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学塾在润州城南一条叫笔墨巷的小巷子里，巷子不长，从头走到尾也就百十来步，两边全是书铺、纸墨店和装裱字画的老作坊。学塾夹在一家卖松烟墨的老铺子和一家装裱行之间，门脸窄得只容两个人并肩通过，门口的匾额倒是写得气派——“城南学塾”四个字用的是北魏碑体，笔锋刚硬棱角分明，和这条巷子里其他铺子招牌上那些圆润的行楷完全不同。张环站在学塾门口打量那块匾额时，沈涛已经绕到了巷子后面去堵后门。
此刻是巳时，按常理学塾里应该有学童读书的声音，但这间学塾安静得不太正常。张环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任何读书声，只有一个极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毛笔在纸上划动。他推了一下门，门从里面闩着。张环退后一步抬起右脚正要踹门，门却从里面被人打开了。
开门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个子不高，偏瘦，留短须，右手握着拳放在胸前，左手背在身后。张环一眼就认出了潘越之前描述过的特征。男人的脸色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敲门。
“孟先生？”张环的手按在腰刀柄上。
“是我。”孟先生往后退了一步把门让开，“二位请进吧。寒舍简陋，没什么好招待的，桌上有冷茶，不嫌弃的话自己倒。”
学塾里面的格局很简单——一间前堂摆着七八张矮书案，书案上散落着笔墨纸砚和几本翻旧了的蒙学课本。前堂正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孔子像，画像下面供着一只铜香炉，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看起来很久没烧过香了。前堂通往后院的走廊上堆着几摞旧书，书脊上的标签都是些《千字文》《百家姓》之类的蒙学读物，看起来和普通学塾没什么两样。但张环注意到一个细节——书案上的墨迹是湿的，不是学童练字的墨迹，而是成年人写小字的墨迹。每张书案上都摊着一张纸，纸上写的不是蒙学习字，而是同一句话，重复抄写了很多遍。
“天命在隋，大周当亡。”
沈涛从后院回来说后门没锁，后院有三间厢房，其中一间是孟先生的卧室，另外两间堆满了纸和装订好的册子，他翻了几本都是空白的。孟先生听到这话之后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只一直握在胸前的右手把拳头攥得更紧了一些，指关节有些发白。
张环把孟先生带到前堂让他坐下，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孟先生，你是自己说还是我替你说？你替玄筹阁写的东西，藏在哪里？我已经说过了——除了那些谶语告示，你还写什么了？”
孟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张环，说他在写一份名单。玄筹阁在润州及周边州县的成员名单，每一个人的姓名、化名、职位、住址、联络方式。他从五年前开始写，写到上个月，一共写了一百二十四个名字。张环问他名单在哪里。孟先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张环一个问题——钦差大人是不是已经知道了玄筹阁所有的事？如果知道了他就不需要他这份名单，如果不知道那他更不能把名单交出来。张环压着火气盯着他说，你现在交出来，算是戴罪立功。等我们搜出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孟先生把手摊开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十根手指上全是墨迹，指甲缝里也嵌着洗不掉的墨痕。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说他的手这辈子除了写字什么都不会，考了二十年科举，连个秀才都没考上，是润州城里最大的笑话。他恨朝廷不假，但他的恨是写诗骂街的那种恨，不是杀人造反的那种恨。五年前有人找到他，说可以给他一个施展才华的机会。那个人让他写檄文，他写了；让他写谶语，他也写了；让他伪造官府文书，他也照做了。但他不傻——他知道那人让他写的每一份檄文、每一句谶语都是谋反的证据。所以他开始偷偷记，把那个人的名字写进去，把送信人的特征写进去，把接头地点和时间也写进去。
