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已经大亮，货栈院子里张环正带着仁阔把昨夜截获的四只木箱从柴房搬到正屋廊下。箱子排成一排，箱盖敞着，里面油纸裹着的隋刀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冷光。李元芳站在箱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刀翻来覆去地看。刀身长约三尺，刀背厚实，刀刃有轻微的弧度，靠近刀柄处刻着一个篆体的“隋”字。他把刀放回箱中，弯腰去看箱盖内侧。
箱盖内侧贴着一层麻布，麻布上印着一个模糊的戳记。李元芳凑近看了半天，说：“张环，你来看这个戳记。”
张环过来看了看，摇头：“像是哪个窑口的印子。模糊了，看不清。”
李元芳说：“拿去给大人看。”
两人抬了一只木箱进了正屋。狄仁杰正坐在桌前翻看那本从算馆取来的册子，见箱子抬进来，放下册子起身。他走到箱子前，弯腰看了看箱盖内侧的麻布戳记，用手指在戳记边缘摸了摸，说：“这是官窑的戳。隋代官窑烧制的兵器箱，箱内衬麻布防潮。这种箱子，通常和兵器一起封存在官库中。他们从哪里弄到这种箱子？”
李元芳说：“前朝官库在隋末乱战中多半被焚毁。但润州在隋代是漕运重镇，官库修得隐蔽。若有人知道位置，就可能从地下挖出来。”
狄仁杰说：“挖出官库，那是大工程。不是几个人能办到的。他们必有一处囤积点，慢慢把东西运出来。你说的山里仓库，可能不止是仓库，还是前朝官库的入口。”
正说着，潘越从外面进来，脸上还带着湖边的泥。他抱拳道：“阁老，将军，卑职昨夜盯到后半夜。那艘从水底出来的船，卸完货之后没有回暗渠，而是往小镜湖东岸划。东岸芦苇丛里有人接应，把船拖进了芦苇荡。卑职等了一个多时辰，没见船出来。天快亮时，卑职绕到芦苇荡东边看了看，发现有一条窄水道通向东岸的乱石滩。船应该是藏在窄水道里。”
狄仁杰说：“东岸乱石滩。昨夜本阁就在乱石滩东边。那条窄水道，就是从西岸到东岸的捷径。他们把船藏在东岸芦苇荡，白天不动，夜里再出来运货。你看见接应的人有多少？”
潘越说：“卑职数了，芦苇荡里至少还有三个人守着船。加上先前卸货的五个人，一共八个人。”
狄仁杰点头：“八个人。分两班轮值。白天四个人守船，四个人休息。夜里再换。这说明他们运送的量大，需要日夜不停。”
他走到墙边，指着水系图上的小镜湖：“暗渠出口在西岸水下。船从暗渠出来，把货卸到西岸。西岸的人把货扛进芦苇后的小路，往北进山。船则划到东岸藏起来。第二天夜里，船再从东岸出来，从西岸接货。这是一条完整的运输线——西岸卸货，东岸藏船，北面进山。我们只要掐住北面那条路，就能找到他们的仓库。”
李元芳说：“大人，那今夜我能不能带人从西岸芦苇丛进去，顺着他们运货的小路往北摸？”
狄仁杰摇头：“你昨夜已经截了闸机房的货，他们必有警觉。今夜那条小路一定加了岗哨。你从正面摸进去，正中他们下怀。换一条路——你从东岸走。”
李元芳一怔：“东岸？”
狄仁杰说：“昨夜本阁在乱石滩看见，东岸有一条窄水道通向湖心。那条水道，是他们藏船的地方。你今夜带张环、李朗从东岸乱石滩下水，沿窄水道摸到芦苇荡，把藏在那里的船夺了。船一夺，他们西岸的货就运不出去。货运不出去，就只好堆在西岸。堆在西岸，我们就有了人质——不，我们有了证据。”
曾泰在旁边听着，此时插话道：“恩师，学生有一事不明。他们为何非要用这条暗渠？直接从主河道运货进小镜湖，岂不更方便？”
