串巷，以货担为掩护传递密令，货担夹层里藏微型墨玉算筹。这是玄筹阁在润州街头的情报传递节点。他蹲在宋三叔的修船铺子对面，不是偶然。玄筹阁知道宋三叔是温承矩的旧识，一直派人盯着这间修船铺子，看有没有人会来找宋三叔。
李元芳低声对张环说了一句“对面那个货郎，先不要看他，继续往前走”，两人不紧不慢地拐进了码头边的另一条巷子。货郎的视线果然跟了过来。李元芳在巷子拐角处停住脚步，让张环继续往前走吸引货郎的视线，自己贴着墙壁翻上了一间矮房的屋顶。
他在屋顶上无声地移动，从上方俯瞰着那个货郎的一举一动。货郎见张环走远了，挑起了货担往另一头走，脚步轻快节奏感很强，明显是受过训练的。他走的路线不是正常的买卖路线——他不往人多的地方去，反而往码头后面的那片旧仓库区走。李元芳在屋顶上跟着他穿过了三条巷子，最后看到货郎在码头东边一间破旧的砖房门口停了下来，把货担放在地上，从货担底下的夹层里掏出一样东西从门缝里塞了进去。然后他挑起货担转身就走，走得很快，连货担里的货物都顾不上吆喝。
李元芳没有下去追货郎——追一个货郎没有意义，货郎只是负责传递消息的小喽啰。他需要知道的是那间砖房里住着谁，货郎塞进去的是什么东西。他在屋顶上又蹲了一会儿，砖房的门始终没有开。李元芳翻身下了屋顶，在砖房对面的柴火堆后面找到了张环。两个人一左一右盯着砖房，一直守到黄昏时分，砖房的门终于开了一道缝。一只枯瘦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把门口的什么东西拿了进去，然后门又关上了。
那只手很白。和沈涛在芮记院子外面看到的白手女人的手，肤色如出一辙。
张环低声问要不要冲进去抓人，李元芳摇了摇头。他记住了砖房的位置，带着张环悄悄撤出了旧仓库区。这个女人不是核心人物，抓了她只会惊动背后的冯万顺和更上层的人。现在要做的不是抓一个传信的女人，而是要摸清冯万顺货栈里那三间仓库的具体布局和守卫情况，为下一步的武装突袭做准备。
他和张环策马出了润州城，赶回丹徒镇临江客栈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狄仁杰正坐在客房的油灯下翻看着仁阔从老妪手里收来的那一大摞废纸团，已经翻出了三四张被涂改过的核验单草稿，一一展平了放在桌上，用茶杯压着四角。看到李元芳推门进来，狄仁杰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睛，只看了李元芳一眼就放下了手里的废纸。
“有发现？”
李元芳把温承矩的帽子放在桌上，把宋三叔说的关于“全是兵器”的话重复了一遍。然后又把货郎跟踪、砖房传信、白手女人的事详细禀报了一遍。说完之后他把腰间的水袋解下来灌了几口凉水，然后用袖子抹了一把嘴，说道：“大人，温承矩的死因现在完全清楚了。他不是因为查假账被灭口的，而是因为亲眼看到了兴隆货栈仓库里的军械。玄筹阁杀他，不是为了掩盖账目造假，而是为了掩盖武装叛乱的事实。账目造假是手段，叛乱才是目的。”
狄仁杰没有马上说话。他拿起温承矩的帽子在手里慢慢转了一圈，看到衬里上绣的“承矩”两个字时，手指在绣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他把帽子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缓缓流淌的运河，沉默了好一阵子。
“曾泰后天进润州城。他一进城，对方一定会有所应对——要么是用假账假人证来应付钦差的巡查，要么是暂时收敛码头的活动减少破绽。但不管怎么应对，冯万顺那三间仓库里的军械不会搬走。四万石粮食加上足以装备上千人的兵器，那个体量的物资不是一夜之间能搬空的。它们一定还在仓库里，而且在钦差到来之前不会被转移——因为大规模转移本身就会引起注意。”
他转过身来，对李元芳说：“从现在开始，你要做两件事。第一，继续以商号东家的身份在码头上活动，尽量摸清冯万顺三间仓库的内部结构和守卫分布。第二，如燕应该已经到润州府衙了，你想办法和她建立联系，看看她在府衙内部有没有发现什么新的情况。”
李元芳应了一声，又把在码头上观察到的情况补充了几句。冯万顺的货栈守卫不像是普通商号的护院，倒像是受过军事训练的武卫。他们换班的时间和润州城防驻军的换班时间几乎同步，这要么是巧合，要么是冯万顺的人里有原驻军的人员。他还注意到货栈的屋顶上新装了了望用的木架，木架旁边晾着几张渔网，但渔网的网眼比正常渔网大得多——那不是渔网，是伪装成渔网的绳梯。
狄仁杰听完之后，把这些细节一条一条地记在了心里。然后他又翻出那张温承矩的绝笔纸条看了一遍背面那张窑洞平面图，目光在“翻板”两个字旁边的“五步”标注上停了很长时间。他对李元芳说，码头上囤的军械和陈留堰囤的粮食加起来，规模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地方分阁能独自调配的程度。这说明玄筹阁的叛乱不是润州一地的事，而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大规模行动。在润州分阁的背后，一定还有更高层的指挥者在统筹全局。这个更高层的人不在芮医工供出的名单里，不在卢景明和曹元忠的供词里，也不在任何一本被缴获的密信里。他藏得比所有人都深。而这个人的身份，只能从润州府衙内部的机密档案中找到线索。因为要调动四万石粮食和上千件兵器，需要润州府衙签发的漕运调拨令和仓储征用文书。而这些文书的签发者，就是藏在润州府衙里的那个保护伞。
李元芳听了之后，握刀的手微微紧了一下。他明白狄仁杰的意思——润州分阁的掌控者固然是个重要人物，但真正能让整个叛乱体系运转起来的，是府衙里那个手握实权的高层内奸。只要这个人还藏在暗处没有被揪出来，就算把码头上所有仓库都查封了，把冯万顺抓了，把苏账房和邢护卫都拿下了，对方依然可以通过合法的行政手段重新搭建起另一条物资调配链条。这个人才是整个润州案的关键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