“你把那个人的名字告诉我。”张环说。
孟先生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很微妙的、像是在讲一个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笑话的表情。他说他记了五年，但上个月他终于发现——他记的这些名字全是假的。那个人告诉他组织的最高首领姓崔，他信了。但后来他偶然听到那个人的手下私下说话时提到了另一个姓——不是崔，是杨。他当时没在意，后来回想起来，杨是隋朝皇室的姓。那个人的所有名字、身份、来历全部是伪造的，他在他面前演了五年的戏，而他像个傻子一样一笔一划把这些虚假信息当宝贝一样记在本子上。
“所以你确实有一本名单，但名单上的名字你觉得全是假的，所以你留着也没用。但你也没销毁——因为你不确定这些名字里到底有没有真的。”张环盯着他。
孟先生点了点头，说是的。那份名单就藏在学塾里，他可以交出来，但他有一个条件——他想见柳绣娘一面，远远地看一眼就行，不说话，不让任何人知道。他听说柳绣娘已经被钦差控制了，也知道柳绣娘的儿子陆萧还活着。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柳绣娘，因为他，柳绣娘才被组织盯上，五年前那批掺了云母硝的胭脂配方是他替组织从旧隋宫中药典里抄出来的，他不知道组织会把这个配方拿给柳绣娘用。
张环和沈涛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同时想到了同一个问题——孟先生要把名单交给狄仁杰，柳绣娘现在就在指挥所，要让孟先生见她并不难。这倒是一个向狄大人请示的好理由。张环让沈涛看着孟先生，自己快步赶回指挥所禀报。
狄仁杰听完张环的禀报后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沉默了一会儿，说让他见。不但让他见，还要安排柳绣娘也同意。柳绣娘现在还是戴罪之身，让她配合不是命令是请求。张环又问那份名单，狄仁杰说那份名单是一定要拿到手的，但孟先生说的有一个细节让他很在意——五年前孟先生替组织抄了云母硝配方，组织把这个配方给了柳绣娘。而芮医工说过，云母硝的制法在隋亡之后就失传了，江南一带没有人会用。宋矿师会提炼云母硝，宋矿师的祖上是隋代宫廷炼丹师。孟先生手里的药典是从哪里来的？
“孟先生刚才提到过，五年前他把配方从旧隋宫中药典里抄出来——那本药典是不是还在他手里？”狄仁杰问。
张环回忆了一下说沈涛搜过学塾，没有看到什么药典，孟先生也没主动提过药典的事。但孟先生提到了一个细节——他说那个配方是他从旧隋宫中药典里抄出来的，他用了“抄”这个字，说明原书不在他手里。原书在谁手里？狄仁杰推测原书应该在宋矿师手里。药典是宋矿师的祖传之物，宋矿师把药典带到丹徒，孟先生因为字迹工整被组织安排负责誊抄其中某些配方，用来分发给不同的使用者——柳绣娘拿到的胭脂配方，周墨拿到的迷香配方，芮医工拿到的缓释迷药配方，全是从同一本药典里誊抄出来的。所以孟先生是关键证人——他能证明宋矿师和柳绣娘之间的关系，也能证明玄筹阁在五年前就开始系统地复制和分发隋代宫廷的矿物药方。
狄仁杰让张环回去之后除了名单之外，还要让孟先生把他抄过的所有配方全部默写出来，一份都不许漏。然后让曾泰去跟柳绣娘说明情况，请她配合见孟先生一面，答应之后在孟先生交出名单时安排在隔壁房间让他远远看一眼。
张环回到学塾把沈涛拉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两人押着孟先生进了后院。孟先生走到厢房角落里推开一只装满废纸的竹篓，把废纸倒掉之后竹篓底部露出一个扁平的油纸包。他把油纸包拿出来，打开三层油纸，里面是一本用针线装订的厚册子，封面上没有字。翻开之后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每一页都排着十几个人名，人名后面跟着化名、身份、住址和联络方式。最前面几页的人名基本都被孟先生用墨笔重重划掉了，旁边用小字标注着“假”“疑假”“已查实为伪造”。