狄仁杰说：“主河道上有巡河的兵丁。润州虽小，但漕运重地，河道巡防是有的。他们白天不敢动，夜里若有大船进湖，也会被巡河的发现。暗渠从水下走，无声无息，巡河的看不见。而且暗渠出口在水下，只有望日前后水位最低时才能通行。所以他们赶在望日前后集中运货，就是要赶在水位回升之前把货全部运进山。”
曾泰说：“那望日之后，暗渠就封了？”
狄仁杰说：“封了。至少半个月不能再用。所以昨夜是最后一批。他们运完这批，短时间内不会再从暗渠走。我们若不能在这两日找到山中仓库，线索就会断。”
李元芳说：“大人，那我今夜就动手。东岸夺船，西岸守暗渠出口。两边同时行动。”
狄仁杰说：“东岸夺船可以。西岸先不要动。你夺了船，西岸的人发现船没了，会往北跑。你让张环和李朗夺船之后，不要回城，直接沿西岸芦苇丛往北追。他们跑，你们追。追到他们停下的地方，就是山中仓库的入口。但你要记住——只追到入口，不要进去。你看清入口的位置，回来报本阁。本阁要确认那里面是不是前朝官库。”
李元芳说：“卑职明白。”
狄仁杰又说：“曾泰，你今日再去一趟府衙。这次不是去取图册，是去送还图册。你把那两卷裱糊过的图册送回去，对苏宏说——阁老查了图册，发现这两卷的批注与旧档不合，怀疑是后人伪造。阁老已将图册封存，待进一步查验。请他将他手中其余四卷也一并交出，待阁老亲自比对。”
曾泰说：“恩师，这是要逼他？”
狄仁杰说：“逼他动。他若把余下四卷交出来，其中必有破绽。他若不交，就是心虚。无论他怎么答，邢护卫都会去报信。邢护卫一动，我们就知道他的上线是谁。你送完图册就在府衙门口等着，看邢护卫往哪个方向去。”
曾泰领命去了。
午后，李元芳把张环、李朗叫到院中，摊开一张手绘的小镜湖草图。这是潘越昨夜回来之后画的。图上标了西岸暗渠出口、芦苇丛位置、东岸窄水道、乱石滩。李元芳用手指点着图说：“今夜我们从东岸乱石滩下水。潘越说窄水道入口在乱石滩北面约五十步，水深不过腰。我们泅水进去，约莫二十步后水变深，但水道窄，船在里面调不了头。我们只要堵住水道出口，船就出不来。”
张环说：“将军，那船上有几个人？”
李元芳说：“潘越说至少三人。加上西岸接应的五人，总共八人。我们三人对八人，但水道窄，他们展不开。我先进去，把船上的人制住。你和李朗堵住水道出口，若西岸的人来救，你们就拦。”
李朗说：“将军，你一个人进去太险。我跟你一起。”
李元芳说：“水道太窄，两个人并排走都难。你守在入口，我若得手，会发信号。你听见夜枭叫，就进来搬船。”
入夜后，李元芳带着张环、李朗出了货栈。三人骑马到小镜湖东岸乱石滩北面，把马拴在树林里。李元芳脱了外袍，只穿短褐，腰间别了短刃和一圈绳索。他先下到湖边，试了试水温，凉得刺骨。他没有犹豫，涉水往北走了约五十步，果然看见一条窄水道藏在两丛芦苇之间。水道入口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他回头对张环说：“你守在这里。若半刻钟内没有动静，你就进来。”
张环点头。李元芳侧身进了水道。水道两侧是密密的芦苇，头顶几乎被芦苇封住，只露出一线星光。水越来越深，从膝盖到腰部，再到胸口。他走得很慢，脚下踩着淤泥，发出轻微的咕噜声。走了约莫二十步，前方忽然开阔了些，出现一小片水面，约莫两丈见方，三面被芦苇包围，一面通向湖心。那只船就泊在这片水面上，船头朝东，船尾朝西。船上没有灯，但船板上有人影。李元芳数了数——三个人，一人蹲在船头，一人靠在船尾，一人在船中间坐着打盹。
他没有急于动手。他注意到船尾那人手里握着一根竹篙，竹篙一头是铁尖。那人握篙的姿势很稳，是个老手。船头那人蹲着，手里在摆弄什么东西，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李元芳侧耳听了一会儿，听出那是弩机拉弦的声音。