张环接过册子快速翻了一遍。一百二十四个名字，被孟先生划掉的有八十多个，没有划掉的大约还有四十个左右。没有划掉的人名里有的旁边标注了问号，有的标注了日期，看起来是孟先生还没验证真伪但有一定可信度的。
“这个名单你整理了好几年，上面哪些人是你亲眼见过的？”张环问。
孟先生翻了翻册子，用手指点了几个名字。他说苏文远是他见过最多的，每个月苏文远都会来学塾交一笔钱，是他替组织写的檄文和告示的润笔费。他一开始以为苏文远是组织的金主，后来才知道苏文远也是组织的债务人——他给他的每一笔润笔费，都是组织从苏文远那里收上来的高利贷还款。温货郎他也见过，温货郎每隔三五天会来学塾一次，名义上是卖针线，实际上是取他写好的密令去分发。冯万顺他见过两次，都是来核对出货单上的地址。顾仵作他也见过，因为顾仵作的儿子在学塾里读过半年书，后来忽然退学了。他追问过退学原因，顾仵作支支吾吾不肯说，他后来才猜到孩子被组织带走当人质了。
“樊驿官和马驿卒呢？”
“樊驿官我没见过本人，但他的名字在苏文远的借据上出现过。马驿卒我见过一次——他替组织给我送过一封信，信的内容是让我起草一份假公文，说是要用来截留驿站的加急文书。”孟先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对了，那个马驿卒有个特征——他说话结巴，紧张的时候更严重。”
“楚乐伶呢？”
孟先生愣了一下。“楚乐伶你也知道？她不是玄筹阁的成员——她是被玄筹阁成员控制的人。她的父母被关在丹徒县的矿场里做苦工，组织拿她父母的命威胁她在官宴上下药。她来找过我一次，求我帮她写一封密信给组织，信里说她愿意做任何事，只求放了她父母。那封信是我替她写的。然后几天之后她就被告知她的父母还活着，但必须继续为组织效力。我猜组织根本没有放人的打算——他们只需要让楚乐伶相信她的父母还活着就够了。在丹徒矿场里做苦工的人，有几个能活着出来？”
“那个矿场的位置，你听说过吗？”
“楚乐伶提到过一个地名——丹徒县城西二十里的石窑村。她说她父母是被押到石窑村附近的一个旧矿场里做苦工的。那个矿场在隋代就废弃了，后来被玄筹阁重新启用，用来开采云母矿。”
张环把孟先生的供述一字不差地记录在案，然后让他把记得的所有配方全部默写下来。孟先生拿起毛笔，在张环铺好的白纸上开始默写，一边写一边说他抄过的配方一共有六个——云母硝提炼法、缓释迷香配制法、致幻矿粉调制法、墨玉毒药浸染法、解药配方，以及一个他看不懂的配方。那个配方里涉及的材料和步骤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里面提到了一种叫“九转回阳散”的东西，需要九种矿物按照特定的比例在特定的温度下反复煅烧九次，每次煅烧的时间都必须精确到数息之间。他不知道这个是做什么用的，组织让他抄他就抄了，抄完之后原稿就被收走了，他连核对的机会都没有。
“九转回阳散？”张环皱着眉把这五个字写进笔录里，“这个配方里用的九种矿物，你还记得是哪九种吗？”
孟先生闭上眼睛努力回忆了一会儿，一边用手指在桌上画着一边说出了几样东西——他说他记得有朱砂、雄黄、云母、磁石，剩下的记不清了。那个配方是所有配方里最长最复杂的，而且组织特别叮嘱他不能有任何抄错，每个字都要核对三遍，好像这个配方比其他配方都重要。
这时沈涛从后院的厢房里搜出了孟先生提到的那本隋代宫中药典，回来向张环禀报。药典很厚，用的是隋代特有的粗黄麻纸，封面上写着“隋内府药典残卷”几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书页保存得相对完好，只有边缘有些虫蛀的痕迹。内页的字迹非常工整，每一味药方都有详细的配比、制法、功效和禁忌，旁边还附有矿物和草药的精细图谱。沈涛翻到记载云母硝的那几页，图上的矿物形态和芮医工描述的一模一样。这药典是宋矿师随身携带的，他誊抄完几个配方之后组织就把药典要回去还给宋矿师了。
张环把孟先生的供述、名单册子和沈涛搜到的物证全部整理好，一并带回指挥所呈交狄仁杰。狄仁杰听完张环关于孟先生供述中六份配方的完整禀报后，目光在名单册子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如燕。
“如燕，柳绣娘和孟先生都带回来了，你去和柳绣娘谈谈——告诉她孟先生想见她一面，是忏悔也好赎罪也好，让她自己决定。现在所有已知的玄筹阁中层骨干，除了已经落网的苏文远和冯万顺，其余每个人的下落都要尽快查明——燕影、卫烈、宋矿师、邢护卫。特别是邢护卫，他还在润州城里，他是阁主，手里还有最后一批忠心于他的杀手。这批杀手由奚崚训练，人数不明但至少应该在十人以上。这十个人藏在润州城里，等邢护卫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同时在多个地点动手。我们的时间窗口在邢护卫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他是谁之前——只要他还以为自己的真实身份没有被识破，他就会继续潜伏，继续等待起兵的时机。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的等待中把网扎死。”
李元芳站在一旁沉默了一会儿后开口道：“大人，奚崚一直没有露面。他比洛衡更可怕——洛衡是文人，是策划者；奚崚是武将，是执行者。文人犯错可以补救，武将犯错是要死人的。我们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和奚崚训练出来的杀手正面交过手，但从周墨被杀现场的鱼筋丝线和门框机关来看，这些杀手的手段和普通江湖刺客完全不是一个层次。如果邢护卫下令让他们在润州城里同时动手——刺杀崔郾、刺杀钦差、焚烧库房、散布谣言——我们不一定能全部防住。”
狄仁杰点点头说防不住，所以不能防，要主动出击。他让李元芳去找苏文远，把苏文远手里那本高利贷账册上的人全部再审一遍——把玄筹阁安插在润州城内的所有基层执行者全部找出来，能抓的抓，能争取的争取，温货郎、马驿卒、樊驿官、顾仵作一个都不能漏。等这些人全部落网之后，邢护卫在润州城里的情报网络就彻底瘫痪了。一个瞎了聋了的阁主，就算手里还有十个杀手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杀。而要做到这一点，需要知道温货郎现在的位置。
“温货郎的货担夹层里有微型墨玉算筹——他是走街串巷传递密令的信使。他的活动范围覆盖整个润州城，他的下线数量比苏文远还多。苏文远管的是钱和账，温货郎管的是信息和密令。抓住温货郎，就等于掐断了玄筹阁在润州城内所有基层成员之间的通信。元芳，你派人去土地庙。”
“土地庙？”李元芳一怔。
“温货郎每次跟踪如燕都会停在文曲巷口，然后回到土地庙附近。老丁头的馄饨摊也在土地庙附近，树洞里的联络人也曾在土地庙附近。玄筹阁在润州的监控网络是以土地庙为中心的。温货郎的活动半径也是以土地庙为起点往各个方向辐射。现在所有上层节点都在收缩，冯万顺被抓，苏文远在逃，周墨被杀，洛衡可能已经撤回了丹徒。温货郎的信息链已经断了，但他不会跑——他是那种被组织收留的底层眼线，没有组织他无处可去。他会在土地庙附近等，等下一个来接头的人。”
李元芳抱拳领命带着杨方和肖豹出发前往土地庙。当他们到达庙前的空地时，发现这里空无一人，只有那个温货郎平时蹲着的位置青砖地上遗落着一只破烟杆和一个空了的烟丝袋。肖豹拿起烟丝袋闻了闻，说烟丝是润的，是今早新装的烟丝，还没有被太阳完全晒干。他今天来过这里，但走了——是匆忙走的，连烟杆都没来得及收。
杨方蹲在地上仔细看了一阵，指着地面说有几个鞋印，其中一个是新踩上去的，鞋尖朝着巷子深处，和别的鞋印叠在一起。两个人的鞋印，有一个人是突然站起来然后往巷子里走的，另一个人跟在他后面。不是两个人一起走的，是一个人在追另一个人。李元芳顺着鞋印往巷子深处走了十几步，在巷子拐角的墙面上发现了一道细微的划痕——很短，像是有人被按在墙上时腰间的什么东西蹭到了墙面，划痕的高度恰好是一个成年男子腰部的位置。而拐角过后，地上的痕迹陡然变得混乱起来，碎石板和墙根杂草有明显被挣扎碾压过的迹象，一小截灰布袖子被扯下来扔在墙根下。
温货郎穿的就是灰布衣服。李元芳把那截灰布袖子捡起来，布料的边缘是被撕开的，不是剪断的，棉花从布料里面翻了出来。布面上有几滴血点，颜色鲜红，是刚沾上去不久的。有人比他们先一步找到了温货郎——这个人不是钦差的人，那就是玄筹阁的人。但温货郎本身就是玄筹阁的人，玄筹阁为什么要对自己人下手？如果苏文远的撤逃可以理解——他是被钦差追捕的对象，玄筹阁把他藏起来是为了保住这颗棋子。那温货郎不一样，他是基层信使，不知道核心机密，抓他没用，杀他也没用。想杀他的不是邢护卫，是另一个也在找玄筹阁基层成员的人——柳绣娘的儿子陆萧是周墨的亲生儿子，他可能已经从算馆逃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