船上有弩。
李元芳心里盘算了一下。水道太窄，他若贸然冲上去，弩手一箭就能把他逼退。他需要先解决弩手。他看了看四周，芦苇丛中有一根枯竹，约莫手臂粗细，半浮在水面上。他轻轻把枯竹捞过来，折成两截，一截约两尺长。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
水很冷，也很浑。他眯着眼在水下往前游了约莫一丈，摸到了船底。船底是平的，上面铺着竹板。他用手摸着船底，摸到船头位置，然后从水下慢慢探出头。船头那人正低头摆弄弩机，没有注意到船尾水面冒出的动静。李元芳左手搭住船舷，右手将竹筒猛地戳向那人手腕。竹筒尖头正中那人腕骨，弩机脱手掉在船板上。那人张嘴要喊，李元芳已经翻身上船，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竹筒横过来卡住他的喉咙。那人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
船尾的人听见动静，竹篙横扫过来。李元芳侧身避过，竹篙打在船舷上发出闷响。那人第二篙刺过来，李元芳这次没有躲，伸手抓住篙头，用力一拽。那人连人带篙跌进水里。船中间打盹的人此时醒了，抽出一把短刀扑过来。李元芳松开竹篙，矮身扫腿，把那人绊倒在船板上，短刃已经抵住他的后颈。
“别动。”李元芳说。
那人趴着不动了。李元芳回头对水道入口方向学了声夜枭叫。张环和李朗侧身进来，把水里那人也捞了上来。三个人被捆了手，嘴里塞了芦苇。李元芳说：“张环，你押这三个人沿岸往北走。李朗，你把船划出窄水道，靠到东岸藏起来。然后你跟张环会合。我去西岸。”
张环说：“将军，西岸有五个人——”
李元芳说：“我知道。我不动手，只跟着他们。他们发现船没了，一定会跑。我跟着他们跑的方向，就能找到进山的路。”
张环和李朗分头去了。李元芳沿东岸往南走，绕到小镜湖南面，再从南面涉水到西岸。西岸的芦苇丛很密，他伏在芦苇里等了约莫半刻钟，听见西岸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用低沉的声音说了句什么，接着是更多的人脚步声。李元芳从芦苇缝隙里看出去，见五个人影从西岸暗渠出口方向往北跑。他们没有走小路，而是直接钻进芦苇丛，往北面的山坡方向去了。
李元芳没有跟太近。他隔着约莫三十步，借着芦苇的沙沙声掩护自己的脚步。那五个人跑得很快，但路很熟，在芦苇丛里左拐右拐，没有踩断一根芦苇。李元芳跟着他们跑了约莫一里路，芦苇丛到了尽头，前面是一片碎石坡。五个人上了碎石坡，往坡顶跑。坡顶有一片矮松林。李元芳在坡下停住。他看见那五个人钻进松林后，没有继续往北，而是往东拐了。往东，是山坳的方向。
李元芳记住了这个位置。他没有继续追。他转身往回走，沿原路回到东岸，找到张环和李朗。三人押着三个俘虏回到货栈时，天边已经泛白。
狄仁杰一夜未眠，坐在正屋里等着。见李元芳进来，他放下手中的笔。李元芳把经过说了。狄仁杰听完，走到墙边，在润州水系图上小镜湖东岸的北面画了一个圈，又在圈北面的山坳处画了一个叉。
“碎石坡，矮松林，往东拐进山坳。”狄仁杰说，“这个位置，本阁在旧档里见过。润州旧志里有一句——‘州东三十里有废窑，隋末废，址存。’那个山坳，可能就是隋代废窑的旧址。废窑下面，就是官库。”
曾泰说：“恩师，那学生今日便带人去查。”
狄仁杰说：“不急。你先去府衙送还图册。今日你送还图册，苏宏必定会问阁老为何封存图册。你就说，阁老在神都旧档里发现，润州河工图册的用纸是特制的，纸中夹有丝线，对着日头能看见暗纹。你送回去的那两卷，纸上没有暗纹。阁老怀疑这两卷是后人仿造的，不是原件。”
曾泰一怔：“恩师，可那两卷确实是旧纸——”
狄仁杰说：“旧纸可以仿，暗纹仿不了。你只管这么说。苏宏若真的交出来的是原件，他会说暗纹的事。他若交出来的是仿件，他就会慌。你看他慌不慌。”
曾泰说：“学生明白了。那学生去了。”
曾泰走后，狄仁杰对李元芳说：“你今日休息。明日你带张环、李朗、仁阔去那个山坳。记住，只到入口，不要进去。你看清入口有没有人把守，有没有机关。若是前朝官库，入口必有封门石和机关。你看清机关的位置，回来报本阁。本阁要亲自去一趟。”
李元芳说：“大人，那地方偏僻，若他们发现我们找到了入口，可能会连夜转移。”
狄仁杰说：“所以他们今夜不会转移。他们以为我们还在查水路，不知道我们已经摸到了山口。你明日白天去，若入口有人，你就远远看着。若入口没人，你就走近些看。不要碰任何东西。”
午后，曾泰从府衙回来，脸色有些沉。他进了正屋，说：“恩师，图册送回去了。苏宏接了图册，听学生说了暗纹的事，他没有慌。他说——‘原来阁老查得如此细致。那两卷确实是旧纸新裱，暗纹在裱糊时被浆糊覆盖了，肉眼看不见。若阁老要验暗纹，需将裱糊层揭开。但揭开之后，图册就毁了。’”
狄仁杰听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他说：“苏宏背后有人。这个人懂图册的工艺，知道暗纹在裱糊层下面。这不是苏宏自己能答上来的。他背后的人，要么是工部旧吏，要么是当年参与制作图册的匠人。你去查一查，润州府衙里，有谁在工部做过事。”
曾泰说：“学生这就去查。”
狄仁杰说：“不急。你先去查另一件事——府衙里那个瘦高个儿的衙役，右手虎口有老茧的。你查查他是什么时候来的，谁举荐的。”
曾泰应了声去了。
李元芳从里屋出来，说：“大人，那三个俘虏怎么处置？”
狄仁杰说：“先关着。等明日山坳那边有了消息，再一并处置。你去歇着，明日还要赶路。”
李元芳应了声，转身要走。狄仁杰叫住他：“元芳。”
李元芳回头：“大人？”
狄仁杰说：“你昨夜在水道里，先戳弩手的手腕，再夺船。你没有杀人。你做得对。这些人不是主谋，留着活口，比死了有用。”
李元芳说：“卑职明白。卑职只是觉得——他们三个人在船上，若卑职不出手，他们也不会主动害人。他们只是守船的。”
狄仁杰点头：“你能这么想，本阁很欣慰。去歇吧。”
李元芳走了。狄仁杰独自坐在桌前，把那张九宫格又摊开来。他在“小镜湖”和“山坳”之间画了一道线，又在“山坳”旁边写了“废窑”两个字。然后他放下笔，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院中那棵老槐树上，麻雀已经归巢了。他伸手把油灯拨亮，拿起那本算馆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小字，他之前没有注意。那行字是：“废窑之下，别有洞天。入者必死。”
狄仁杰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册子合上，放在桌角。他站起身，走到里屋门口看了看曾泰——曾泰还没有回来。他回到桌前坐下，把油灯拨得更亮了些，继续翻看册子前面那些算筹口诀。口诀里夹着几幅小图，画的是各种机关的布置。他翻到其中一页，图上画着一个石门，门上有三道凹槽。旁边注着：“三槽齐转，门开。一槽错，石落。”他看了很久，然后用笔在图上画了一个圈，把那个“三”字圈了起来。